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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芷只作不理会。
又走了两条街,见街角背人处坐着个鹑衣百结的年轻乞丐,登时心中一喜,抢上前去就施了个礼。那乞丐吓了一跳,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这位公子,你有什么事?”
“请问这位大哥可是丐帮中人?”
李沅芷因想起陆菲青所说的那丐帮君山大会故事,顿觉这未尝不是一条打探消息的门路,只是自己并不知丐帮联络的方法地点,只得沿街乱撞。所幸那乞丐犹豫一下,便点了点头道:“我、我是新入帮的,也没位份,这位公子要是有事,等会儿叫我大哥陪你去见杆子头吧。”
李沅芷知道江湖帮会中等级森严不亚于朝廷,这时也无法可想,就一蹲身坐在了那乞丐身旁,边等边跟他搭讪。那乞丐见她一副富贵公子哥儿模样,却如此平易近人,心里也是高兴,不多时就聊得甚欢。两人正打着一支莲花落,忽见墙边转过一个人来,冲着那乞丐便道:“小崔你又偷懒!杆子头已经说了,你的份子钱今日再不交,赶紧滚蛋!咱们帮里不养你这号闲人!”
“这、这……”那乞丐小崔咽了口唾沫,苦着脸道,“大哥,我实在是讨不来那许多。人家肯施舍是人家行善,不给我还能强抢去吗?”
“什么份子钱?”李沅芷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便打量了一眼那来人,见也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虽和那小崔一样衣衫褴褛,一望而知是乞丐装扮,却身体粗壮,中气十足。想这样人就是去人市上当个苦力,也不愁没有进饷的,反倒来吃嗟来之食,不免奇怪。又道,“当叫花子是找人要钱的,怎么还有人找叫花子要钱?你们杆子头不会自己出来吗?”
“你又是什么人?杆子头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自己出来,自当是有孩子们孝敬的了!”那乞丐见李沅芷衣着华丽,相貌俊俏,显是富贵出身,语气中也稍稍缓和了些。但李沅芷仍是听得皱了眉头,瞪着他道:“我以为丐帮都是穷苦人,自然互相扶助,没想到你们也分三六九等,层层盘剥!那跟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这位……小公子,我们帮里的事不劳你费心。你要没事呢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讨生活。”
李沅芷咬着牙哼了一声,从袖袋中掏出一块二两来的碎银子,甩在那乞丐小崔的脚边,却只盯着对面那汉子道:“我是武当派的,有事要见你们杆子头,还不带路!”
那汉子和小崔都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言。听李沅芷又不耐烦地咳嗽一声,那汉子方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道:“是,是。少侠请跟我来。”引着李沅芷走了两条街,便来到一处院落。李沅芷见是座天王庙,料是丐帮中人落脚的地点,跟进去时只听那汉子正冲里面叫道:“老五!老五在不在?有位武当派的少侠要见杆子头呢!”语气中甚是得意。跟着便出来个黑瘦汉子,一脸不耐烦道:“里面有贵客,吵吵什么!就凭你这德性,也能碰见武当派的人?做梦呢吧?”正说话间一眼瞥见李沅芷站在当地,扬着脸也不理人,衣着态度都非比寻常,吓得一缩身,顺势行下礼去,道,“这位就是武当少侠么?我们杆子头正有客,还请您少待一会。”
李沅芷白了他一眼,便冷笑道:“一个叫花子头儿,还有客!学人摆什么架子!”话未说完,已迈步向内直闯。那老五想拦又不敢拦,忙忙地跟在她身后,却哪跟得上。李沅芷一脚跨进正殿,已见那神像右腿底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甚为眼熟。她还怕看错了,微一犹豫,那人已转过头来和她打了照面,不是武当上下切齿痛恨、欲杀之而后快的张召重又是哪个!
