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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素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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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松根

等到青竹洲的笛声停了,老权和青竹洲一同入睡。北埠头的松根便拿出自己的二胡,装模作样地拉起来。松根的二胡是一本滑稽的笑话集子,拉来拉去,全是下流喜乐的小调。

松根有过两个老婆,但都比他早死,两个女儿都已出嫁人,如今只剩了他一个人住在泥屋里。松根没有儿子,他便比谁都怕死,怕死了没有人送终,这是他无法摆脱的恶梦。

松根长了一张孩子般的圆脸,眼睛小而圆,年青时也许很可爱,老了却只是显得可笑。他家里不摆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就整天裂嘴笑着,嘴角流着口水,头发日久不洗了,渐变得油腻,一缕缕连结在一起。孩子们追着他喊“怕死鬼”的时候,他也时时笑嘻嘻不理会,但有时他也会转身骂人,小眼睛圆睁着,脸涨得通红。孩子们便跑得远远的了,颇有点怕他,因为松根不大能够控制自己。

松根生了好久的病,谁都以为他要死了,但是却没有。他时时坐到渡口去,扯住过渡的陌生人,呜呜呜地哭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掀起衣服,露出青白的肚子,他肚子上有一个个石头般的硬块,他委屈地诉说:“我这里好痛啊!”

胆小的路人吓得要死,遇上凶恶的便要把他往水里推,松根就顺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松根哭起来像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哭声无依无靠,时高时低,浮游在江村上空。他就这样哭到傍晚。晚风如泣如诉,遥远的稻田望不到尽头,几棵稀疏的远树沉默地站着,时光催人落泪,惹起人内心潜在的狂乱和哀伤。松根不哭了,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越来越像一只癞蛤蟆。

“松根要发疯了!”人们兴奋起来,奔走相告,消息马上从村尾传到村头,好事的人都放下活计,赶来观看了。等到太阳收起外面的光芒,把自己的内心烧得炽热通红,落日下沉,“当”一声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松根就发了狂,他在地上打滚,狠命扯自己的头发,终于把其中一缕抓了下来,血流得满脸都是。旁边的人拍着手跳起来:“松根,好啊!好啊!打个筋斗看看!”松根便打起筋斗来。但忽然他醒悟过来,把血淋淋的双手在面前张开,盯着手上的血,死死地看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撕裂了喉咙,绝望地喊:“救命啊!救命!

人们喝起彩来。没有人救他。没有人会走到他跟着去捉住他的手,没有人会把他的头紧紧地抱进怀里,没有人会拿来毛巾,擦干这个可怜虫的眼泪。

松根从人群中撞开一个缺口,拐进青石巷子,飞也似地奔跑起来。围观的人赶紧追了上去,生怕漏掉了最精彩的情节。但不会再发生什么了,夜晚的江村是宁静的。偶然有老公打老婆的声音,但那是关着门的,传不远的。

过了好多年,松根才死去了。有那么一阵子,人们好久不见松根了,有洗衣的女人在埠头上说:“松根呢?不是死了吧。”到了中秋节,松根的女儿回娘家,四下里都找不到——见不着人,也见不着尸。松根真的不见了。这件事成了江村人民长久的谈资,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子。有人说松根一定是受不了病痛,投水死了。也有人不同意,因为人越是老,胆子就越小,就越怕死,就越不敢往下跳,松根可能是不小心掉下水淹死的。但是死无对证,争来争去,终于没有定论,人们怏怏不乐,脸上写满遗憾。松根活着时是一个废物,如今死了,也还是一个废物——不用怕他!每个大人都这样跟孩子说,告诉他们经过松根的泥房子时,要壮起胆来。松根的女儿哀哀哭着,收拾了屋子,关上门,走了,再也不回来。

