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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拉蒙的工作是抵抗他的疾病、死亡恒常的痛苦和非存在的阴险虚无:他一次次改变和重新梳理一种文学创作,痴迷于渴望获得某种不可能的东西,把他从昙花一现中拯救出来的〃完整和完美的作品〃。胡安·拉蒙在以他的行动与纷乱的生存做斗争:一种传统男性的答复。塞诺维亚则相反,她以毁灭自我来抗争,把自己的人格融化在她丈夫的人格里:一种传统女性的回应。
在许多相似的情形里,令塞诺维亚的取消自我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位女性在自残之前所具有的潜力。她聪明,慷慨,活跃,高雅,快乐。此外她还写作,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显示了明确的创作志向。少年时在一家美国儿童杂志上用英文发表短篇小说。我读过《玛尔格拉特》,她十五岁时用西班牙语写的一个短篇小说。那是一篇了不起的文本,对她那个年纪来说好得令人惊讶。由格拉谢拉·帕劳发表的日记没有那种力量,也没有那种风格意向——显然那时的塞诺维亚已经打退堂鼓了。除了若干零星的句子非常优美,让人隐约看到她的文学才华(如当她解释胡安·拉蒙如何抛弃他诗歌的草稿时说:〃他开心地把纸撕成小碎片,仿佛是一个工人在拆脚手架〃),日记枯燥地、几乎公证式地记录了他们在古巴的两年(1937…1939)生活。此前,1936年8月内战爆发后不久,〃为了不让胡安·拉蒙变疯〃,塞诺维亚把他从西班牙救了出 来。
这是一本伤感之书。塞诺维亚从她结婚纪念日那天写起:他们结婚二十一年,她快满五十岁,他五十六岁。总之,他们的关系准则已完好地建立,那是一种完全和彻底的服从准则。每当丈夫要求她做什么事,塞诺维亚就取消自己所有的计划和承诺。给他誊清诗歌,或只是陪着他。与一个如此充满死亡感的人,一个几乎不能享受任何东西的男人共同生活,想必是极其艰难的事,塞诺维亚还得时刻关注他多种神经质的怪癖。因为没钱,他们住在一间简陋的旅馆房子里,那间房子逐渐疯狂而令人窒息地塞满了胡安·拉蒙的报纸,〃结果服务员只能每三天进屋一次,我觉得自己仿佛住在一个猪圈里。因不得不随时看到那堆报纸,我感到很恶心。〃此外,胡安·拉蒙写作时〃不能忍受任何声音或走动,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塞诺维亚因此便整天躲在卫生间里,当他午睡时也是如此,〃胡安·拉蒙午睡时,我关在卫生间里感到紧张,因为天气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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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生活(2)
…小……说。网
她不能出门,不能留下他一人在房间里。为此,胡安·拉蒙不允许塞诺维亚动她腹部长的一个脂肪肿瘤手术——那她就得住院,而他不能忍受她不在家(或许也不能忍受她的疾病,以及她的虚弱):〃我的第一个并且最强烈的愿望是立刻去最近的诊所,给我讨厌的腹部隆起物做手术。〃她在日记中说,〃如果在我身上没有那么多愚蠢的传统影响着,我会不由分说地离去,胡安·拉蒙会因我的离去而扭曲他的手。把这么折磨人的东西强加给另一个人是可笑的……但只要胡安·拉蒙在身边,我就永远不会有勇气和足够的决心摆脱我的问题。〃的确,随着岁月的流逝,塞诺维亚继续养着她的肿瘤。
尽管如此,古巴日记里最残酷的是一直被推迟的美国之行。塞诺维亚的全家都生活在那个国家,她已二十一年没去美国了(除了流亡初期极短的一次逗留),她渴望接近并看望她的家人。从到达古巴起她就开始安排旅行;一次次确定出发的日期,去海运公司,询问价钱,预订船票;定好的日期一次又一次来临,而塞诺维亚仍在哈瓦那。胡安·拉蒙的阻碍策略总是同一个:首先同意和她一起去(她给他找个适合他怪癖的住处,为他安排在美国的一切),然后开始紧张,说最好塞诺维亚一人去(围绕他安排的一切都取消,预订她自己的船票,把旅行缩短到仅一个月),最后面对她不在家的想法,胡安·拉蒙使日子无法过下去,以至于塞诺维亚打了退堂鼓,不走了。这种慢性折磨持续了一年半,直到最后塞诺维亚才得以成行。
关于这个多次失败的旅行,塞诺维亚对胡安·拉蒙提出了她最严厉的批评:〃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忍受待在这里,我的全家和朋友离我这么近……如果我不决定一个人去,我将发现跟胡安·拉蒙在一起会更加受罪,因为他从不愿意做任何我喜欢做的事,而总要我做他喜欢的事。〃又说,〃和胡安·拉蒙去美国意味着一切都将如此复杂,我几乎宁可不去。每次我想干什么事都会有一个障碍,我记得在纽约很少的几天我已希望它们结束。真可怕。〃她还说,〃我徒劳地为胡安·拉蒙的自私而牺牲自我是没有意义的。〃尽管塞诺维亚在她的日记里采取了极大的克制,很多时候还是开门见山地谈论她的不幸和绝望。日记没说她何时哭过,但它的书页散发着眼泪的气味。当然,尽管在其他情况下有过美好的时刻,但因为很少而更加珍惜。
〃如果我看见清楚的事物,而他看不见,〃塞诺维亚写道,〃允许他结束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恰当和确切的提问。受害者对充当牺牲品有罪过吗?我认识许多像塞诺维亚那样的妇女:坚强同时又软弱的女性。从属女性的病态心理存在于那种模棱两可里,而对她专制的男人又病态地依赖于她。在塞诺维亚与胡安·拉蒙的关系里有一个地狱,但 魔鬼(如此可辨,如此人性化)处在他们两方面。胡安·拉蒙对她的绝对需要最终俘虏了塞诺维亚:〃他可爱极了,虽然他让我发疯。〃为了某人(尤其那人是举世闻名的艺术家)而毁灭自我,可以变成一种邪恶和致命的乐趣:毕竟它解决了一个人在生存中该做什么(或该当什么)的痛苦问题:〃我想成为社会上有用之人的雄心增大了。但我意识到,要从事其他工作,就得放弃胡安·拉蒙,他现在正需要很多关注。我茫然于走哪条路更好。”
