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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召重的目光再次闪了一闪,带上了几分敬重之意:“是因为傅六爷。”
李沅芷回到客栈,心中仍是一片混乱,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说了那一番话,为什么抛下养育了自己十八年的父母不顾,却甘愿与他们口中的“反贼”为伍。这时候连余鱼同都想不起来,只是念着:“我真是糊涂,去回疆请了师父回来!张师叔现跟福三爷在一起,手头兵马是不缺的,我决不能让师父跟他们朝相!”主意打定,便即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出了城往回程赶去。
她只怕陆菲青来得早了,张召重还未启程,在岳州城内撞个正着,当下急急催马。正狂奔间忽见对面两骑飞也似地驰来,那道路又不宽,两边人都吃了一惊,各自勒缰。李沅芷远远看着那身影眼熟,心里已觉得不妙,待照面时果见是陆菲青和余鱼同二人,登时脸色一变,才掩饰着上前招呼。
“沅芷,怎么这样急?”陆菲青看出她神色不对,忙追问一句。李沅芷早改了笑嘻嘻的模样,摇头道:“没……我是算着师父跟余师兄下山来了,赶着回去迎你们,免得跑了冤枉路。这不——”说着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还是出来晚了。”
余鱼同听出她话里意思,急急道:“那张召重不在岳州?可知他去了哪里?”
“就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把什么客栈酒家挨着门儿地打听了一遍,也没有半点消息。”李沅芷低头叹了口气,“想是我路上走得慢误了事。师父,我——”
“罢了,这怎么能怪你。”陆菲青见她自责,便安慰道,“原也是捕风捉影的事。我们先向前走,再慢慢打探不迟。”
“这……师父,恐怕在岳州打探不出了吧?”李沅芷听他意思还要进城,又不敢明着阻拦,刚搪塞了一句,忽听旁边余鱼同道:“岳州有我红花会分舵,李师妹想必不知。”
李沅芷闻言一怔,心里更是担忧,但这时没了阻止二人进城的借口,只得恨恨白了余鱼同一眼。余鱼同只道她因自己不说红花会联络之处而不悦,打起精神来哄了她几句,李沅芷只是跟在二人旁边默默同行,一路上都不作声。
进城之后便由余鱼同带路,去寻红花会的联络地点。那岳州分舵的舵主姓刘,见是总堂十四当家亲至,自然热情有加,迎了三人进后堂。余鱼同等不得,开口就问张召重之事,那刘舵主便攒眉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曾听说。若是他有意隐瞒身份,只怕也难找得紧。”
“是啊,师父,这——”李沅芷心中一喜,正要就着这话题再说,忽听外面有人禀道:“刘舵主,外面有位丐帮的朋友,说是求见余十四爷。”
众人都是一愣,想余鱼同刚到片刻,怎么会有人消息如此灵通。只李沅芷听到“丐帮”二字,猛地反应过来,急着向外就走。余鱼同不明所以,也跟了出去,见李沅芷已跟个年轻的叫花子打了照面,两人似乎都呆了片刻。那年轻的花子便笑道:“哟,少侠,你也在这儿!我来给余十四爷送封信。”
李沅芷认得那人正是昨日遇见的小崔,更坐实心中怀疑,劈手将那书信夺了过来,一把撕得粉碎,道:“十四爷不在,你回去罢!”
“李师妹,你!”余鱼同不防她动作如此之快,待要抢那信时,早落了满地纸屑,气道,“你这是干什么!这是赌气的时候吗?”李沅芷也不理他,仍是向那小崔道:“快走快走!再不走小爷不客气了!”余鱼同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将她一拉,道:“这是我红花会的事,你不要随便插手!”
“好,你果然是拿我当外人!”李沅芷知道这是他情急之下露出真心,更觉得心寒,索性借题发挥道,“我是不管你们闲事了!我师父也不是红花会的人,你要不要把他一起赶了出去?”