她本是来找丐帮打听张召重下落的,万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遇见了,一时竟想不出该托以何辞,见张召重眉头一挑,忙上前先行了个礼,道:“张师叔。”
“嗯。”张召重点了点头,虚扶一把,也不多话,仍是转头向身旁那人道,“你老老实实地,总有你的好处,不然就凭‘非法结帮’这四个字,朝廷要捻死你们这几只小蚂蚁,也不过一个指头的事。”
“是,是。小的自然听张大人吩咐。”那人情知他所言不虚,忙不迭地应声。等了片刻见无别话,才壮着胆子瞟了李沅芷一眼,“这位是?”
“我是武当派的,姓李,这位张大人正是我师叔。”李沅芷想身份倒不必隐瞒,随便挥了挥手,“你就是这丐帮的杆子头了?”
“丐帮不敢提,小的管的是这岳州府的叫花子们,让大家夥儿讨饭守点规矩,不给朝廷生事。”
李沅芷“嗤”的一声:“当着张大人,你倒会现趸现卖!——那个小崔,是你新收的兄弟不是?”
那杆子头攒眉想了半天,方点头道:“听老六说这几天是新进来个姓崔的。李……爷找他有事?”
“我不找他。我跟他是好朋友,想在你这儿讨个情,份子钱上宽他一宽。”
“既是李爷的朋友,这个自然的,这个自然的!”那杆子头看看李沅芷又看看张召重,知道于公于私都惹不起这二人,索性做个人情,便冲门外道,“老五,叫老六告诉崔兄弟,从明儿起不用到外面站街了,跟着你们兄弟在这堂内搭个下手。”
“这人多大岁数?”张召重深深地看了李沅芷一眼,忽道,“要是年轻机灵些的,方才交待你的事——”
“张大人说的是,说的是。”那杆子头接得甚快,“小崔是个脑子活泛的,又年轻能走动,就让他当我们堂下老七,专门为张大人传递消息。”
“我没空一直在这里磨烦!有事叫他找岳州府总捕头说话。”
其时丐帮已分散到各地自成势力,跟官兵捕快多有纠纷,向来并不对盘。这时有张召重一言,倒像是岳州府衙门都做了丐帮的靠山,那杆子头欣喜万分,连连应承。当下并无别话,张召重李沅芷二人只意思着辞了辞,便大喇喇行将出去,身后倒跟了一群人相送。
作者有话要说:
鼓掌欢迎武指强力回归!!!
☆、二三 (二)
出了天王庙,张召重方沉声道:“跟我去见见福三爷。”李沅芷一怔,想起“福三爷”正是傅恒之子福康安,当日乾隆南巡,伴驾时也有些交情的。但他是正牌子朝廷官员,又深得乾隆宠爱,自然与自己这提督之女不啻天渊之别。一时也不明白张召重用意,只唯唯答应着,跟他一直朝前走。不多时进了一家客栈,张召重见李沅芷神色有异,晓得她心里想什么,简单道:“福三爷出来是微服观风,没亮身份。”
李沅芷“哦”了一声,刚入后院,便见福康安负手而立,似是饶有兴味地端详着面前一丛深绛色的芍药,因是天热,只散穿着件莨纱袍子,垂在胸前的发辫一丝不乱,倒比衣色还黑上几分。看见李沅芷跟张召重一齐进来,也不露诧异之色,似笑非笑地点头道:“小李也来了?听张东来说你回武当山修行去了,怎么,山上不好玩罢?”
李沅芷暗中瞟了一眼张召重,见他脸色淡淡的,似乎对自己下山之事毫不在意,便也笑着回道:“一帮子鬼画符的道士,有什么好玩?我师父管得又紧——”后半句话甫一出口就知道不对,果然张召重眉棱骨一跳,转头看着她:“陆老二回来了?”
“呃,这……”李沅芷本来切切念着不可透露自己此行的实情,谁知思绪恍惚之下,一下子就泄了底,这时候再寻辞掩饰已是不能,张口结舌了半天,终是没把话说下去。张召重也不追问,冷笑一声道:“你下来是打前站的,他跟你那余师兄一起来罢?什么时候到?”
