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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八爷发盐那天,盐前那条街挤满了人,全等着看看他的真面目,谁知等了个空,——也许是辫帅怕关八名头大,人群会生出事来,改在深更半夜把他悄悄的送进牢房。当夜爹值小夜班,自己挑盏灯笼替他送夜饭,就见长廊下面,四个配短枪的马弁连拖带架的拖着囚人,那汉子手上带着双铐,脚踝上系着头号镣;发监前明明受过毒刑拷打,一身蓝布军衣扯肩搭背全是血斑,尤独是那双腿,看样子几乎废了,软软的在地面上拖着,脚镣后边一截铁炼上系着一只十来斤的铁球跟着滚动,铁镣钉得太紧,一截儿裸露足踝全叫磨塌了皮,顺着铁炼儿朝下滴血。爹佝偻着腰,找出锁匙来打开那间小监房的门,四个马弁拖着那人扔进去,为头的一个朝爹说:“人,是交给你了。”……对了,那一夜自己曾亲眼看见关八爷入狱时凄惨的光景。波漾波漾的岁月哟!是再也觅不回来的了。爹对关八爷那种关照法儿,甭说是狱卒对囚人,即使是知己好友,只怕也不到那种程度;为了替关八爷疗棒伤,爹不吝当掉衣物和被头,去老城南祥生中药铺去抓汤药,买膏药,抽着深夜无人的时分替关八爷换贴,一口口亲喂他汤药,直至他能走动为止。为怕关八爷在牢房里闷气,他就把长凳儿挪在小监房门外,两人隔着一道铁栏,聊天聒话。“八爷您可真够英雄!”爹说:“您是条真真实实的好汉子,为朋友两胁插刀。”
关八爷耸着肩膀摇摇头,摇出一脸的寂寞凄迷味:“弄岔了,秦大叔。我关八放了彭老汉,并不是凭着义气,更不是为什么朋友,我实在是不忍那些为混口饭吃的老实人,在我手下……丢命。在黑松林,不论他是彭老汉或是素昧平生的,我全该放……要是我还有颗没被染黑的良……心!”
“不错,这年头讲良心就得吃苦头,”爹的眼有些潮湿:“可是,八爷,您这番苦头吃大了,……跟您说句实情话:你发盐算是运气,咱们原来全以为您会当场送命的。”
“这就是张勋的辣处,”关八爷那污秽的脸凑在铁栏边:“他要先缉获彭老汉那伙人,他要那伙人死在我眼前,然后再断送我……他要我临死自认是个傻蛋。”那就是他的声音,他的形象,在今夜的繁灯里。自打一天黑夜里,爹为他打开牢门,陪他越狱去关东,这些年来,爹怎样,他怎样,无时不留在自己的梦里。如今他回来了,爹呢?爹该在那里?!他不知道当年的爱姑,今天的万小娘,在这些年里遭过什么?遇过什么?回过头去,就有千颗万颗心也该碎尽了。
龙鞭沿着街廊一路滚响过来,出会了。
最先出的是万家楼七支房族中的七台亮轿,每台轿子全穿上一丈八尺长的红漆长轿杠,外加三道横杠,弯弯的横杠中间,各雕着凸出的金漆虎、狮、龙、凤头;每台轿子全由廿四个壮汉抬着。亮轿的轿篷不同于一般官轿和花轿全系用绿呢红绸布成的;亮轿的轿篷全是由多采的透明的玻璃片穿缀而成的。轿里悬着八宝琉璃灯,轿角上亮角上亮着四盏宫灯,轿顶四边镶满了银制的烛签儿,外加长圆形的玻璃罩,罩里点燃着明晃晃的白蜡和红蜡,红白相映成一环,那光亮交投在轿顶装点得繁华如锦的饰物上。
