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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回过头,去看水井旁的老树。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树身粗糙结实,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月。她沿着树身,抬头望上去,只见老树枝叶稀疏,丫杈处结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蜜蜂窝,好多蜜蜂伏在蜂巢上,又有好多嗡嗡嗡飞个不停。采采大吃一惊,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玲表姐把食指放在嘴唇边:“嘘……不要大声说话——看我的——”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系着长绳子的小木桶,慢悠悠地把木桶放下水井,小木桶穿越了横生的青草,触到了下面的井水,就在它与水相触的瞬间,玲表姐突然用力一抖,桶口朝下沉下去,再提起来时,已经装满一桶清水。
玲表姐把木桶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喝了半桶,然后把剩下的半桶水递给采采。采采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井水温暖甘甜,果然不同凡响。
虽然四下阳光灿烂,玲表姐又反复强调,望海岭的人在十多年前集体偷渡去了香港,只是走得匆忙,那些人家才来不及把门关上。但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敬畏,她们不敢走进那些房子去。
采采在房屋周围转悠,一会儿她发现了一棵桃树,树上零星地开着粉色桃花,她爬上树去,想把花枝折下来,玲表姐却制止了她,说还是不摘了,到了热天,还得来吃桃子。过一会儿她又发现了一个大石磨,虽然木柄已经糜烂,但要是搬回江村,让父亲再安一个不就能用了吗?玲表姐还是制止了她,玲表姐说,这么大的石磨,别说搬回江村,就是搬出这望海岭,恐怕也得吐几口血哩。后来,采采竟然在一个乱蓬蓬的柴草窝里发现了一窝鸡蛋!她高兴极了,想到她家虽然也养了几个母鸡,但生下的蛋大都让母亲拿去卖掉,换了菜籽和油盐,能让她吃进肚子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她想脱下毛衣把鸡蛋包起来带回去,可是玲表姐仍然制止了:“不要拿!要是路上打破了,他们的土地神要怪罪的。”
采采只好离开那些屋子,朝小黄牛跑去。这一回,她们看到一群半大的鸡在荒田里觅食,一见她们走近,便都扑腾着翅膀,半飞半跑远匿在高高的草丛中。
她们回到树阴下,牛还在吃草,不过牛肚子已经圆圆地鼓了起来。她们拿下树上的衣服,把牛赶到山溪下面的水塘旁边。水塘对面,有一棵开白花的油柑树。采采顺着玲表姐的指点看过去,只见树身矮矮的,不会比她江采采更高,树叶绿盈盈的,开着细碎的白色花,花细得看不清楚。采采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稀奇,以为远远没有玲表姐所说的那么好。
“玲姐,让我去拿鸡蛋吧,就拿一个,不会破的……”
“不要去啦——以前,望海岭有老虎的。”玲表姐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个女孩子,好馋嘴的,整天闹着要吃鸡蛋——到了半夜还闹个不停。她妈把她推到外面,对她说:‘你这馋嘴猫,让灯笼仔吃了你。’说完,她妈就把门关上了。小女孩哭了很久,忽然她抬起头来,就看到远远的山路上,有两盏灯笼仔朝她走过来。她吓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力地拍门:‘阿妈,灯笼仔来了!灯笼仔来了!’她妈以为她说谎呢,任凭她怎么拍都不开门。小女孩就这样给老虎叼走了。第二天,她妈到处找她——当然找不到啦,只在山腰上找到一双小小的绣花鞋。”
“明明是老虎,为什么叫灯笼仔?”
“你妈那么聪明,怎么生得你这样笨哪!不告诉你了,自己想去。”
采采想呀想,想了好一会没有想明白,太阳却慢慢从山坡爬上她们的头顶,玲表姐把小黄牛拴在树阴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来时的山路上。当她们来到上坡路的尽头,采采迎面看到了大海。此时风平浪静,大海湛蓝宽广,阳光落在水面上,泛起一片金灿灿的波光,海浪由远而近,一波波打在山脚的岩石上,开出了许许多多银闪闪的浪花——许许多多的浪花,溅起来,又沉下去,像许许多多细碎的微笑——今天,大海为啥笑个不停呢?
