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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保爷骑着他那匹心爱的白马“一块玉”,缓缓的从人群夹道的街头走过来,在族人眼里,觉得保爷今晚兴头足,出会前许是喝了几杯酒,把他那张眉清目秀的白脸染得有些儿红;马背上的保爷戴着一顶极为时新的黑呢礼帽,帽檐略为打斜;极轻极薄的灰鼠皮袍儿,紫缎团花面儿,没加幔袍,大簇的团花在一街灯色里闪着光灿。至于枪,保爷他是行步不离的,但保爷带枪则不像一帮粗汉那样,随意插在腰绦两边顺手的地方,拖着恶心人的大红大绿的绸穗子丝穗子;保爷的自来得手枪就装在左边的插袋儿里,拖出一截精致的黑皮带,另外在马囊两边特制的皮匣里,斜扣着两支快慢机。
“嗳,保爷,保爷,多早晚才出会呀?”
“月亮全升上屋脊了呀!”
马群经过老七房珍爷家的大门口,珍爷的妹妹跟一群花花朵朵的堂客挤在门楼下的高台级上,拎着两三盏灯笼,伸出去摇着,缠住保爷叫了。在万家楼,跟保爷同辈的弟兄姐妹一共只有四个人,其中以珍爷的妹妹最小,十九岁年纪就被族里官称做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是个爱撒娇使性子的女娃儿,好强得很,每回行赛会,得彩的不是长房就是二房,四十来岁的珍爷温吞惯了不以为意,小姑奶奶可有些不服气,这回七房派定沙河口田庄上出一台亮轿,小姑奶奶亲自放车到十八里外的沙河口去,拿出一笔私房装点那台轿子,发誓要争个头名。
“你甭急,五妹妹。”保爷一脸带笑勒住马,一块玉昂起头,伸着鼻子闻嗅小姑奶奶手上灯笼里的蜡香味:“我说你甭急,你那台亮轿装点得实在好,尤独是轿顶的五只金叶凤凰,全是七彩琉璃珠跟金片儿串成的,亏得你有那份七孔玲珑的心窍。”
“别肉麻了,你那轿顶上的银绣麒麟,单就绣功就吓坏人,你以为人家不知道?!”
“轿身光采没啥用。”保爷说:“单看沙河口那帮行轿的汉子帮不帮衬你,要是他们廿四个人里,有一个走乱了步儿,五妹妹,我说,你这番心血可不是白费了。”
“不来了!”小姑奶奶扭得手里的灯笼二面晃,嗲声叫:“当心人家啐你,还没出会呢,就咒人家倒轿子,弄得人心里不上不下的。你倒是怎么还不催着出会?人家脚脖子全站酸了。”
“就算你那顶轿子装点得堂皇,”保爷说:“你也不全靠万家楼的人夸赞你罢?……我说的是正经话,五妹妹,今夜晚,咱们万家楼要有贵客光临,让人家冲着你那顶轿子竖竖大拇指,那才是真好呢了”
“贵客?”小姑奶奶把灯笼笑得抖抖索索的:“哪儿来那么多贵客?!像朱四判官那帮子土匪也配!”
保爷把白马又勒近了一点:“我可没讲朱四判官,是不是?!若真是朱四判官,我也就不会跟你提了!”
“谁?你说谁?”
“说了你也不会晓得,”保爷说:“他是当年双枪罗老大盐帮里干拉子(即拉盐车)出身的青年人,后来混得惊天动地的烈性好汉关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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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0008
“您……您……您……是说在黑松林放了彭老汉,后来越狱走关东的关东山关八爷?!”堂客里突然有人攀着小姑奶奶肩膀急匆匆的问说。而保爷并没答她,他说完话一夹马,一块玉就像条白龙似的窜过去了。有试敲锣鼓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一些穿皂衣的汉子手拿红漆棍,忙着把人群朝两边街廊下分开,替将出的会班子开道。
“小娘,小娘?!你怎么啦?”小姑奶奶转过灯笼,推摇着刚刚问话的那个新嫁娘般的女子说:“你认得那个什么贵客关东山?”