在北地挨县数,各乡各镇也常行赛会,但若说到赛亮轿,那可真就是凤毛麟角了。万家楼人得意就得意在这点上,旁处并非不想赛亮轿,实在是他们赛不起,单就保爷族里出的哪顶轿子,饰金就饰上一百四十八两金叶片儿,还不算宫灯上嵌的玛瑙、麒麟眼里的大珍珠;那顶轿子使用了五六代了,每年都还朝上添新换旧。赛亮轿不但要赛轿身的纹饰和新奇,还得要赛那廿四个抬轿人的服饰,绣饰,和亮轿的身手。明晃晃的头一台亮轿,在轰雷般的采声里软悠悠的抬了过来,廿四个汉子齐一步子,有节奏的耸动肩膀,使轿身好像是浮在软浪上的鹅毛。头道横杠的主杠手是保家的护院大胡子牛恩;谁都知道牛恩是个武术师,用他来当主杠手,可说在任何情况下轿子都不易倒,在行家眼里一瞧,就那廿三个助手,也是十中挑一,经过长期调教出来的。他们一律套着原色软牛皮的护臂和护腿,头上缠着薄缎的黄巾,光身上穿着无袖的紧身马甲,黑地红镶边,襟前洒一路密密的盘花扣儿;下身穿着白y裤,翻毛薄底简靴,靴口系着小闹铃。
“喝,到底是长房这台轿子硬扎!”人群里有人夸说。
“甭把话说老了!”后面有人插嘴说:“老鼠拖木掀,(木掀,北方农具之一,形如铁铲。)大头在后面。咱们小姑奶奶那台轿子,你等着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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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0009
实在说,不管七房那顶轿子装点得怎么样,单就长房这顶轿子,那种富丽堂皇也够人缩不进舌头的了。长房这顶亮轿,还是在万金标老爷子的祖父——朝官太爷手上制出来的;轿架采用坚实的紫檀木打成,两根长轿杆是枣木的,照轿杆的长度论,这两支枣木的原材总得两丈三四,枣木是生长得极慢的一种木材,通枣木极难选出这样长这样粗的;这顶亮轿的轿木和轿杆全上了朱红的光漆,光彩照得见人影儿,荀头接合处,又嵌着九道两指宽的银箍;轿身两边开着玻窗,绕着玻璃,各有七张由无数绿色琉璃珠和黄金叶片缀成的角形叶子点缀着。
亮轿在极轻快的步伐下波着漾着,亮光从轿内垂悬着的八宝琉璃灯中透射出来,使轿身所有的彩图像影画般的浮凸出来,星星灿灿的闪射出一片晶莹:轿角官灯上嵌着粉色琉璃的荷花,灯下拖满了细细长长的琉璃璎珞,轿身荡动时,璎珞跟着摇曳,摇出另一种雅致的风情。头轿的轿顶上,昂昂的站着一只通身银绣的麒麟,蜷起一只前蹄,朝天张着嘴,两面的银须朝上高卷着,随着轿身的波动发出一串无休的颤索;麒麟的两只眼望着轿顶四面明亮的烛火,莹莹的绿光暴射着,直如活的一般。
“就凭这两粒大珍珠,就把这只麒麟给点活了!”
“我倒迷在绣工上,你看那麒麟身上的一鳞一甲,绣得多精多巧!全是细发般的银丝编结的,得花多少心思?!”
“四判官要是看见这种排场,”镇上的滑稽人物大板牙咬着旱烟袋嘴子说:“他就睡不着觉了,——只怕他祖宗八代全没见识过这么精的银绣,这么大的珍珠!”
