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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师正站在教室的後门口旁听班会,白染回头看她,她面无表情看著黑板一言不发。白染稍微一犹豫,陈双已经刷地站了起来准备过来拉他,他不想跟别人拉拉扯扯,干脆心一横站了上去。接下来是几个“骨干”同学依次发言,句句都拿白染做反面事例,比如扫除的时候不肯去提水只肯擦黑板拉,比如读语录读得不用心理论不熟悉拉,事到如今白染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小角色,这些大角色们的眼光是雪亮的,是时刻盯著自己的,只要找到一点机会就要来批判自己的。
两个人的车站05
白染站在台上,一时之间怎麽都想不通,从前没少看过人挨批斗,可轮到自己了,才感觉到这其中的卑鄙之处。人为什麽能理直气状地摆出这麽一副嘴脸呢?他们的心里积存了许多恶意,只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要恣意发泄;他们本身穷凶极恶巴不得虐待别人,却还要假模假式地站在正义的立场,贬低别人同时抬高自己。人为什麽会这样对待别人?他们为什麽这样会对待自己?自己从来没有招惹过他们,也没有妨碍过他们,就因为自己的父亲被游街批斗,他们就乘机把恶意倾倒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父亲又有什麽罪?他只是个安分迂腐的讲师而已,跟“知识分子”沾上一点边,就被安上了“资产阶级腐朽余孽”的帽子,其实他跟“资产阶级”又有什麽关系呢?
白染越想越愤怒,很想冲下台去抓著那些“学生骨干”狠狠大骂一顿,然而他又实际上不可能这样做,只能像跟木桩一样老实站著充当众人辱骂的对象。两节课的时间,长到难以想象,他的脚牢牢杵在地上,从僵硬而至麻木了。每个同学都或多或少地发了言,在白染听来全是含沙射影血口喷人,尽管那些被罗列出来的“罪状”都是鸡毛蒜皮原本不值一提。好不容易熬过了两节课,宣传委员陶鑫说:“为了让白染好好反省,今天大家都可以先走了,大扫除由他一个人负责。”所有人听了都怪笑起来,收拾好东西几分锺之内一哄而散,胡老师也跟著走了。白染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讲台上,气愤但又无法可想。
陶鑫走过来,说:“要老实一点,好好劳动好好改造,要是明天早上教室里有哪里是脏的,我们无产阶级就不是要批斗教育你,而是要镇丫你了。”
生活委员邹琴也许有些过意不去,磨蹭著没有走。陶鑫看了出来,脸色立刻有些阴沈了,但是也不说破,慢腾腾地踱过去,说:“邹琴,你怎麽收个书包都能收这麽久?人家还要打扫卫生了,别磨蹭了。”
他一副不罢休的模样,邹琴也有些胆怯,没有跟他争论,背上书包走了。陶鑫眼看她走了,接著也悠悠闲闲地回家去了。
教室里一下子只剩下白染一个人。他不想被陶鑫这样的小人摆布,呆呆地站了很久,还是没有办法,机械地走下讲台,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把条凳一条一条地翻起来搁到课桌上,全部搁好了,开始擦黑板、洒水、扫地、拖地,足足弄了快一个小时。提著书包走出教室时,整个校园似乎都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很悲惨,这种生活简直没法过了。他开始怨恨父亲,如果不是父亲,怎麽会变成这样?如果父亲也跟其他人的父亲一样有个好成分好背景,自己又怎麽会任别人欺负连个还口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一个圈子又绕回来,即使父亲真有多麽错,为什麽自己就要跟著受批斗?
两个人的车站06
明明还是初夏,明明还是白天,白染却觉得回家的那条路是灰黑色。
他原本的生活说不上有多精彩,但也相当平静,有温和的父亲朴素的母亲,有一个安稳的家,平平淡淡上学放学,还有对未来的模糊的憧憬。可现在,他生活里什麽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团糟。母亲没有了,父亲受到了重创,学校里的同学光想著怎麽折腾他。想到学校里的事,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想到那个凄凉的家,他心里更加憋闷。
他一路走得很慢,可再慢路也有走完的时候,更何况家离学校并不远。上了楼,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开了门,家里还是跟早上离开时一样冷清清的。他昨晚没有睡好,白天又没有好好吃东西,下午又一直在罚站,这时候已经精疲力竭。连门也没关,他扔下书包,在藤编的长躺椅上一躺,马上就睡著了。
这一睡就根本不想起来,被摔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父亲回来了,看上去似乎比昨天还要更加污糟很多,昨天只是头上被泼了墨汁,今天却全身都是黑糊糊的。父亲提回来了一个大网兜,白染爬起来走过去看,里面装著一整兜煤饼子。父亲把煤饼子一块块地拿出来,在门背後的小角落里码好。白染问:“爸你这是在干什麽。”
父亲说:“码煤炭哪,不然难道扔厨房里?”
这栋房子是原属於白染父亲任职的大学的教师宿舍,每层楼六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和一个厕所,所以各家的厨具煤炭都要自己另行收拾。家大门的背後有一小块角落,平常就堆了一些做饭用的煤饼子。当时烧的煤买回来就是大块小块的,家里的女人们习惯把煤敲碎和上些泥捏成饼子,要用的时候再掰成小块小块扔到炉子里烧。
白染问:“大晚上的你从哪里提回来这麽多煤饼子的?”
父亲含含糊糊地说:“从单位拿回来的。”
白染很吃惊,说:“怎麽可以从单位拿回来这种东西的?”
