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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温,别心急,他们不可能永远都缩在盾牌后面!”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
对于上面给第四军派下来的这位年青长史,他是打心眼里头喜欢。文武双全不说,做事还颇有古代豪侠之风。从不计较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会因为另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给吴永淳和他二人制造什么麻烦。
这对于曾经见识过蒙元军中种种你死我活,又曾经在江湖上勾心斗角的陈德来说,就是难得的投缘了。至于宋克这个长史通不通兵略,那倒无关紧要。反正包括指挥使吴永淳在内,整个第四军上下都是在现学现卖。宋克只要不聋不瞎,早晚有机会追赶上来。
“我在尽可能地试着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弩炮车拦在两百步之外。”感觉到陈德话语里的关切,第四军长史宋克回过头,低声汇报,“我刚才用望远镜看到,这批弩车和上次靠过来的那几辆一样,弩杆上都有引火线。万一让他们靠得太近,怕是弟兄们又会遭受损失!”
“难!”陈德想了想,轻轻摇头。“神机铳射程虽远,但咱们这边能用得好的人却不是很多。况且这枪装填起来也太麻烦了一些,有换一次枪的功夫,对方至少能向前多走二十步!”
他说得全是实情。加刻了膛线的火绳枪,无论威力和射程方面,都远远超过的滑膛枪。然而,火器装填缓慢,操作复杂的弱点,也被其成倍的放大。为了保证枪膛的密封性,每一颗子弹,表面都必须涂上一层厚厚的含锡软铅。并且大小,还要保证跟火枪内径接近。如此一来,在装填子弹时,射手就必须用一根特制的通条,将子弹一点点推到底部。而发射时,为了保证子弹不偏离目标,还要努力用肩膀牢牢顶住枪托,稳定枪口。
所以尽管被大匠院命名为神机铳的线膛枪,比滑膛枪性能优秀。淮安五支主力部队当中,却都没装备太多。一则受不了该枪的缓慢装填速度,而来,短时间内,也培训不出来足够的神射手。
“把那些武秀才都调给我。单独组织一支使用神机铳的队伍,专门来负责对付远距离目标。”宋克一个建议被否绝,却丝毫不气馁,很快就提出了第二个建议。“他们在讲武堂里摸迅雷铳的机会多,悟性也比普通战兵强。多锻炼几次,即便这一仗发挥不了作用,将来也能用得上!”
“唔!”陈德低声沉吟。这个提议,倒让他有些心动。华夏讲武堂的学生来源通常只有两个,第一为从作战部队选拔出来的重点苗子,第二则为淮扬三地有志于投笔从戎的年青学子。无论是哪个,基本素质和未来前途都远远强于普通士兵。拿他们当预备队使,实在是有些牛刀杀鸡之感。并且万一学生们损失太大,将来他也不好交代。还不如全都转给宋克,由后者带着学生们远远地朝敌军放冷枪。
想到这儿,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轻轻点头,“我把学兵连全调给你。再调给你两个连的辅兵,负责替他们装子弹和火药。一会儿,你把他们分散开,尽量都安排在敌楼当中。告诉他们不要心急,今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
“是!末将明白!”宋克站起身,干净利落地给陈德敬了一个新式举手军礼。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对方后两句话的意思,他理解得非常透彻。而他自己先前的表述里头,本身也有将这些武将种子尽量保护起来的意思。只是没有说得太明白而已。
“你自己把握机会,等会儿我不干涉你具体指挥!”陈德又笑着举手还礼,然后将目光转向周围的将士,“郑一,你去帮宋长史集合队伍!孙亮,把所有火炮给我调集起来,拦截弩车!从二百五十步处那道壕沟处起,集中火力击其一点。告诉弟兄们耐住性子,干翻一门,再接着干下一门!”
“是!”接到命令的将佐齐声答应,然后快步去执行任务。
“杨守正,所有喷子都交给你指挥。专门对付跨过护城河之后的敌人。没过河之前,即便他们叫嚣得再厉害,也没你什么事儿!”
“铁标,你去带火枪团。不求准头,只求速度。对着云梯上的人打,能打多快打多快!”
“穆罕默德,你带一个营辅兵,专门负责泼猛火油。那东西是你们色目人传过来的,这里没人比你更擅长!”
