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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以不可阻挡的方式在逐步完善自我。时代的热情改革家坚信这一点,并认为人类所有的弊端——饥饿,暴力,战争,甚至疾病和死亡——总有一天都会被战胜。世界的边界已经倒坍,人类好像垂手可得一切。沃斯通克拉夫特所做的就是要求妇女也有权利分享那所有的荣耀。
玛丽的个人演变缓慢而痛苦。一开始她加入了〃不同政见派〃,一个民主的但非女权主义的团体;在写使她成名的《为女权辩护》之前,她出版了另一部政治性小册子,题目是《为人权辩护》,支持法国大革命的理想,反对英国反动分子,特别是埃德蒙·伯克①的攻击。她纯粹是通过理性的运用而成为女权主义者:因为自由要么是给所有人的,要么不给任何人,正如孔多塞所言。这里我没有篇幅来解释玛丽为她的生活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不理解,争议,社会的指责。对她来说一切都很困难:受教育,自立,找到体面的谋生方式,恋爱,甚至写作。做独一无二的人会使人濒于疯狂,她是一个愤怒而忧伤的女性也就不奇怪了。
①埃德蒙·伯克(1729…1797):英国历史学家和政论家,毕业于都柏林的三一学院。1758年创办《年纪》杂志。1766年进入下院,成为辉格党的主要代表人物——译注。
②讷伊:法国巴黎西北郊的殷实富户居民区——译注。
她的心像液体铅那样炽热,她的激情可以是毁灭性的;但由于她受教于那时代盛行的清教主义,所以很长时间里认为性是肮脏的东西,她把最初的爱变成纯粹柏拉图式的梦想。直到三十三岁只身前往爆发大革命的法国时,她可能还是处女,充满生活的渴望。
热情的孤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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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2年12月底沃斯通克拉夫特到达巴黎。1793年1月国王路易十六被砍头;9月开始恐怖统治。在大革命最初几年的陶醉中,一大群妇女以为《人权宣言》也包括了她们。她们到处创办妇女俱乐部,出版宣言,有过一些社会辩论。但罗伯斯庇尔的独裁统治结束了民主和人道主义兴起的这一切。
在克莱尔·托马林撰写的沃斯通克拉夫特的长篇传记中,很容易发现巴黎的那个时刻何以成为一种生活和一个时代的高潮,玛丽的生活与她那个世纪的沉浮密切相关。就这样,沃斯通克拉夫特在法国摆脱了她的最后偏见,深陷情网,投入一个三十九岁的美国冒险家吉尔伯特·伊姆雷的怀抱,他英俊,快乐,懂得生活,是那种通常在动荡的历史时刻涌现出的、易变而又轻浮的人物。和他在一起,玛丽发现了肉体的快乐,她很快就怀孕了。
为了躲避恐怖统治,玛丽来到讷伊②避难,在那里度过了三个月的蜜月,享受完美的爱情。而在巴黎,妇女俱乐部被禁止,她的朋友们的头颅在滚动。女权主义者奥兰普·德·古热和玛侬·罗兰被砍头(后者登上断头台的时候说了这句著名的话:〃自由,多少罪行以你的名义犯下〃),被罗伯斯庇尔判处死刑的孔多塞,躲在一个简陋的公寓里继续写关于妇女权利的文章,直到被发现和逮捕。他宁愿在入狱的第一晚服毒自杀,也不愿死在断头台上的公开耻辱中。玛丽为这一切而难过,但伊姆雷的怀抱太甜蜜了:在鲜血和恐怖中,她仍然是幸福的。怀孕的玛丽在讷伊的乡间散步,孤独而幸福地游历凡尔赛被遗弃的宫殿(幽灵般灰尘飞扬的大厅),而世界在她周围溃散。
然而伊姆雷的爱是那样短暂和不真实,跟他的性格相符,因此当玛丽生产的时候他已经厌倦了:他出走英国,开始与一个女演员同居。于是沃斯通克拉夫特怨恨的激情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她追他到伦敦,向他哭诉,向他提要求。她还两次试图自杀,一次服阿片酊,另一次跳入塔姆河。〃你在折磨我〃,伊姆雷甚至对她说出这样的话。玛丽对他的痴情的确令人窒息。但应该考虑到当时玛丽迈出的一步意味着什么:现在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女性的命运是残酷和狭隘的。玛丽从瑞典来信谈到她新出世的女儿法妮:〃一想到她的性别将受到压迫和依赖的处境我就苦恼。〃二十二年后,法妮服阿片酊自杀,兑现了她母亲的担忧。