灯笼光摇颤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即使有那么一层红纸传出红晕,也遮不住她那张脸上突兴的苍白,她的两只带有湿意的大眼缓缓的闭上了,仿佛要把无数的伤逝的岁月关回在那双眼里,在黑又长的睫毛交合处,挤出两粒晶亮的泪水。
“关东山,关八爷?是了。”她幽语说:“是我爹开锁放了他,跟他一道儿走的……关……东……”
在北徐州的大牢里遇上关八爷那年,爱姑才十六岁。做父亲的秦镇原是个南货店里的账房,兵乱的日子里,东主歇了业,才央人说项,找上狱卒这种苦差使。爱姑十岁那年,患痨病的母亲死在牢房外那条窄街的矮屋里,只留下孤苦的爱姑跟着父亲相依为活。自小就在牢狱里长大,爱姑熟悉那个阴黯霉湿的世界;做父亲的秦镇虽干了这一行,可不像其他狱卒那样子,冷酷得没有半分人味;一般的狱卒们的日子过得很霉烂,爱姑记得那些轮廓已经相当模糊的醉脸,不逢轮班的当口,他们就爱窝聚在红墙左边,窄街背后的一家半开门的娼户里烂赌,她记得卞三和歪眼儿四徐五跟毛六那伙自称是折过鞋底,(意指拜兄弟。)但却常在赌桌上为一文小钱拔刀子咒骂祖宗八代的狱卒。记得门前有道污水沟,房檐能打着人头的低矮的土屋,鸽笼似的小方屋,烟薰火烤的土墙框儿贴着些前门烟里的画卡,一盏烧黄色煤油的小号马灯连罩子全是黑的,一直低垂在三条腿的赌桌面上。如要想找人接替爹的班,非到那些地方去找不着人。她实在怕进那扇门,她怕白胖的老鸨母眯着眼,像找什么金山银矿似的抹着人胸口的那种刺人的眼神;怕那些蓬头散发浑身骨头好作没拧紧似的姑娘们,打着哑嗓子粗声嗲气讲那些淫词秽语;怕十三协里那些穿蓝衣的兵爷们,歪吊着嘴角,色迷迷的两眼,拿人当骨牌抹的眼神。她经过时两颊烧得慌,使手帕在背后紧扭着,头垂在胸口,但仍听见轻浮的口哨和那样挑逗的俚曲儿。
“妹呀,俺俩一头睡哟,
扯开了老棉被唷,
一股猫骚味……噢……”
扭着小汗帕儿像逃鬼似的飞奔进侧厢的赌场去,高喊着:“接爹的班啦,卞三叔或者毛六叔!”而那些将满把蚕豆子在一桌油灰上数来数去的赌鬼,总那么磨磨蹭蹭的。“先回去跟你爹讲,叫他再看段水浒传,咱们就来,好吧,人把儿(黑道暗语,指秦姓。)家的片子,(指丫头。)甭在这儿钉着,兵爷看走了眼,吃亏的还是你。”
要是逢关饷呢,这伙赌鬼可又换了地方了,什么聚珍楼万象楼,再不然就是五福馆口味香那些下三流麇集的酒楼饭铺儿,事先议定打平伙,却把零钱凑在一个人手上,掩饰那种寒伧,酒席筵前,你卞三爷过来我歪四爷过去,取的个“人抬人”“水抬船”。吃饱了喝足了,切些儿杂碎,拎瓶白酒一路喝回来接班,留着那份儿好在牢门边泛黑的木凳上消夜。话说回来,无论是酒楼也好,娼馆也好,总要比眼看那些黑狱牢房要好些,囚在那里的人哪还像人,简直就像是囚着一笼猪;在那儿,不分是行凶作恶的江洋大盗,仗义济贫的侠士,因北洋兵欺诈不遂诬告系狱的富贾,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流氓,一律是号字衣,赤脚板,重刑犯还加有手铐和脚镣。那儿有无数石砌的高墙间隔成一方一方的小天井,天真像是井口,露一方深邃无底的苍蓝,而因刑系狱的囚犯们连看天的机会全是难得的,囚屋又古老又深黯,宽大的拱廊衔着拱廊,连那点儿可怜的天光也叫遮断了;每天的每个时辰,都听得见沉重的脚镣拖动的声响,听见赌输了钱的毛六一伙人搬弄私刑磨叼犯人,好在那些穷途末路的家伙们身上磨出几文孝敬费,再去宿娼和酗酒,过那些胡天胡地的生涯。爹不是那种人,跟他们连不上气儿。爹轮班的时刻,总坐在长凳靠檐那一头,泡壶浓茶看他的水浒或者三国演义那类的书。“自古做大牢的不光是恶汉,丫头。”爹就那样叹说过:“黑黑的牢间里,不知有多烈性汉子困在里头?!就像前时那几个革命党罢,头天关进来,二天就提出去毙了。这不是讲律法,叫爹我跟卞三他们一样为虎作伥,我不干那个……”
爹看水浒传,顶推崇黑旋风李逵,说是:“凡人立身处事,诚实忠义顶要紧,黑旋风是个至性人,有没有学问有没有口才,那倒其次。”……关东山关八爷也就是那时为朋友两胁插刀进牢的。辫帅亲自提审关八那宗案子,哄动了北徐州,茶楼酒馆拿他当话题,做买卖的也都在议论纷纷;关八爷是自己进城来投案的,这可是把自家脑袋拎在手里玩;小辫子张勋的狗熊脾气阴阳不定,高起兴来也许会把关八爷五马分尸。照爹那种形容,关八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