“看二台轿罢,”有人说:“迎轿的鞭炮又响了。”
第二辆亮轿是老二房出的轿子;万家楼七支房族当中,老二房头的人丁不旺,单传了好些世代,直至小牯爷的曾祖朝祥太爷手里,刚有点儿旺气,偏又遭了一场大火劫,把一条街的大片房产全烧成焦糊的墙框儿了。但二房是个好强争胜,死要面子的房族,也就在朝祥太爷手里,把一半野芦荡割让给长房,打点一笔钜款,又把那片遭过火劫的房产重置起来。等到小牯爷当了家,老二房好像添了一把遮得住天的红罗伞,无论干什么,小牯爷总要走在其它各房族的前头。小牯爷自小就逃塾不肯念书,整天耍枪弄棒,长大后变成一条生气勃勃的野牛,仿佛一身全长着角。二房出的那顶亮轿没有前一顶轿子装点得那么华丽,却另有一种野气。
第二顶轿子的廿四名抬轿手,全是由老二房那支枪队里挑选出来的小伙子,年纪不超过廿三四,每人穿着无袖的紧身兽皮马甲,拦腰勒着宽皮带儿,带面上满嵌着一圈银星;帽子也是四块瓦毛朝外的兽皮缝成的,黑y裤的裤管高高卷起,露出一段精壮多毛的小腿,脚下登着薄底筒靴,靴口也缀着一圈怒蓬蓬的兽毛。当那顶亮轿抬过来时,远远的人群简直分不清抬轿的是一群人,还是一窝成精作怪的虎豹。跟在那顶亮轿后面的锣鼓,也敲出一种粗野急速的点子,抬轿的就进三退一踏起花步来,使轿顶上那只由整张虎皮缝成的假虎,连尾巴也或左或右的摔动起来了。二房那顶轿子四周虽也是用七彩的琉璃缀的,一样的晶耀夺目,但那些琉璃珠子却全串成各式凶猛的兽图,连一片花花朵朵也没有,更奇的是轿中没有悬灯,却安放了一只二尺高的三脚铜鼎,鼎里焚着檀香,除了由飘动的焰舌上放出活动的光熠来映亮轿身的彩团外,还给整条大街留下一股浓烈的香气。
二房的小牯爷穿着一身黑短打,骑着一匹无鞍的黑马,领着缰绳从轿侧窜到前面来,一共有三四匹马跟着他,那些枪队上的人今晚全没带枪。
“嗳,牯爷。”大板牙这回可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了:“说您大胆,您可真是大胆,这可是四判官要来赴会的呀……保爷业爷全带着枪的,您可是在空着手玩。”
“大板牙你这个甩子!”小牯爷说起话来眼角总是棱棱的:“我带着枪就不玩,玩呢,就不会像保爷业爷那样,把心放在别处,那样玩起来就没意味了!没意味,你懂罢?那只算假大胆儿。”第二顶亮轿转弯进了万家楼前的那座大广场,沿着广场四周,高竿儿竖得像密林似的,竿头上捱捱擦擦的摇动着各式的马灯和灯笼,这边看赛会的人群更多了,人头遍地滚着,小楼上,晒台上,石砌的矮墙上,到处全挤着人,还有几股儿人流,从各条街道上跟随着亮轿,一路汇入广场来。小牯爷一夹马来到楼前的石级边,从石级下望上去,第廿四层石级的高台上,安放了一排太师椅,全还空着,只有长房的业爷跟四房的老侄儿万梁在说话。
“喂,世业,咱们的会主保爷到哪儿去了?”小牯爷说:“等亮轿全进了场,就该起赛啦!”万世业瞧见小牯爷,赶忙丢下万梁来,搂起皮袍叉儿跑下石级说:“甭急,牯哥,今夜咱们万家楼来了贵客,保哥方骑了马去邀客去啦。”
“贵客?!”小牯爷眉毛锁成一把黑:“你知道是谁?”
“在黑松林释了六合帮,投案坐大牢的关东山关八爷。”万世业朝小牯爷笑说:“该称他是贵客了罢!”小牯爷不屑的耸耸肩膀,话头儿有些火气:“贵客,当然喽,世保跟你两人外强中干,一心真怕他四判官真会打出黑虎偷心拳,关八爷来了正好壮壮你们的胆子,还有不是贵客的吗?!……我说世业,世保他虽说年纪比我小两岁,他可是万家楼的一族之长,你们可不能在外人面前漏出怯相来,既亮出话去不把四判官放在眼里,一面可又处处小心火烛干啥来?!”
“我!我倒没这个意思,小牯哥,”万世业说:“只是保哥他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四判官进来,咱们是有备无患,我说:你老二房夸称胆子大,我觉得有些有勇无谋,若是四判官真趁机卷进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咱们难道还得放着一条大街让他烧?!”
“好罢,”小牯爷摊开手说:“让你们有备无患,我是更放心看会,有什么不好?!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明白,就是他四判官真在这三天会期里卷得来,也是咱们万家楼族里的事,用不着拉上关八他来帮忙;他英雄好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