“你看海那边的山岛,就是香港。”
采采一路走下山,一路都可以看到大海,香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远——从这儿走下海去,一路游一路游,一直游到香港,也不需要很久吧?
“玲姐,望海岭的人,是游水过香港的吗?”
“傻瓜,这么远,怎么游哪?人家开个船回来,一下子全接过去了。”
“坐船真没意思,游水多好玩啊。”
“‘宁欺山莫欺水’,大海好危险,以前游水偷渡的人,有好多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
“有的一口气接不上来,淹死了;有的遇上鲨鱼,给吃掉了。”
她们走进山下的松树林,大海看不见了,阳光疏疏落落从枝叶间漏下来。江采采想到大海,想到商店里摆满糖果的香港,想到大海里牙齿锋利的鲨鱼,想到那些在海里死去的人,不知怎的又想到排仔角,排仔角满是海螺和海胆。她还想到,大海深处,那么深那么阔大的地方,不知道该有多神秘多有趣呢。想着想着,她嘴巴馋得不行,要是明天能弄到新鲜的海螺和海胆,该有多好啊!她便打消了游水过香港的念头,一心打算到排子角去一趟。
那一回,采采没能去成排仔角。即使玲表姐为她求了情,母亲还是很坚决要把她带回家。大舅从大包里拿出两套新衣服,一套是哥哥的,一套是她的。玲表姐也收拾了几件花布旧衣裳放进她母亲的行李袋子。
她穿了漂亮的新衣裳坐在回家的火车上,脖子上挂着玲表姐送的贝壳颈链,她想到排子角水石缝中的海胆,旁边生着柔软的海带海草;想到望海岭温暖甜美的井水上头蹲着蛤蟆;想到那天中午,笑个不停的大海……火车越开越远,她知道不能再去亲近它们,便闭上眼睛,使劲地在心中还原它们的模样——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她才歪在座位上放心地睡去,在睡梦中,她笑了起来。(3。6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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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村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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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竹洲的呼唤
回到江村,回到东江、水翁树、花生田、水稻田、和甘蔗林的世界,采采并没有忘记舅舅家的大鹏湾,只是那里的山树和海水,越来越像一个梦。对大山和大海的恋念,常常勾起采采对远方的渴望和想象。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她看到过的美好事物留下来,便常常靠在着墙角发呆,有时要等到母亲拿起棍子,她才能回过神来。她慢腾腾地拿起扫帚,还没把地板扫净,她的念头又飞远了——她想到远方去,远方如此广阔如此美好——为了什么她只能呆在小小的江村,一年只能出一次远门——唉,这是多么遗憾啊!
