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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应该赶快离开;应该擦亮皮鞋;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坐在椅子里向后靠着;伸展四肢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
“去它的吧! 我在拿自己的青春做什么呢?”
在他的语调里诙谐的成分要比苦恼多。他抱起胳膊;凝视着天花板;同时用一只脚的大脚趾按摩另一只脚的脚背。
他母亲凝视着他头顶上方的空间;说道:“说吧。遇到了什么事了?你怎么了?不要告诉我说‘没事’。”
格蕾丝 · 特纳在欧内斯特离家出走后一个礼拜就到塔利斯家当起了清洁工。杰克 · 塔利斯不忍心拒绝一位少妇和她的孩子。在村子里;他找到了一个不需要契约屋的替换花匠兼杂务工。那时大家猜测格蕾丝在平房里住上一两年后就会搬走或再嫁到别处去。她的温厚和擦亮东西的本领——她在东西表面上花的诸多功夫;成了塔利斯家的笑料——赢得大家的欢心;但正是六岁的塞西莉娅和她八岁的哥哥利昂对她的敬爱才拯救了她;并造就了罗比。在学校放假期间;格蕾丝被允许带着她六岁的儿子一起来上班。罗比在庭院以及婴儿室和宅屋中其它允许孩子们去的地方中长大。利昂是与他一起爬树的玩伴;而塞西莉娅是信任地牵着他的手的小妹妹;这使他感到自己充满智慧。几年后;当罗比获得了当地文法学校的奖学金时;杰克 · 塔利斯便开始了对他学业的持续赞助。他为罗比支付了校服和教科书的费用。这一年;布里奥妮出生了。难产使得艾米莉此后长期生病卧床。格蕾丝帮了塔利斯家的大忙;因而巩固了她自己的地位:1922年那一年的圣诞节——利昂戴着大礼帽;穿着马裤;冒雪把一封他父亲写的绿信封的信送到了平房。律师在信中通知她;不论她在塔利斯家中地位如何;平房的所有权现在属于她了。可是即便孩子们长大了;她还是照旧去做家务;肩负起擦亮器物的特殊责任。
她认为欧内斯特是冒用了别的名字;报名参军去了前线;再也没有回来。否则他对于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就太不人道了。在她每天从平房走到大房子去的路上;在属于她的那几分钟里;她常常思考人生中的那些没有酿成恶果的变故。她总是有点害怕欧内斯特。如果他们住一起;也许就不会像她一个人和她的天才宠儿住在属于她的小屋里那么快乐了。假使塔利斯先生是另一种人……有些对未来略抱憧憬的妇女被丈夫遗弃了;更多的则是丈夫在前线阵亡了。她们过着困苦的生活;而这差一点就成了她的命运。
“没啥。”他回答道;“我根本没碰到什么事儿。”他拿起一把刷子和一支黑鞋油;说道:“那么莫莉的前途一片光明了。”
“她打算在五年内再婚。她会很幸福的。从北方来的某个人符合条件。”
“她应该得到幸福。”
他们舒适安静地坐着。她看着他用一把黄刷子把他那双粗革皮鞋擦亮。他英俊的脸颊上的肌肉随着擦鞋的动作而颤动;而他前臂的肌肉也在皮肤下以复杂的方式呈扇形展开和改变着位置。欧内斯特必定是有某种优点才和她生了这样一位男孩。
“那么你要出去?”