“刘葫芦……”
“冉三十五……”
流水般的命令,从陈德嘴里传出去,然后迅速传进麾下将佐们的耳朵。众将佐或者抱拳行旧礼,或者举臂行新式军礼,各自领命,快速下去做准备。趁着敌军的新一轮攻击没有来临之前,把刀子、大炮和火枪擦亮,把钉拍、滚木、雷石和火油桶收拾齐整。
城外的敌军,敏锐地感觉到了来自头顶上的强大杀意。纷纷加快脚步,同时将阵形排得愈发疏松。每辆弩车和炮车周围的人,都绝对不超过十个。每辆弩车和炮车之间,都留着至少六尺远的空间。这是他们用无数袍泽的性命,试探出来的最佳推进阵形。即便其中某几个倒霉鬼,恰好被来自城墙上的开花弹击中,周围的同伙也不会受到波及。只是在发起攻击时,威力会受到一定影响。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很难像紧密阵形那样,保持得整齐划一。
“轰!”“轰!”“轰!”“轰!”“轰!”“轰!”当走在最前方的十辆弩车跨过了地面上一道被填平的壕沟,摆在城墙炮台上的六斤线膛炮,率先发威。隔着二百五十步,射出一轮开花弹。
在没有任何瞄准器具的情况下,即便是线膛炮,准头依旧有限。特别是针对移动中的目标,能否建立功勋,完全凭运气。
很显然,第四军的运气,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消耗得太多了,剩下的已经不足以再度创造奇迹。六枚高速出膛的炮弹当中,五枚都落在了空地上,徒劳地炸出了五个黑洞洞的大坑。只有一枚,在引线燃尽之前碰到一辆弩车的后轮,将其立刻掀翻在地。粗大的弩箭当场殉爆,轰地一声,将拉车的水牛和周围的蒙元士卒,炸得支离破碎。
周围的元军被吓了一大跳,弩车前进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就在这个当口,二十几颗由四斤线膛炮和四斤滑膛炮发射的弹丸呼啸而至。密密麻麻地落在先前的爆炸点附近,掀起一道道粗大的烟尘。
“喀嚓!”一枚四斤重的包铅弹丸落地后跳起,在半空中画了道怪异的折线,重重地砸在了一面底部带着圆轮的巨盾上。
可以抵抗子弹的巨盾,却抵抗不了火炮射出的弹丸,立刻被还原成了一堆木屑。而高速旋转的炮弹余势未尽,继续划着诡异的折线,穿过巨盾后的队伍。将拉车的水牛、负责瞄准的弩手、负责点火并督战的牌子头,以及牌子头身边的另外一名倒霉鬼,通通放翻在地,每个人都筋断骨折。
“轰!”“轰!”“轰!”另外三枚开花弹,则钻到后面一辆弩车附近,相继炸开。巨大的烟尘,将拉车的水牛连同车上的弩杆一并抛上了半空。装在弩杆中的黑火药,就像沙土一般纷纷扬扬落下。没等及地,就再次被炮弹引起的火星点燃,猛地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球,膨胀,膨胀,直到炸裂“忽——!”,将临近的另外一辆弩车包裹进去,发出一连串的殉爆,“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当硝烟被风吹散,敌我双方的将士,才重新看清楚被攻击点附近的场景。三辆弩车彻底被从人世间抹除了,一道被抹除的,还有二十余名倒霉的蒙元士兵。侥幸没死于火药殉爆的六名幸存的士兵,则孤零零站在几个焦黑的弹坑之间,既不哭嚎,也不躲避,完全变成了六块行尸走肉。
“别愣着,赶紧上。他们的大炮需要重新装填!”千夫长韩二见势不妙,第一个做出反应,策马冲到第一排弩车旁,挥舞着钢刀叫嚷。
“咯吱吱,咯吱吱,咯吱吱……”第一排弩车呻吟着,继续向前挪动。整个队伍从震惊中被唤醒,也跟着一起缓缓前推。千夫长韩二见状,满意地在马背上直起腰来,向其他几名同僚挥动胳膊,“不用怕,大伙一起……”
“呯!呯!呯!呯!……”一大串火枪声破空而至。下一个瞬间,千夫长韩二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和小腹处,冒出了六道血泉。
“啊——!”他丢下兵器,惨叫着用手指去堵。却根本无济于事。全身的力气,顺着六个弹孔迅速被抽走,头顶上的天空迅速被放大,远处的号角声,却愈发地清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宛若一头失群地野狼,在呼唤自己远去的同伴。
第四十五章 较量(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声,取代爆炸声的回响,在战场上空来回激荡。
董抟霄命人吹响了进攻号角。当看到千夫长韩二忽然从马上坠落的瞬间,他就立刻做出了决断。
士气可鼓不可泄,无论城墙上的淮安红巾使的是什么新式火器,还是妖术。光弄死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没什么可怕,更左右不了战局。怕的是自家这边其他底层将校长都在心里生了畏缩之意,那仗就彻底没法打了。他董剃头再凶再恶,也不可能亲自拎着宝剑去砍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铺天盖地,沉闷得令人窒息。来自城墙上的火炮也愈发激烈,一波接着一波,将地面炸得上下起伏。在一团团火药掀起的浓烟之间,蒙元一方的炮车和弩车开始全速向前冲刺。一辆接着一辆,宛若扑火的飞蛾。
他们不敢后退,董剃头杀伐果断,后退者一定会被处死。他们也不敢原地停留,停留得越久,就越容易成为下一轮火炮的靶子。于今之际,最安全的选择,反而是持续向前。冲。不顾一切向前冲。冲到弩车的最佳瞄准距离,以攻对攻,凭借弩的准头优势压制城墙上的火力,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轰!轰!轰!”。装了火药的开花弹和未装填火药的实心弹交替着落地,在弩车和炮车前进的道路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死亡陷阱。
“轰!”“轰!”“轰!”殉爆声陆续响起。装填了大量黑火药的长弩极不稳定。只要受到打击,就会在周围引发一片灾难。
然而,数量的优势,却令半数左右的弩车,冲进了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范围之内。瞄准距离各自最近的垛口,陆续发射出粗大的箭杆。
“轰!”第一枚弩箭与表面抹了水泥的城墙相撞,爆炸,浓烟滚滚。
“轰!”“轰!”“轰!”很快,第二,第三和第四枚弩箭也飞了过来,撞在城墙之外,将目标区域的附近的守军,震得两耳冒血,头晕眼花。
城墙上的火炮,则快速还以颜色,将更多的弩车砸烂,将弩车周围的蒙元将士,炸得筋断骨折。
“轰!”一支弩炮破空而来,落上城头,将一门四斤炮炸上了半空。
“轰隆!”周围的火药桶发生了殉爆,将表面铺了水泥的城墙,从内向外撕开了一条数尺长的缺口。黑色的血浆,顺着缺口汩汩而下,转眼间,就将剩下的半截城墙染得殷红一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催战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不容任何拒绝。
“啊——啊——啊啊!”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