江村依然如故,丝毫不介意她的孩子生出了离她而去的念头。
到了元宵,天气还是很冷,江村的女人搓面粉做汤圆。汤圆圆圆的、甜甜的,才吃一碗身上就热了,身子一热,孩子们便欢天喜地跑出门去,玩到天黑才回家来。
过了元宵就到了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天总是下着冷雨。一大早,女人带着孩子,提了竹蓝子,到还没开耕的稻田去,等太阳升到竹竿高,篮子里便装了满满的艾草。女人回到家里,磨面筛粉,忙大半天,做出香喷喷的艾草角子。采采每件衣服都有两个衣兜,每条裤子都有两个裤兜,她往衣兜裤兜里塞了满满的艾草角子,一溜烟跑出门去,如果她自己不想回家,谁都找不到她在哪里。
等到三月清明,燕子归来,阳光明媚。家族内的女人便聚在一起杀鸡煮饭,蒸了肉包子,买了红桔子。吃过午饭,大伙儿把祭品搬上木艇子,男人把木艇划到江心的青竹洲去。青竹洲长了密密麻麻的竹子,江村所有的先人都埋葬在竹林里。爸爸他们去祭祖,有时带上江采采,有时不带,因为她是女孩子,去不去都没有关系。
乍暖还寒的夜晚,人们坐在家里,时时有人串门,讲东家西家的闲话。等到所有的闲话都说完了,屋里的人便呆坐着,沉默着,静静面对着门外的江景。他们看到时光如同流水缓缓经过。他们看到水边茂密的植物倒映在水里,形成大片大片的阴影。大片大片的阴影下面,有些神秘的气氛,仿佛传说中的水鬼、狐仙和妖女就要破水而出。
这时,青竹洲清越的笛声翩然越过流水,顺着风传来。风向有时并不确定,风力有时大些有时小些,笛声便也时断时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人们听不大明白,不能懂得那些声音所表达的意思——但虽然不懂得,却又似乎向往着。于是他们沉默着,陷于各自无法排解的情绪中。这乐声似乎在呼唤什么,但又显然不是在呼唤他们的肉身,却像在呼唤灵魂。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灵魂,他们的灵魂在内心深深的泥土中沉睡,在他们长长的一生中少有露面的时候。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日子,由着利益和欲望的驱使,侍强凌弱,各各维护着穷酸的体面。许多人虽则终其一生住在一起,却终其一生无法学会相爱,终其一生,无法走出狭窄而又黑暗的牢笼。
对江采采来说,青竹洲的笛声独具魅力,它似乎轻声向她诉说,向她描述某个她所不知道的世界。于是她竖起耳朵,双眼闪烁着黑暗的星光。
爷爷裹着破毡子,坐在竹椅上给采采讲故事,故事里又另有一个世界。爷爷凭着记忆,讲起他年少时读过的故事书,正讲到姜子牙卖咸鱼遇上下雨,咸鱼从他的箩筐跳起来,一条条游进江水去。但一听到笛声,爷爷就停下不讲,采采也忘了追问咸鱼的去向。爷爷翘起脚,眯着眼说,跛权越吹越好了。如今这个世道,除了他,还有谁会用一世去吹笛子呢?
没有星星的夜晚,人们远远朝青竹洲望去,可以看到水草里飞出好多萤火。春夜的青竹洲烟水朦胧,笛子吹起来,便格外地有一种凄凉的气氛,一个个音节,诉不尽人间的无奈痛苦,教人整夜痛切难眠。下着雨的冷天就更让人难受了,隐隐约约地,不时听到女人的痛哭,紧跟着就听到有男人咒骂起来,说阎王爷怎么老想不起来,把那跛脚独眼的冤魂钩了去。
那个跛脚独眼的冤魂,就是独住在青竹洲的老权,正是他夜夜歌吹,扰乱了江村的平静。他是个老光棍,右脚和左眼是都日本人打坏的。但因为他曾当过国民党的兵,解放后便吃足了苦头,不能像东江纵队的老兵那样衣食无忧,以至于不幸染上麻风病,也没人管顾。逝水镇把麻风病人送往青竹洲,本来是隔离起来人道毁灭之意,但老权人臭命硬,竟然独自活了下来。他在青竹洲的沙地上种番薯种豆子种花生,还养了一群鸡——就这样,一个人活着,没有人靠近,似乎也没有感到不足。唯有那一支笛子,在清风流水的流逝间,慢慢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夏夜里月明风清,江风混着青草的香腥味扑面而来,这时的笛声就好听极了。笛子模拟出鸟儿的叫声,孩子的笑声,婉转地吹下去,让人留恋着,似乎想要永久地停留在某个时刻,教人想要永远不长大,永远不老去。在那样短暂的一个个瞬间,人们幻想着温饱富贵,幻想着自由自在,以为寒冷、饥饿、病痛再也不会到来。
12、松根
等到青竹洲的笛声停了,老权和青竹洲一同入睡。北埠头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