父亲没有回答,码完了煤饼子,洗了手,就从碗橱里拿出面条来。白染赶紧拦著他,说:“别煮面条了,昨天的面条很难吃。”
父亲转过头来看著他,脸上的表情简直让白染毛骨悚然,白染抢著说:“我来煮饭,今天吃饭吧,我会煮的。”
家里只有白染一个儿子,当母亲的自然不会让他来做家务,不过基本的他还是会,至少比父亲还是强一点儿。生了火,淘了米煮上。父亲换了衣服,用冷水冲了澡出来,饭已经熟了。盛出饭来,没有菜,只好从泡菜坛子里挑出几根泡菜来放在饭上,一人一碗。
这顿饭自然比不上前天晚上母亲做的那一顿,但是父子两个都饿得狠了,吃得非常香甜。第二天早上,白染起床又没看到父亲,但是在门口的小柜子上看到了一点钱。白染觉得这显然是给自己拿去买菜用的,但是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不知道是几天的菜钱。
两个人的车站07
幸好第二天没有班会,不用挨批斗。一整天不在学校里,而是上所谓的“劳动课”,去工厂里帮忙,“汲取无产阶级的养分”。平常白染最讨厌这种假模假式的活动,今天却巴不得去,这样就不用跟同学相处了。
学校附近有一家纺织厂,他们已经去车间里参观过好几次,这次是去劳动,早上就直接在厂门口集合。毕竟是初中的学生,校方还是会顾虑安全问题,所以只是在工厂的食堂里帮忙。这家纺织厂的规模在省里也算很大的,食堂的人手总嫌不够,对这群学生的帮忙相当欢迎。他们到的时候,早饭已经放了,不过当然不可能没活可干,早上帮忙准备中饭,下午就是晚饭。这些活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干完的,也就不存在推托,而且在食堂里面也没有别的打发时间的方法,於是大家逮到什麽就干什麽了。
白染正好逮到一大盆子新送来的莲藕,坐下来,开始洗泥巴,刮藕皮。干不到一会儿,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瞥一眼,发现是邹琴。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什麽意思,想起昨天下午教室里的情形,他觉得邹琴大概是在同情自己,但这完全没有必要。两个人还算有那麽一点默契,能慢慢做就尽量慢,那一大盆子藕,花了很长时间,不过弄完的时候还是没到中午吃饭时间,白染看到地上还有一堆姜蒜,就去刨姜掰蒜,邹琴竟然又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白染一下子尴尬起来,心里埋怨著邹琴,不知道她在搞什麽鬼,但邹琴面无表情,低头干著活,话都没跟他说一句,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於是他想说什麽也都找不到机会。
弄完了姜蒜,差不多就是开饭的时间了,他们跟著纺织女工们一起去打饭吃饭。邹情没再靠近白染,下午也是白染独自一个干活,这样一来,白染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太可笑了。下午照样是跟大堆大堆的菜打交道,到了晚上放工时间,学生们又跟著在食堂里吃晚饭,白染惦记著父亲,独自回家了。干了一天活,人人都累了,也就没人来找他的茬。
正赶上下班时间,菜场里人挺多,但好菜就没剩下多少。白染算著手头的钱,觉得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星期的菜钱,七天摊下来,实在很紧张,只好买了一把通菜了事。
白染其实从来没有炒过菜,相当没底,回忆著母亲从前做饭时的样子,猜测一下步骤,大概是先把通菜洗了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然後扔油锅里加盐炒。他一个男孩子独个出来洗菜,大妈大婶都瞄他。不过大家同在一个单位,遭遇也都八九不离十,不论是鄙薄的话还是同情的话也都没有立场说了。他笨手笨脚动作很慢,等菜洗好米淘好,别人家的饭菜都做得差不多了。他煮好饭炒好菜端上桌,天都黑了。
父亲回来依旧是浑身乌糟,清洗过後两人来吃饭时,发现白染炒的菜并不难吃。其实通菜是最简单的菜,做好了也不出奇,从此白染就挖空心思琢磨起做菜的事来,否则连吃饭问题都没法解决了。
两个人的车站08
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白染都没发觉什麽异常,尽管父亲每天回来身上都乌糟得很。有一天,他听到了厨房里两个大婶的闲聊,才知道父亲已经不是大学的讲师了,因为实在没有什麽值得提起的典型事迹,只是被赶到了钢厂里接受工人阶级的监管。分配到了锅炉房里,因为没有任何经验,只能负责铲煤炭,这也是为什麽最近父亲总是带回来很多煤饼子的原因,也是为什麽之前有人说白染是煤窑里出来的。
白染这才明白母亲为什麽会走。没有了社会地位,也没有了一直赖以谋生的饭碗,尤其是恐惧於将来不知道还会受到什麽迫害,母亲不想忍受这一切,宁愿自保。
父亲本来就是个沈默寡言的人,现在变得更加消沈,如果白染不主动问话,他就什麽都不会说,也再没有笑过。家里原本有很多相框,里面装著父母从认识到结婚生子的照片,母亲走了之後,只留下了这些照片。父亲再不提母亲,白染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感情。有一个星期天,白染出去买菜,回来发现父亲趁著自己不在的这麽一点时间把照片处理掉了。大部分相框都被扔掉,剩下的一两个,里面装的只有自己的照片。白染於是觉得父亲对母亲是很舍不得的,只不过就算再舍不得也没有用了。一个男人,保不住自己的工作,保不住自己的家,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会是怎麽样的打击?白染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的话该怎麽样承受。而父亲只是默默地继续著自己了无生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