13、江满棠

江村的音乐,除了跛权的笛子和松根的二胡,还有龙船的锣鼓。那是像太阳般明亮,像巨石般沉重的音乐,那是江村的盛宴。

龙船埋在村尾的淤泥里,已经沉寂了漫长的日子。初夏禾苗抽穗的时候,满身泥浆的男人才把它从烂泥里挖出来。

人们从祠堂抬出满身灰尘的锣鼓和龙头,摆到北帝庙去烧香礼拜。然后焚香沐浴,要把这条巨龙华丽地装饰一翻,再把它隆重地推上五月的舞台,让它成为东江水上耀眼的主角。

老龙背朝天伏在老榕树下,像一个年老的皇帝,耐心地等待着侍者的梳妆。父亲提着桐油桶终日守着它,他要反反复复给它涂桐油,等最后一次的桐油晾干,船身变得油光可鉴,标示出它高贵的身分。

父亲便拿起最新的刷子,专注地把鲜艳的金油、红油、紫油涂在龙鳞上。

涂完龙船身,再涂龙船桨。龙船桨一律涂红色,它们整齐有序地竖在树下晾干,像一支斗志昂扬的军队。

接着,人们择了个好日子,龙船就下水了。人们从祠堂抬出漂亮的龙头,那龙头已经请高手重新上过颜色,龙角描得更黄了,龙眼描得更黑了,黑亮的龙须更神气了,它直直地伸进水里去;人们又从祠堂抬出两面大锣、一面大鼓,鼓上那个鲜红巨大的“江”字也已经重新写过,在阳光下醒目耀眼;再接着搬出来的是各色绸缎锦旗,人们把旗帜一支又一支插在龙船上,风一吹,旗帜高高扬起,猎猎作响……江村大小男人抢了龙船桨,争相落到龙船上,锣鼓敲响了,那巨龙入了水,马上就活了起来。

“咚锵!”

“咚锵!”

“咚咚咚咚锵!……”

那时节,东江两岸的龙船陆续都下水了,它们终日在江面游来游去,锣鼓响个不休。

春天过去,盛夏初临,这时正是东江最丰盈美好的时节,东江水清澈坦荡,游鱼虾公,都来到榕树下,在阴凉浅水处游戏歇息。江流两岸草树繁茂,大树们心情欢畅,在风里笑得欢快,它们开了各色花朵,米黄的水翁花、米白的水蒲桃花,鲜红的石榴花……一树一树又一树,村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树上的鸟儿就更不用说了,它们的快活是听得见的……

龙船上,有半大的黑脸孩子在龙船头跳舞,手里拿着破烂的蒲葵扇子;有白胡子老头儿坐在龙船尾掌舵,嘴里叼着长长的烟斗。龙船划起来时,五彩的船身,鲜红的船桨,热闹的锣鼓声,飘扬飞舞的彩旗……这一切是那样的流丽光鲜,耀人耳目。

龙船在江面游走时,小孩子就在岸上大声呐喊,奔跑相随。两条龙遇上了,霎时争斗起来,江面上水花飞溅,斗得难分难解。孩子们追不上了,眼见那龙船越过青竹洲,沿江流直上,一路远去不见了踪影。这时水面又来了别的龙舟,也是一样的亮堂,一样的悦目,一样的热闹欢快,它们时时停下,泊在大水翁树下休息。孩子们围过来看,有人跳进水里去,跟龙船上的大人互相泼水玩耍。但孩子的心地还惦记着自家村里龙船的输赢,总要往江水上游张望,一直惦念到傍晚。龙船终于远游回来,扒手们相续上岸,男孩子便随了父亲身后,一路追问,眼里无限欣羡,只盼着快快长大,大到可以拿起龙船桨,把龙船划到远方。

五月十五是逝水镇的龙舟节,那天正午时节,东江水涨到最高点,江面比平日更见宽阔。这一天,全镇的龙船要聚在一起,进行一场盛大的比赛。那是孩子们长久盼望的节日,除了本地的龙船,还会有远处的龙船飞越长途水路前来观看,到时江面上群龙聚首,彩旗上写满百家姓氏,跳龙头的孩子暗暗比较着本领,龙船头好戏连场,那真是好看极了。