我们正接近突兀的结尾。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伊姆雷抛弃所造成的痛苦和耻辱逐渐减轻,三十七岁时玛丽与她的朋友威廉·葛德汶开始了一场恋爱关系,他和她一样是作家和民主人士。很快她再次怀孕,两人随即结了婚,尽管结婚后他们仍然继续住在各自的公寓里。1797年8月底,未来的《弗兰肯斯坦》的女作者出生;10天后,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 因产后感染而病逝。只活了三十八岁。
玛丽死后,葛德汶伤心得失去理智,他出版了玛丽所有的作品,包括写给伊姆雷的信。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悼念自己的妻子,但社会上已经刮起反动的风,保守派利用玛丽生活的不规矩(她的自杀企图,她不道德的性关系)来消除对她的纪念。他们把她魔鬼化,嘲笑她,贬低她作品的意义。一个半世纪间,他们得以把她埋葬在一个合适的自圆其说的粗浅印象中:她是一个疯子,一个可怜虫,一个不道德的女人,一个女权主义者;女权主义者都是不道德的,倒霉的,疯狂的。
玛丽死时正在创作她的第二部小说《玛利亚或女人的不幸》,在这本书中她讲述了一名妇女的骇人经历,她丈夫为了摆脱她,把她关进一所疯人院(看来这是那个时代英国相当普通的一种情况:已婚妇女是丈夫的一项财产,她缺乏任何权利)。小说开头贬义地参照了那时十分流行的哥特小说:她说,那些充满幽灵的城堡的恐怖,与女主人公身处的〃绝望邸宅〃的恐怖相比,总之,与生活本身的可怕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仅仅二十年后她女儿玛丽·雪莱将创作一部让她那么恼火的哥特小说。但《弗兰肯斯坦》是一本非常优美的小说,在那个痛苦的怪物身上一些人看到被屈辱的妇女的象征。〃当人类鄙视我时我还得尊重他吗?〃那个怪物说。〃不管我在哪里看到幸福,我都不可改变地被排除在幸福之外〃。这是十九世纪受世俗和偏见束缚的妇女所经历的被排除在生活之外(不可能有一个完满的生活)的相同感觉。得过一百年后,欧洲人才允许妇女上大学,妇女投票权则直到进入二十世纪后很久才取得(西班牙是在共和国期间,法国是在1945年)。玛丽·雪莱的动人怪物只要求一种平等的人的待遇,但没有人理解他,他最终死在北极巨大的孤独中,献身于自我的火祭坛。他像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那样,在万分的不被理解和遭受冷漠中仍满怀理性和激情。
参考书目
○克莱尔·托马林:《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蒙特西诺斯出版社。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为女权辩护》,伽特德拉出版社;《玛利亚或女人的不幸》,w w 诺顿出版社。
○邦妮·安德森,朱迪思·津泽:《妇女的历史》(第二、三卷),批评出版社。
○e 施密特:《法国大革命历史导言》,伽特德拉出版社。
○埃德蒙·伯克:《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里亚尔帕出版社。
○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拉艾荷特出版社和普拉萨&哈涅斯出版社。