“沅芷,胡说什么!”陆菲青早跟了出来,见闹得不像,便制止一句,转头道,“鱼同,我跟沅芷先回避一下。”
“师叔,这……”余鱼同话说了一半,已见陆菲青强带着李沅芷回返堂中,只得无奈地看了一眼小崔,“这位大哥,我就是余鱼同,是哪位请你来找我的?”
小崔倒是一直不急不恼,只看着他们争吵,这时便一躬身:“余十四爷,是小的办事不力,没把书信给带到。送信的大爷吩咐过,不叫我提他名姓,只是书信内容却提前跟小的说了。”
“什么?”余鱼同总没想到还有这般蹊跷之事,定了定神,才招呼道,“这位大哥,请到堂上说话。”
李沅芷看着小崔又跟余鱼同进来便心生忐忑,想张召重必是料到自己和陆菲青余鱼同同行,除了下书邀战之外还做了其他安排。这时想躲想拦都已不能,眼睁睁见那小崔开口,清清爽爽道:“余十四爷,送信的那位大爷说,你若想报师仇,请到江西南昌府一会。”
“张召重!”余鱼同眼中像突然燃起一把火焰一般,咬牙吐出这个名字。陆菲青神色也动了动,但随即转向李沅芷道:“沅芷,你见过张召重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二三 (三)
“师父——”李沅芷叫了一声,便跪倒在地,却不说话。那刘舵主是个机灵人,晓得他们要说师门家务,招呼着人往外走,连那小崔一并出去了。余鱼同方咬牙道:“李师妹,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沅芷猛地扬起头,只是盯着陆菲青:“师父,你不跟张师叔见面成不成?”
余鱼同听了她的称呼便极为恼火,正要说话,见陆菲青扬了扬手,轻叹一声:“也只有你还叫他一句师叔……我们这是十几年的老账了。要不是拜他所赐,沅芷,你我也没这师徒缘分,何况你马师伯……这事你管不了,且说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李沅芷情知瞒不过去,只得吞吞吐吐将和张召重福康安二人偶遇的事一一说了,又道:“福康安这次出来像是奉了钦命,不论走到哪里地方官都要买他账的,想设什么圈套极为容易。师父,你这时候去找他们,只怕是没法给马师伯报仇。”
“嗯,福康安……”陆菲青当年被官军追捕,一直逃至塞外,自是晓得利害,沉吟片刻忽道,“沅芷,他们知道你此行目的,为何还能容你回来?”
李沅芷原是把自己弃了官家小姐身份的事略过不提,谁想陆菲青还是察觉到了,正要用言辞支吾,听余鱼同在旁道:“李师妹,莫非你跟那张召重串通一气?”
“鱼同!”陆菲青连忙喝止,但李沅芷早已受不得,“噌”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地瞪了他半晌,眼眶也红了,却忍着不落泪,忽然冷冷道:“我原是配不上余师兄这样的英雄豪杰,倒难为你忍了我这许多时日。我李沅芷也不是那般下贱没脸的货色,见到个男人就死命缠着不放!从今日起你我婚姻之约一笔勾销,我若再对你有半点藕断丝连之意,天地不容!”说着胸中像要爆裂开一般,随手掏出身边那块玉佩,死命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登时碎成几块。
陆菲青素来知道这个徒儿的脾气,虽然出身宦门,并没有大小姐架子,平日里只是笑呵呵的毫无愁烦,这时显然动了真怒。且想到她跟张召重二人会面之后又走出来,必是连身份地位都不要了,只为能跟余鱼同厮守,不由得更加心疼。见她眼泪早不自主地流下来,呜咽着就要出门,忙一把拉住,转头道:“鱼同,还不给你师妹赔礼!”