最后她决定继续支持这个天才,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安于自己的角色(越来越陷入她的病态心理?),甚至到了这种程度:在他们生命的尾声,胡安·拉蒙已严重精神失常,住在一家精神治疗中心,医生甚至对塞诺维亚说,她全面的保护性在场对她丈夫是有害的。看来塞诺维亚承认了这点,含糊地计划让胡安·拉蒙单独待段时间,但她从未那样去做——病态的相互依赖那时已经太顽固了。
1951年塞诺维亚发现自己患上子宫癌。她前往波士顿,很成功地做了手术,但1954年住在波多黎各时病又复发了。
人们建议她回波士顿,但为了不丢下健康状况不佳的胡安·拉蒙,她决定不走,在波多黎各接受放射治疗。治疗是极其错误和野蛮的,塞诺维亚一个疗程接一个疗程地被慢慢烧伤,直到被完全烤伤。当1956年她终于不得不去波士顿时,医生们都吓坏了:烧伤如此巨大,已经不能给她动手术了,并通知塞诺维亚,她只有三个月时间了。于是她回到波多黎各,料理胡安·拉蒙的生活和稿件。
在最后这几年,胡安·拉蒙开始给予塞诺维亚他过去克扣她的东西——确信她作为天才的缪斯的历史地位。这不过是对塞诺维亚日复一日投资的公平回报。于是当她1951年动手术时,胡安·拉蒙在寄往波士顿的信里向她详细描述因她和为她而写的诗歌,并证明:〃你和我母亲,是我灵感的最好源泉。〃而她为了赋予自己的牺牲一个宿命的意义,也开始虚假地讲述自己的过去,像人类在生命的尾声惯常所为(仁慈的回忆,允许我们用一种安慰性的回顾眼光)。于是塞诺维亚那时写道:〃当我与一个从十四岁起就已找到他丰富的个人财富矿脉的人结婚时,我立刻发现我生命的真正动机应该是致力于为已成事实的东西提供方便。”
她的临终是缓慢的。在她临终之前不久,胡安·拉蒙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对塞诺维亚来说,这是官方地肯定了她的存在不是一种浪费。里卡德·古利翁说,当告诉她胡安·拉蒙得奖之事时,塞诺维亚已经不能说话了;她哼了一首摇篮曲,两天后去世(1956年10月28号)。塞诺维亚的离去使胡安·拉蒙痛苦得真的发疯;他不得不住院,此后再也没有创作,一年半后病逝。他死后,人们找到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献给我的灵魂塞诺维亚,她的胡安·拉蒙最后的回忆,他把她当做世上最完美的女性来崇拜,而不能使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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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生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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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诺维亚与胡安·拉蒙相识于1912年。他从第一刻起就爱上了她,但她在两年里都躲避他固执的追求:她不想嫁给一个西班牙人(认为他们是大男子主义者),对自己的前途有很多计划,她觉得胡安·拉蒙是一个古怪和过分忧伤的人。这段时期,胡安·拉蒙的大量情书是感情计谋的一个目录:他试图唤醒塞诺维亚身上那种使人新生的志向——我来救这个人,所有女性都具有这个特点,甚至向她允诺会相信上帝,如果她爱他。
但使塞诺维亚最终妥协的是文学。塞诺维亚在《银灰儿和我》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泰戈尔的作品之间找到相似之处,她翻译了这位孟加拉作家的一本书,把它拿给胡安·拉蒙看。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胡安·拉蒙为她修改西班牙语译文,并署上两人名字将译作发表,还执意要两人合作更多的事(他们最终翻译了二十部书)。总之,胡安·拉蒙向塞诺维亚提供了一个文学同好的创造性合作,为她展现了一个共同工作的前途:〃我们翻译的美好东西的所有译作都将由你署名。然后你得做些独创性的事,是吧?我希望将来把我们俩结合在我们的书里。〃胡安·拉蒙在他征服塞诺维亚的一封信中说。有着文学志向的塞诺维亚,终于放下了抵抗,与他结婚……此后她再也没有写过任何自己的东西,除了她极为节制的日记。也许当她在古巴日记本上记录下这段感人的话时,她在思考所有这一切(破灭的幻想,没有经历过的生活):〃当我们回来时,云彩已经向东北散开,黄昏的夕阳……使得世界好像是新的……突然所有童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我们强烈希望所有这些不轻信的时光是一种挥霍快乐。”
参考书目
○塞诺维亚·坎普鲁维:《日记1937…1939》,阿利安萨iii出版社。
○《塞诺维亚·坎普鲁维:与胡安·拉蒙生活》,福斯托出版社。
○《人类》第7期,胡安·拉蒙专刊。
○《人类》第11期副刊,胡安·拉蒙选集。
○纳阿罗·卡尔德隆:《流亡与内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