那些年,江村跳龙头的大孩子是一个难得的奇才,他是江源的独生子江满棠。江满棠长了一张黑里透红的圆脸,大眼睛里藏着笑意,双眼一转,总能想出新奇的玩意来,所以平日里,他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一大帮小孩儿。这么一个孩子王,在上下村庄已经小有名气。他家是龙头世家,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跳龙头长大的。江满棠早在十来岁就开始在舞狮队跳大头佛,过年的时候,他跟着外出舞狮,由于他跳的大头佛格外生动诙谐,惹的大伙都围了他看,鞭炮都往他身上扔,那大头狮子舞得一板一眼倒没有人看了。人们把红包高高地吊在他头上,一高一低逗他来抢。他戴着那个鲜艳可笑的面具,假装着没看见的样子,仍然做出活灵活现的动作,观众们大声喝彩,他也不加理会。出奇不意,他骤然跳起来,把那个没加防备的红包抢下来,还要夸张地吼一声:“哗,这回发达了!”围观的人们笑着吼着,拍烂了手掌。

江满棠出事时龙船比赛只剩下最后一圈,三条龙船并列排在江心,正竞争着冲出重围。这时扒手划了九圈,已经渴坏了,在河中小艇上看热闹的人使劲朝龙船泼水,想让他们张口就能喝到。有一瓢水正好泼在江满棠脚下,只见他身子一歪,一下滑进水里,这时两条龙船夹得很紧,无数鲜艳的龙船桨一下朝他身上划打过去,江满棠在乱桨中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再没有浮起来。而江村的龙船却势如破竹,继续向前,老龙抢了头位,赢得了那年的头名。

江面一直播着《步步高》的音乐,每个锣鼓手都倾尽全力打响他们的锣鼓,两岸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龙船一个接一个冲过终点,广播里的女人清晰响亮地宣告了比赛结果,各种声音联成一片,完全掩盖了江源婶婶的号哭声。镇长颁发锦旗时,各条获奖的龙船又洋洋得意表演一翻。

直到傍晚,曲终人散,河面恢复了旧日的平静,一道残阳铺在水中央,浮动的金光跳跃无定,人们才发现,源婶婶跪在江边的大石上哀哀痛哭。这时,村长和书记已经遣了船去寻找江满棠。

派出去的船一连寻了三天,都没有找着。源婶婶不吃不喝,硬逼迫那艘快船又往下游去寻了三天,可是仍然没有寻着。

江满棠的祖母,就是帮人烧纸钱喊童年的福婆,她驻了拐杖,颤巍巍走到渡船上张望,好心的女人把她搀稳了,听得她喃喃自语:“棠仔啊,棠仔你魂魄来归啊……”

福婆去对岸的张瞎子家算了一个命回来,张瞎子说江满棠原来不是普通凡人,竟是龙王爷的小儿子投胎,如今龙王召他回去了,现在正在龙宫里享着福呢。也是命该如此,所以就不要伤心了罢。

三天后,江源家请了外村的神婆来做法事,源婶婶婆媳两人,穿了漆黑的衣服,在水边摆了水酒烧元宝纸钱。岸边空地上,小小的,一堆火又一堆火,烧着了又熄灭了。江风吹得紧,把纸灰吹碎了,飞得满地都是。福婆抓起大米,一把一把洒在沙子上,接着又向空旷处倒了酒,烟熏在她眼睛里,她不断淌着眼泪,一大群母鸡围拢来,啄食刚洒了一地的大米。孩子们远远的看着,谁都不敢吭声。江源婶婶披散了头发,狠命朝东江磕头,直磕得额头流血,一道道鲜血流在脸上,恐怖极了。

后来地上的火星也都灭了,远远的河滩上升起了萤火虫,它们是短暂的会飞翔的星星,像一个个不可解的谜,时时飞进孩子的梦里去。采采半夜醒来,仿佛听到村庄沉重的叹息,她轻轻叹一口气,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第二天下午,江村的孩子都听说了一个消息,江源带了源婶婶去市医院,医生说,源婶婶失了神了。

一个又一个午后,江采采伏在老水翁树的树根上钓虾公,听得那洗衣服的女人说话,原来源婶婶生江满棠的时候染了病,再也不能生孩子,江源绝不能就这样断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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