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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後来确信父母是离了婚的,也辗转听说母亲并没有回乡下老家。他没有去打听她,也再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她的离开使白染的生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但他只想用自己的行动向父亲证明,没有她,他们也照样能生活下去。
那一年,有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城里可说是一片混乱。当年的毕业生全部走了。白染心里莫名地压抑。虽然他从来没有承认过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可是继续读书在他的观念里已经是理所当然了。他不想连初中都读不完。一个阶段的停课之後,学校又重新上课了。一阵停顿之後,同学似乎都暂时忘记了他父亲的事,全都在讨论下乡。而他的父亲本来也够不上“黑专家”的资格,只是被下放到工厂而已,如果真是有大问题的话,早就被关牛棚了。当然白染还是被孤立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最後一个位置,默默地听课听班会,就像一个陌生的过客。
虽然骨干们平时嘴上革命热情高涨,可真到了要响应指示的时候,没有一个是情愿的。上一级的毕业生一个不落地下了乡,轮到白染这一届了,恐怕也要照样办理。骨干们尚且如此了,更不用说白染这样的黑五类了。初三的一年课上得比往年还要少,成日里搞运动,但每个人都有些蔫了。
(这一章与实际情况不符,实际的停课有两年多。68年主角才上初二,串联时期应该在小学)
两个人的车站09
胡老师有象征性地问过白染的意向,白染也象征性地回答了。毕业考试也应该是象征性地,考过之後的七月,胡老师亲自来了白染家里,告诉他已经被市一中录取了。
白染的嘴巴张得像洋芋,胡老师反而要慢慢跟他解释了。胡老师说,大家原本都以为今年一定会安排所有毕业生下乡,但是实际上,去年周边的县乡为了安置中学生毕业生已经花了太多力气,今年有些不堪负荷了,而实际上,大多数学生的希望是能够早些进工厂加入工人阶级的行列,升学意愿并不强烈,所以尽管能安排就业的指标很有限,大多数人对升高中还是没什麽兴趣,而高中已经送走了太多学生,学位空缺,如果完全不让学生升学,如何安排高中教师的去向也会成大问题,所以白染明确要求上高中,还是很有希望的。当然,胡老师没有提,她在这里面帮白染讲了很多好话,做了很多努力。
白染太吃惊了,傻呆呆地听著胡老师的话。胡老师也许还要去别的学生家里,很快就走了。晚上父亲回来,白染跟他说了这事,父亲也是满脸惊诧,说:“那你跟胡老师道谢了吗?”
白染楞楞地说:“道谢?没有?”
很长时间以来,父亲都是麻木不仁的样子,这天却又是吃惊又是焦急,说:“你看你这麽大个人了,怎麽一点都不懂事?明天我们一起去上门道谢。”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工厂放工,父亲早上起得很早,细心穿戴齐整,带著白染出门。想了半天,还是拿出手头不多的钱,买了一个西瓜,去胡老师家里。
胡老师年纪不小了,不过还没结婚,在初中当了很多年老师,所以能分到一间单人的宿舍,而不用跟别人挤。白染凭著听同学闲聊时提起的一些模糊印象,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胡老师家里。胡老师正在做扫除,地拖了一半,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赶紧迎出来。家长会上的大人孩子太多,她也未见得全都记得住,再看到男人背後的白染,就知道这肯定是白染的父亲了。
刚拖的地,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踩了。胡老师当然也有自己的原则,不肯收礼物,不过大热天的,那麽大的西瓜,送上门来也不能叫人提回去,就笑著叫两人坐了,拿了西瓜去切。
白染的父亲不善言辞,一本正经带著孩子来了,却除了“谢谢老师”之外无话可说。胡老师切了西瓜端上来,三个人一起吃。白染家里情况特殊,胡老师也不能问白染的母亲,也不能问白染的父亲,只能说著白染平常在学校里的表现,如何学习用功,如何安分守己。白染的父亲也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听著老师的教诲。三人一起吃了半天,也只吃完了半个西瓜,白染父子就站起来告辞了。胡老师很客气地送出来。
十点多锺的时间,夏天的太阳这时候已经很毒,白染跟著父亲一路往回走,顺便又去了一趟菜市场,一边纳闷自己到胡老师家里这一趟是去干什麽去了。
两个人的车站10
九月的开始,白染果然毫无意外地入学了。父亲的收入比起之前当讲师的时候还要更加微薄,但是对他的入学非常欣慰,巴不得能把所有的钱挤出来给他上学。尤其在母亲走後,家里并没有积蓄。白染的爷爷奶奶过世多年,父亲只有很远的表亲,所以没有可以借到钱的亲戚。於是两人的生活越来越拮据,衣服是没有钱买了,连买米买菜都成了大问题。有时候父亲拿出买菜钱给他的时候,他简直怀疑父亲是不是把单位里偷带出来的煤拿出去卖了。父亲曾经有些读书人的狷介,但是现在,白染已经不确定了。
入学之後在学校里头一件注意到的事,不是别的,而是邹琴竟然又跟他同班,而且排座位的时候还跟他排到了一起。白染莫名的尴尬,邹琴对自己的善意,他不是不感激,但是这种阴错阳差的安排他并不喜欢,他只希望能跟这个女孩子拉开一点距离。
学生干部也是考虑经验经历的,因为邹琴初中时做的生活委员,所以进了高中仍然被班主任指派做生活委员,当然这本来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如果论家庭背景,邹琴是典型的根正苗红,爷爷是码头工人,父亲也在工厂工作,一家人的成分正得不能再正,然而她本身却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她长著一张饱满的圆脸,浓眉大眼,但整个长相完全称不上漂亮,因为鼻子实在又塌又难看。她上学从不迟到早退,堪称模范,学习又勤奋刻苦到了极点,但是不论活动还是考试她都并不出色。白染年纪还太小,不懂得别人的好意是多麽可贵,在当时只是一味的烦恼起来。
