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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着小雨,金江的小雨似乎比彬江的还要令人伤感,令人惆怅。
张晓洋走在细雨中,想着一些跟自己命运有关或无关的事,后来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孩子,再后来,他就想到了曾丽。
曾丽这段日子还好么,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突然地,张晓洋头顶的雨停了,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张晓洋甚是诧异,一扭头,他就更诧异地发现,自己刚刚想到的人撑着伞,笑吟吟立在他边上!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曾丽去党校看他了!
党校边上有条著名的巷子:听雨巷。听雨巷里有家著名的茶坊:雨打芭蕉。坐在雨打芭蕉二楼临街的位置,透过竹帘,欣赏听雨巷雨打花伞美人过的独特街景,当是另一种享受。不过那一天,张晓洋眼里是没有美人的,尽管雨还在打着花伞,石街上美人还是步履匆匆,但他的目光却一动不动凝望着曾丽。曾丽高绾着头发,额头光光的,显一脸尊贵。浅蓝色的短袖衬衣,下摆很时尚地扎个结,学青春女子们一般大方地将肚脐下那团粉白露出来,一条宽松而质地良好的名牌牛仔裤将她的两条腿衬托得既修长又笔挺,性感和活力横溢茶坊。
“怎么想到今天要来?”张晓洋凝望够了,主动打破沉默说。
曾丽笑笑,那笑从染了淡淡唇膏的嘴唇两边渗开,慢慢扩散到脸部,在鼻尖那儿抖了一下,就抖到张晓洋心上了。
“想你了呗。怎么,不欢迎?”这就是曾丽,说话从来就带着一股赤裸裸的亲切味儿,把一点点心思友好地放大上几十倍,夸张地呈现给你。
张晓洋尴尬地笑笑。一段时间不见,曾丽面前他突然有些放不开,尤其听到那个想字。
“不上课跑出来听雨,你倒是自在啊。”曾丽又说。
“听不进去,听什么都枯燥。”张晓洋如实道。
“怕是心不宁吧。”曾丽一语揭穿他。
张晓洋就不语了,又傻呵呵地盯住曾丽看。曾丽让他望得不自在,挪动了一下身子,道:“知道我为什么冒雨前来么?”
张晓洋摇头,曾丽前面说的那个想,当然是玩笑话,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说出来怕你不信,这次来,是奉领导之命,帮你做思想工作。”曾丽说完,低头呷了一口茶。
“领导?”张晓洋吃了一惊,曾丽不像是开玩笑,但这话也太离奇了点。
“不会是……他吧?”张晓洋没说出庞壮国的名字,怕在这种场合,一不小心伤害到曾丽。
曾丽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盯住张晓洋:“晓洋,以前我们都错了,错得很离谱,现在我才明白,我们可以有另一种生活。”
“你在说什么?”张晓洋一头雾水,曾丽怎么会不着边际地说这些?
曾丽坐直身子,冲张晓洋温暖地笑了笑:“晓洋啊,你别怪我,我还真不知道从哪说起呢。总之,这次来,我是帮你的,也是帮我自己。”
的确不该怪曾丽,其实这一天,曾丽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乱得很。她真是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哪说起。后来曾丽说到一个人,这个人又把张晓洋吓了一跳。
郑春雷!
让曾丽思想发生变化进而主动跑来找张晓洋做工作的,不是别人,正是纪委书记郑春雷。人的思想不是一成不变的,个人的思想深处,都有多扇门,打开明亮之门,他的步子就能走向明亮处,打开黑暗之门,他只能堕落到黑暗中。对一个领导干部来说,如何敏锐地洞察部下的思想动态,找到他们的软肋,再施之以教,让他们从摇摆不定中坚定信心,真是一门学问,郑春雷自认为这方面有独到之处。
自从给市委柄杨书记夸下海口,郑春雷就一直琢磨,彬江这盘棋,到底如何下?一个个死结,到底从哪儿解?从连环杀人案入手,进而一步步摸到大树根部,直到将这棵大树砍倒,将攀附于它的那些枝枝条条全都斩断,的确是几个方案中最优的一个。但,这个方案有两个环节必须得保证,一是公安这个环节,另一个,是房地产公司。这两个环节哪一个卡了壳,方案都有可能流产。相比房地产公司,郑春雷更担心的是公安。目前来看,公安内部值得信赖的,就尚大同跟钟涛,陶陶虽然没问题,但她毕竟不在领导岗位上。要想把公安内部这团乱麻理清,必须得从班子动手,必须得让班子里的主要成员身先士卒。郑春雷曾经动过庞壮国的脑子,想在庞壮国身上下工夫,后来发现,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且不说庞壮国依附大树依附得太深,单是庞壮国目前的工作态度还有工作积极性,就让他摇头。有人跟他反映过庞壮国去黄金龙那儿豪赌的事,也有人建议,利用查赌的机会,将庞壮国跟黄金龙一并收网。他都一一摇头。不是说不能抓,问题是人抓起来后怎么办?他们的目标绝不是黄金龙和庞壮国,而是他们身后那棵大树,以及大树后面的大树。打草惊蛇,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这次行动更加艰难。
“让他自暴自弃吧。”郑春雷丢下这句话,开始琢磨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张晓洋。
郑春雷对张晓洋是有信心的,当初张晓洋从外单位调往公安局,他是点了头的。一方面碍于上面领导的情面,另一方面,郑春雷看人,跟别人不一样,都说张晓洋对公安是外行,也都说张晓洋这人不学无术,郑春雷不这么看。看人要看主流,他仔细研究过张晓洋在原单位的工作情况,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有热情有抱负的人,只不过这人爱慕虚荣,不能正确摆正自己的位置,如果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此人还是可造之才。还有,更关键的一条,张晓洋到公安局时间不长,还没搅到那滩浑水中。如果把他争取过来,公安局这盘棋,就能下活。
如何争取张晓洋,郑春雷又费了一番苦心。一开始他是想让尚大同去做工作,后来一想,不行,一则,尚大同工作忙,抽不开身。二则,尚大同虽是政委,做思想作却是他的弱项,特别针对张晓洋这种人,搞不好会弄巧成拙。思来想去,郑春雷脑子里跳出一个人:曾丽。是啊,怎么把她忘了!