○詹姆斯·博斯韦尔:《塞缪尔·约翰逊的生平》,企鹅出版社(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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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生活(1) 塞诺维亚·坎普鲁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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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任何事情都称为爱情。例如对他人病态的需求,最残酷和毁灭性的寄生习性。毫无疑问,作家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956年诺贝尔奖得主,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和无法描述的方式需要他的妻子塞诺维亚·坎普鲁维;但这不一定意味着他很爱她(或甚至说他爱她,一个如此畸形地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物能够去爱某个人吗?)。然而,一些研究胡安·拉蒙的学者多年来坚持建构出一个夫妻爱情的海市蜃楼,完美夫妇的彩虹般谎言。于是几十年里,他们撰写了大量关于〃模范婚姻〃和〃他们保持得那么美好的关系〃的东西。直到1991年,格拉谢拉·帕劳·德·内梅斯编辑并出版了塞诺维亚日记的第一部分。令人奇怪的是,帕劳教授试图在她的序言中挽救那不可挽救的东西——爱情故事的玫瑰传奇。也许她没发现自己挖掘出的资料是一枚炸弹——一本令人伤心令人恐怖的书,一部关于人类病状详尽而无意识的研究——一对作为毁灭,作为邪恶陷阱的夫妻。
①哥斯达布拉瓦:西班牙东北部地中海海岸,重要的海滨旅游景区——译注。
但我们需要从头说起。塞诺维亚1887年出生在哥斯达布拉瓦①。她是一个富裕的波多黎各女人与一位加泰罗尼亚土木工程师的女儿。总之,她出身于一个生活优裕的家庭。英语是她的母语(她也懂法语),少年时期在美国待过几年,所以当她最终于1909年返回西班牙时,人们都叫她美国女孩,因为她不像本地人。不像本地人是因为她文雅、活跃、自如、时尚。她以一种十分自由的方式相信上帝,赞同那个时代典型的为他人服务的精神,一种上流社会的开明慈善(我们要说得那时的社会不平等是巨大的),其最本质、最负责和清醒方面的成果是创办了〃自由教育学会〃。塞诺维亚回到西班牙后也为农村孩子开办了一所学校,并与各种慈善团体合作。
塞诺维亚从母亲的遗产中获取小额年金,还有各种工作贴补。流亡期间,她先在华盛顿附近的一所大学,然后在波多黎各大学当语言和文学老师。战前她在马德里有一个工艺品商店,为那些租给外国人的公寓精心布置家具。胡安·拉蒙收入微薄而且断断续续。他们夫妇在一起的四十年里,主要是靠塞诺维亚的年金和兼职生活。在她的日记里,塞诺维亚多次痛苦地抱怨丈夫明显没有能力挣钱:他们因此经历了多次经济拮据。但和他们夫妻关系的总体失败以及其他日常背叛相比,胡安·拉蒙应付实际生活的无能只是一个较小的,甚至令人同情的缺点。
众所周知,胡安·拉蒙是个病人。他第一次踏进心理治疗中心(那时叫疯人院)是在十九岁那年,他父亲在睡觉时突然去世,他自己从梦中被摇醒,并被告知这个可怕的消息之后。他无法克服这一切:〃我父亲的突然死亡复制在我的灵魂和肉体上,就像复制在一面镜子上;或更确切地说,复制在一个摄影的玻璃感光片上。父亲的死照在我身上,就像一个现实照在一块玻璃感光片上。伴着刻录在我身上的死亡,每时每刻我都感觉自己在死去。〃他是个疑病症患者,在他最坏的时刻以为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不吃饭,不洗漱,不为第二天做计划,因为他认为自己到时已经死了。他浑身都是怪癖,比如他积累大量的报纸和剪报,之后又无法扔掉它们,或因为不能忍受气流而把窗户关得严严的。
无疑,他很痛苦——所有研究他的学者都同情和礼拜式地附和这一点。但我的想法是,世上有疯子和疯狂的人;有可尊敬的和感人的病人,他们只伤害自己;也有以毁灭他人为代价幸存下来的坏心眼病人。里尔克说我们都死于自己的死亡,我同样相信我们都因自己的疯狂而疯狂。胡安·拉蒙虽然有时候能作出伟大的高尚姿态,但他是——或据说是——不同寻常地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