“我……师叔……”余鱼同见李沅芷如此,便知说错了话,想了想只得硬着头皮上来一揖,道,“李师妹,都是我的不是,你别见怪。”
“我不敢,我哪敢怪余十四爷!”李沅芷看着地上玉佩,更是忿恨,扭过头去淡淡道,“你们红花会上下都是好汉,又要开疆辟土、平定天下,又要反清复明。叫我师父去跟那张召重拼一拼,若拼下来了朝廷自然少了助力,拼不下来也不伤你们会中元气——打得好如意算盘!十四爷倒是得了你们总舵主真传!”
“沅芷,这事你拉上秋山做什么?”陆菲青听她迁怒,劝了一句,又看向余鱼同,“不是我偏向自己徒儿,用长辈身份压你,鱼同,沅芷待你如何,你自己心下晓得。现在她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你怎么倒存疑忌的心思?你师父是这样教你来着?”
余鱼同本来赔礼时还有些不情愿,细想想李沅芷果然一直待自己至诚,也觉得惭愧,听陆菲青搬出马真来教训,便屈膝跪了,恻然不语,眼光垂下时正看到地上摔碎的玉佩。那铭文倒还辨认得出,“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的字眼一刺入目,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总舵主相赠这玉佩,原为警醒于我,叫我不可为了一己私情,耽误家国大事。沅芷待我一向有情,就算当真受了朝廷胁迫前来试探,我也只有劝慰感化于她,着落在她身上说服她爹爹与我们结盟。我这样凭空指责,不是把她往回推么?”想到此处,一腔傲气尽皆化为乌有,低声道:“师叔教训得是。师妹……沅芷妹妹,我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但决没有丝毫疑你之心。求你看在师叔面上,原谅我这一次。若是心里有气,尽管罚我就是。”说着便眼巴巴地看着陆菲青。
陆菲青见他目光中尽是哀恳,也就心软了,哼一声道:“这时候知道叫我给你讨情!”回头劝慰李沅芷。李沅芷听余鱼同改口叫了“沅芷妹妹”,又说得可怜,神色动了动,一眼看见那玉佩,心肠又复刚硬起来,摇了摇头道:“师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张召重说他们要去南昌,必然设了局等你,你……你千万不能去!”
“沅芷妹妹说的不错,师叔,武当派上下还要靠你主持大局,你不可轻易犯险。”余鱼同也明白过来,只是跪着不敢起身,见陆菲青抬手示意才站起来。想再向李沅芷说话时,看她面容淡淡的,眼里却像没有自己这个人一般,也无可奈何,默默拾了那摔碎的玉佩收起。想了想又道,“师叔,我奉了总舵主之命,要向无尘道长传个消息,师叔和沅芷妹妹可否陪我同行?”
陆菲青笑了一声:“你这个孩子净是小心眼!还怕我见外不成?”也不管李沅芷答不答应,硬拉了她随余鱼同出去,找那刘舵主打听无尘下落。听说无尘现在江陵,三人便即启程,非止一日,已和无尘相会。
余鱼同将陈家洛托付的书信交给无尘,又对他说了红花会易主之事,本当无尘这个火爆性子,必要发作一场的,谁知他听了默然不语,半晌点头道:“就是这么着。总舵主……秋山在回疆还好?”余鱼同怔了怔,陆菲青已接过话头来笑道:“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总算一直运气不错就罢了。”
无尘一笑,不再说话,低头翻看书信,过不得片刻忽然眉峰一动,扭头冲余鱼同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向晚便回。”跟着急匆匆出门去了,只留下三人在后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老楚这个脾气……”陆菲青摇了摇头,“鱼同,那信上说些什么,他这样火烧眉毛的?”
“我也不知道,想是总舵主有什么要紧安排。”
“方才我……”李沅芷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正好看见一眼,写着什么‘连城之秘密余已尽知’……”
“连城?那是道长的私事,我们不必过问了。”
李沅芷登时好奇起来,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追问时又没出声。余鱼同见她模样,知道她还记得跟自己赌气的事,正想哄她一哄,便笑道:“沅芷妹妹,你可知道长为什么少一条手臂?”
“我还一直纳闷,”李沅芷终于忍不住道,“道长那么高的武功,谁能把他伤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