于是,郑春雷亲自登门,去见曾丽。功夫不负有心人,郑春雷的苦口婆心终于感化了曾丽,或者说,曾丽也漂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就等郑春雷这样的人给她点拨。总之,郑春雷又下了一步怪棋、妙棋。那次开常委会,范宏大在市委大楼巧遇曾丽,正是曾丽主动找郑春雷汇报思想,并表示一定要把张晓洋的工作做通。
那个雨天,听雨巷那家叫雨打芭蕉的茶坊,曾丽推心置腹,跟张晓洋谈了近三个小时,最后她说:“晓洋,是该我们振作起来的时候了,春雷书记说得对,人不能坐等机会,更不能把命运系在别人手里,机会是我们自己争取的。公安局的情况你我都知道,黑幕不黑幕我们暂且不论,水落石出那一天,真相自然会大白于天下。现在需要我们勇敢地站出来,跟他们做斗争。”
“他们……”张晓洋困惑地道了两个字,有点胆怯地垂下了头。
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说服张晓洋更是如此。
当初安排张晓洋去党校学习,郑春雷就藏了私心:一方面可以让张晓洋远离庞壮国,从而达到孤立庞壮国的目的;另一方面,郑春雷也是抱着期望,渴望党校的学习对张晓洋有帮助。曾丽从党校归来,如实向他做了汇报,曾丽说:“他的思想很矛盾,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醒悟过来。”郑春雷表示理解,人嘛,哪能说转变就转变过来。他热情地夸赞了曾丽一番,然后道:“这事也不能太犯急,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思考。”曾丽遗憾地说:“对不起郑书记,我没把工作做好。”郑春雷爽朗一笑:“哪啊,你能替组织分忧,我真高兴。”说到这儿,郑春雷忽然起什么,“对了,你上次反映的那个情况很重要,我已让大同他们查了,情况确实如此。”
上一次,也就是范宏大在市委大楼遇见曾丽的那次,曾丽向郑春雷反映,地产商黄金龙靠着庞壮国等人的庇护,在彬江大搞六合彩等赌博活动,大肆圈钱。黄金龙还以金牌会员的形式,公开向市直机关领导派送会员卡,邀他们赌博,仅公安局内部,就有不下十人到他的龙虎山庄赌博。这事郑春雷早有耳闻,也在常委会上提起过,但市长范宏大以保护私营企业为名,搪塞过去了。这事比较棘手,公安局长公开做赌博组织的保护伞,后面又有市长撑腰,想查都没法查。曾丽汇报后,郑春雷跟尚大同商量了一个对策,让尚大同派内线进去,先摸清事实,然后再作决定。谁知尚大同这边刚确定了人选,还没打进去,黄金龙那边就闻风收手了。据说他将龙虎山庄那些赌具转到更隐蔽的地方,防范措施也更加严密。郑春雷苦笑道:“现今我们是跟着人家的屁股走,等我们查到下一个地方,说不定他又搬别处了。”
“其实用不着这么查。”曾丽略含腼腆地说。
“哦?”郑春雷惊讶地抬起目光,直视住曾丽。
“我手头有份会员表,只要派人盯住这些会员,地点自然就暴露了。”
“你哪来的会员表?”郑春雷更为惊讶。
曾丽一边把会员表递上,一边说:“这些人都是他们严格筛选的,由黄金龙提出名单,再由庞局长审查,最后才能发给会员证。”
“庞壮国真的干这事?”郑春雷惊大了双眼,他还以为,庞壮国也就是凑凑热闹,顶多是为黄金龙撑个腰,没想……
“庞局长在澳门输了钱,欠下一大笔账,他老母亲去北京做手术,手术费还是黄金龙交的。”曾丽又说出一件事。
郑春雷沉吟半天,重重地说:“这个庞壮国,真是无可救药!”
赌场的事说完,话题又回到张晓洋身上,郑春雷希望,曾丽还能抽时间去一趟省城:“我们不能放弃,争取到他,对整个局面都很有利。”
曾丽矜持地一笑:“郑书记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
那天曾丽走后,郑春雷独自思考了很久:曾经荣获全国公安系统先进单位的彬江市公安局,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仅仅是用错了一个庞壮国?一个人的问题好解决,问题是,整个公安队伍都被污染了。曾丽给他的名单,公安系统中层以上干部就有十六人!这是个什么概念?公安跟赌博组织搅在一起,为赌博组织提供信息,提供保护,而且负责收取赌博欠债,这在全国,怕也是绝无仅有!
后来,郑春雷重重地在那份名单背面写下了四个字:严惩不贷!
半个月后,曾丽再次来到省委党校,这一次张晓洋在上课,曾丽等了一个多小时,张晓洋才从大门走出来。两个人又一次来到雨打芭蕉,听着舒缓的音乐,品着新鲜的铁观音,曾丽将郑春雷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张晓洋动情地说:“曾丽姐,你不用费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请你转告郑书记,等学习班结束,我一定会给他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张晓洋说到做到,学习班刚一结束,他便回到彬江。他交给郑春雷的答卷有两份,一份是学习班论文:《新时期公安队伍思想建设之我见》;另一份是请战书,他主动请缨,加入到专案组去,跟钟涛他们一道,全力侦破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