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要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很多人说高尔基、陀斯妥耶夫斯基。邹琴也被点名回答,她说的是普希金。白染听得直想翻白眼,但如果自己被提问的话,是无法回答的,因为他喜欢的是唐诗,不但不够有觉悟,而且可以说是反动了。从此他开始有些注意邹琴,没过几天,他就在邹琴的语文课本的书页边缘读到了一首诗:“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象我一样爱你。”
白染的糟糕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过五四青年节的时候,邹琴偷偷送了他一本非常时髦的红皮日记本,翻开之後的扉页上就写了这首诗。白染收到的时候愕然,实在想不通一个女孩子会什麽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感情,自己明明什麽都不是也什麽都不会。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不可能完全没有冲动,但那种冲动跟面前的女孩子完全联系不起来。
两个人的车站11
白染很後悔不该当场翻开那本日记本,不然就可以装作从来没有看到过那首倒霉的诗了。他每天的烦恼就是兜兜转转,离开的母亲,失意的父亲,茫然的自己。每次回家之前,都为了口袋里那一点零钱发愁,想买点好吃的菜,但又实在买不起。不光是菜,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外。他简直不明白,为什麽会有人写出那种吃饱了撑的诗,爱情到底是什麽玩意儿,至於让人哼哼唧唧。
他的表情非常僵硬,也许僵硬到了渗人的程度,以至於邹琴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其实这种红皮日记本在当时是一种很流行的礼物,而且价格不菲。邹琴鼓起了所有勇气才送出了这份礼物,最後的结果很让她受伤。她後悔不该这麽冲动,恐怕会让白染嘲笑或者瞧不起自己了。可是她又觉得,这份心意如果不讲出来, 将来一定会後悔。她扭头就跑,然後难过挣扎了一天一夜。
白染倒是没那麽多心思,邹琴的心意他早已明白,讲或不讲也都差不多,他最不喜欢是那首硌应人的诗本身。昂贵的笔记本既然送给了他,应该能成为他的一件家当才对,况且他本来就缺个帐本子。但有了邹琴亲笔抄写的诗,他不可能拿来记帐了。回到家往桌上一扔,转头就忘记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煮了一大锅青菜汤,找不到东西垫锅,随手抄起一叠东西就要垫下去,旁边的父亲劈手夺了过去放到了一边,又白了他一眼。他只好去阳台上搜来一叠积满了灰的肮脏旧报纸垫了锅,撇撇嘴瞪了父亲一眼,心想父亲一定是看到了。
晚上父子两个还是隔著一道布帘子各睡各的。白染却突然想起,不知道父母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是怎麽样的。夫妻两个那档子事是免不了的,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听到过动静。有时候他晚上借著上厕所的机会张望几眼,父母也都是齐齐整整的,母亲肯定穿著一件睡觉的罗汉衫,父亲至少穿著一条平角短裤。隔著一道帘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这两个人做起来是什麽感觉。这念头一动,他身上就热了,把手按下去的时候,也没什麽特别不安的,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即使手上动著,也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於是觉得父亲大概也在干跟自己一样的事吧。在一种怪异的兴奋里,他爽快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父亲已经把那本红皮日记本收到了玻璃门小书橱里。白染苦笑,父亲难道以为几十年之後自己会把这个日记本当成美好青春的记忆来回味吗?去到学校,看到邹琴,又想起自己昨晚的异常的兴奋,有一种古怪的错位感,自己的确受到了刺激,但确乎是跟这个女孩子无关的。邹琴表现得并不小器,还是像平常那样对他笑得很亲切,就好像那个日记本根本不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同桌男生女生。
两个人的车站12
不论白染多麽想要努力,高中也并没有实际学到什麽东西,以他的条件来说,要上大学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大学已非父亲那个年代的大学,早已被改造成了工农兵学习基地了。高中毕业就要去广大的农村天地,这时候白染竟然没有多少抵触。就算不是就业不是升学,下乡毕竟也算是出社会了,不必再给父亲增加经济负担。与父亲共同生活了快要五年,似乎对父亲一点用都没有。父亲变了很多,从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个愁眉苦脸的粗俗糟老头子,除了定期给白染菜钱,两父子几乎没有交流。白染知道父亲受了很多非人的对待,可几年下来,父亲几乎没有笑过,这未免让白染太揪心,觉得如果没有自己这个拖累的话,也许父亲会过得愉快得多。
当白染告诉父亲自己已经被分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