“张师叔,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李沅芷看了看张召重又看了看福康安,不知怎地忽想起在山上时和银姑的谈话,心中主意已定,便正视着张召重的目光道,“我师父确是要来找你寻仇的,但他眼看就六十岁的人了,你们又是同门师兄弟,总有香火之情。虽说这话我做小辈的不该说,还是求张师叔宽大为怀,退上一步,别跟我师父……斗个你死我活……”说到后来,想起陆菲青多年教导之恩,张召重陪伴自己上武当之情,眼前不住只是闪过紫霄宫前马真临终时的景象,不禁声音发颤。
“东来,小李那师父,可就是当年屠龙帮余孽、朝廷悬赏通缉的陆菲青?”福康安猛然在旁问道,语音不徐不疾,却吓出李沅芷一身冷汗。还没想出如何分辩,听张召重道:“是。不过他一直用的假名,沅芷拜他为师的时候也不知情。”
福康安噗哧一乐,顺手拍了拍张召重肩膀:“显见得是师叔侄了!我又没要找小李的麻烦,你就先帮她摘出来。——但那陆菲青在逃这么多年,总不能叫他一直逍遥法外!”
“福、福三爷……”
“小李,我看在东来的面子上不追究你,你也自己好好想想。”福康安皱眉道,“你父亲掌管一方军事,深受朝廷重用,你成天跟那些反贼混在一起,是怎么说?”
其实李沅芷比福康安小不了两岁,这时被他端着架子一番教训,竟隐隐感到一股寒意,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站在当地,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她明知道早晚要面对这件事,却一直压在心底,连念头也不敢转一个,被面前这人揭破之后,方才晓得此事不由自己不做抉择。正纠结得神智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细听之下才知是张召重道:“……这里事情已完,用不着干等。反正陆老二要寻我的晦气,我们走到哪里,也不怕他不跟来。”
“张……大人,”李沅芷不禁咬了牙道,“你真要跟我师父为难?”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福康安顿了一顿,声音已变得森冷,“小李,李可秀就你一个女儿,你想好了没有?”
“福三爷,张大人,”李沅芷心里一横,便拜了下去,“我是不识好歹,自甘堕落,有负两位厚望,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与爹爹,在沅芷心中原是同样重要。如今大人们要与我师父作对,我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帮着外人害我师父。只是我爹爹一向对朝廷忠心不二,若因我之事被皇上怪罪,还望福三爷设法保全。”
二人听了她这一番话,竟都没有回答,只张召重在她说到“外人”的时候,眼光倏地一闪。半晌福康安方叹了口气道:“罢了。我……我只当今日没见过你。”李沅芷晓得他网开一面,谢了一声,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忽听张召重在背后沉沉说道:“告诉陆老二,我到江西南昌府等他。”
见李沅芷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福康安却冷冷一笑,道:“这丫头好不糊涂!”
“尊师重道,原也没什么可怪她的。”张召重淡淡应了一句,福康安就转过脸来,像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东来,你也是出身武当的,怎么跟他们倒不一路?”
“呵呵,福三爷要盘卑职的底么?”
“随口问问,”福康安一哂,“你我还不知道!只是看你对小李那个样子,就晓得你是放不下这门派之念。我几次说向皇上请旨,就封你做这个武当派的掌门,也杀杀他们的气焰,你倒推三阻四的!”
“当个光杆掌门有什么趣味!”张召重摇了摇头,“当年我出仕,马真就传书周知江湖各派,说武当门下没我这号弟子。我何必死皮赖脸地回去磨烦!”
“哎,我倒是还没问过,你两个师兄都一门心思跟朝廷作对,你怎么反来帮朝廷做事了?”
张召重的目光再次闪了一闪,带上了几分敬重之意:“是因为傅六爷。”
李沅芷回到客栈,心中仍是一片混乱,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