“我要下班时遇到了刚到的利昂。他带着他的朋友;你可知道;就是那个巧克力巨头。他们非要我和他们一起去参加今晚的晚宴。”
“哦;我整个下午都在擦洗银器和收拾他的房间。”
他拿起鞋;站了起来。“当我看勺子里我的映像时;我将只会看到你。”
“快点吧;你的衬衫挂在厨房里。”
他收拾好擦鞋工具箱;把它拿了出去;又从晒衣架上的三件衬衫中选了一件米色亚麻的。他走了回来;穿过房间正要出去;但他母亲还想多留他一会儿。
“另外;还有那些昆西家的孩子。那男孩尿床;东西都被弄湿了。可怜的小羊羔。”
他在门口站住;耸了耸了肩。他刚才朝里望了望;看到他们在临近中午的酷热中又叫又笑地围在游泳池旁。要不是他在那里走过;他们会把他的手推车推进深水池里。丹尼 · 哈德曼当时也在那儿;斜眼瞟视着他们的姐姐。他本应该在干活的。
“他们会安然无恙的。”他说道。
因为急着出去;他三阶并作一步地跳上楼梯。回到他的卧室后;他匆匆地穿戴完毕;一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一边弯腰在他衣柜里的镜子前梳理头发并上油。他根本没有音乐细胞;无法区别高低音调。现在他只想着晚上。他感到既万分激动;又莫名其妙地自由自在。情况总不会变得比既成事实更糟糕了吧。他对自己的高效深感满意;仿佛就像是在为一次危险的旅程或是军事行动做准备。他有条不紊地做完了熟悉的杂务——摸出钥匙;在他的钱包里找到一张十先令的钞票;刷了牙齿;在围成杯状的手里闻了闻自己哈的气;从桌子上抓起写好的信;把它叠好放入信封;在烟盒里装上香烟并试了试打火机。末了;他在镜子前振作起精神;照了照牙龈;然后侧过;扭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侧面像。最后;他轻轻拍了拍口袋;再三阶并作一步地下了楼梯;对母亲说了声再见;就踏上了那条两边是花圃、通向尖桩篱栅大门的狭窄的砖铺小路。
后来的几年里;他会时常想起这一段时光:他沿着穿越橡树林一角的捷径小路漫步行走。小路在和主干道汇合后;拐向湖泊和大宅子。虽然他还有时间;但他发觉无法让自己放慢脚步。许多直接的和其它一些不那么直接的快乐在这充裕的几分钟里交织在了一起:红彤彤的薄暮正在消退;暖融融、静谧的空气充满了干草香气和被太阳烤过的土的芬芳;他的四肢在花园里劳作了一整天后得到了松弛;他的皮肤洗了澡后光滑无比;他摸了摸衬衣和他惟一的西装。他期待着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这也是一种感官享受;这愉悦的外面就像被拥抱一样包了一层兴高采烈——这也许会伤害到他;这非常不方便;这也许不会给他带来好处;但他为自己找到了恋爱的真谛;这使他激动不已。其它种种事件也增加了他的快乐;他还沉浸在被告知他第一次获得年级第一给他带来的喜悦中。况且现在杰克·塔利斯也确认了会继续给他资助。他突然明白;在他前头等待他的是崭新的探险;而根本不是放逐。他应该学医;这错不了;而且好得很。他无法解释自己的乐观——因为他快乐;所以他必定会成功。
他的所有感觉可以用一个词来归纳;那就是——自由自在;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后来总想起这一时刻。他的人生;他的四肢都是自由奔放的。很久以前;在他还没听说过文法学校这个字眼以前;他就参加了一场考试;使他得以跨入了文法学校的大门。虽说他非常喜欢剑桥大学;但这所名校是他就读中学的那位雄心勃勃的校长替他选的。甚至连他所修的科目也是由一位魅力十足的老师为他挑的。现在他终于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始了成人生活。他在编织一个故事;在故事中他是主角;而故事一开头就已经令他的朋友们刮目相看了。从事园林工作不过是波希米亚式的幻想;只是小小雄心而已——在弗洛伊德的帮助下;他曾对此作过如此分析——来代替或超越他离别的父亲。做个中小学教师——十五年后;罗比 · 特纳先生;剑桥大学文学硕士;英语教研室主任——也不是故事中的内容;在大学里教书也不是。回顾过去;尽管他拿了第一;学习英国文学似乎是一场引人入胜的室内游戏;而读书论道仿佛是文明生活可取的附庸。但无论利维斯博士在讲堂上说了什么;这都不是核心所在;也不是通往神职的必要途径;也不是好奇的头脑最重要的追求;也不是首次或最后一次抵御野蛮的游牧部落;更不是研习绘画或音乐、历史或科学。罗比在毕业学年里;在各种不同的课上;分别听到一位心理分析学家、一位共产党工会官员和一位物理学家像利维斯那样充满激情地、令人信服地为他们自己的领域摇旗呐喊。也许有人也这样宣扬医学;但对罗比来说;选择医学的理由更简单、更个人化:他天性爱实践;他献身科学的抱负曾受挫折;这一切要得到宣泄;他要获得比在实践批评中所获得的技艺精巧得多的技艺。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他会在一个陌生的城镇里住下来;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他已走出了树林;来到小路和大路的交叉处。渐渐变暗的天色加重了花园四周的空廓朦胧。湖对岸;从窗户里透出的柔和的黄色灯光使得大宅子几乎显得宏伟而美丽。她就在里面;也许在她的卧室里;在为晚宴做准备——从这里;在房子的背面二楼看不到她。他面向喷泉。他抛开了这些关于她的生动的阳光般的遐想;因为他不想在到达时感觉精神错乱。他的硬鞋底在坚硬的路面上叩击出像大钟一般宏亮的声音;这使他想到了时间;想到了他庞大的积蓄;想到了一笔没有花掉的奢华财富。他以前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年轻;也没有感到过这般的好胃口;他如此急不可耐地期待着故事的开始。在剑桥大学不乏思维敏捷的老师;他们比他大了二十岁;但他们也玩高雅体面的网球;也挥桨划船。在他的故事里;要大致达到这种物质上的富裕状态至少需要二十年——几乎和他已经活过的年数一样久长。二十年的时间将把他带入未来的1955年。到那时;他会知道自己有多大出息吗?如今看来一片模糊。到那时他能以更深思熟虑的节奏再活三十年吗?
他设想了1962年时五十岁的自己。到那时;他就老了;但还没有老到没有用处;到那时;作为一名饱经风霜、博学多识的医生;他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会经历过许多悲欢离合。他还会有数以千计的书籍;因为他会有一个巨大阴暗的书房;那是一个宝库;储藏着他一生周游世界的纪念品和思想心得——罕见的热带雨林中的药草、毒箭、失败的电器发明、皂石小雕像、收缩了的头骨和土著艺术。在书架上;自然有医学参考书和冥想录;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书籍——十八世纪的诗集(这一诗集差一点使他认为自己应该去当一名庭园设计师)、第三版的简 · 奥斯丁、艾略特、劳伦斯、威尔弗雷德 · 欧文、康拉德全集、克拉布稀世之珍的1783年版《村庄》、豪斯曼、奥顿的亲笔签名本《死亡之舞》——这些书如今全堆压在平房阁楼中的小搁架上。当然;有一点是明确的:阅读文学书籍能使他成为一名更好的医生。通过深入阅读;他能够提高感受力;能够了解人类的苦难;能够洞察为何自我毁灭的蠢行或纯粹的厄运导致人们生病!生生死死;生死间人类是多么的虚懦!人生的沉浮——这是为医之本;也是为文之道。他想到了十九世纪小说。宽大的胸怀和广博的视野;不事声张的热心肠和冷静的判断力;他这样的医生会看清命运怪异离奇的把戏;会意识到对不可避免之事的徒劳而滑稽的否认;他会触摸病人衰弱的脉搏;听到他们临终前的喘息;感觉发烧的手开始变凉;并且以文学和宗教的说教方式反思人类的弱小和高贵……
伴着他思绪的欢跃节奏;他在宁静的仲夏夜里加快了步伐。他前面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就是那座桥。他以为一个白影站在那桥上;与漆黑的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最初;这个白影看上去像是桥的灰白色石头栏杆的一部分。他直直地盯着看;才认出了它的轮廓;相隔几步远时才看清这是个模糊的人影。在这个距离上;他看不出那人是面对他还是背对他。那人一动不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