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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懒洋洋地将头一转,看见是她,便忙起身,疾步行来,距她尚有三数步时便跪下去,未语时先已捂了口,她以为婉儿要咳嗽,等了一会,却不见任何伤病委屈之态,婉儿只是泰然自若地将口捂了片刻,轻声道:“妾被寒疾,咳涕不雅,恐辱圣体,不敢近驾,望陛下恕罪。”仰头看她,又道:“雪夜天寒,望陛下早些回转安寝。”
小东西说话时神情语气皆如平常,听不出有半分嗔恼,她反倒觉出些不自在来,好像自己作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为了些许小事恼了这样几日,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何况对方好似根本未将这事放在心上,这便越衬得她小鸡肚肠、斤斤计较。
偏是这样,她才越觉得这人可恨,若真是全然图她的权势富贵,此刻便该做些温柔病弱的样子,或是稍带些委屈,以求她的怜惜与君王屈尊纡贵的宽恕,若不求她的权势富贵罢——则她又可以给些什么呢?
她绕着这小东西缓缓地走了两步,不知该说什么,不觉恼恨,狠狠盯了婉儿一眼,这一眼却叫她发现这人是赤足踏在地上,心中不悦顿消,涌出无限欢喜来:“怎么不穿袜?”想到自己终于有了怜惜借口,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左手轻拈右手大袖,右手如当大典礼般优雅地伸出去,从容缓慢地虚扶一下,轻声笑道:“朕并不曾怪你,不必如此。”扬声命小奚进来替婉儿穿袜,期间见婉儿又捂了捂嘴,似要咳唾,又道:“若不舒服便咳出来,朕不怪罪。”
婉儿轻轻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这一眼竟看得她心虚,看小奚服侍已毕,自己便坐到榻上,又招婉儿上前:“与朕对坐。”命小奚:“拿副棋来。”
两人皆依她所言,很快便摆出一副双陆。她盘腿坐在这一侧,婉儿跪坐在那一侧,小奚在下陪侍,点起她所喜欢的香,端了她所喜欢的饮子,又摆了四样精巧点心,皆是她素日之喜好。
赌注也如往常,是许多御制新钱,每一枚便是一贯,一夜输赢,可达数百上千贯——可她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将头抬起一分,斜眼去看婉儿,这小东西一贯的温婉恭顺、不卑不亢,不见什么异常。下子时也并不曾特地让她——打双陆也轮不到这小东西让她——话虽不多,却也有那么几句,偶然说一句笑话,或是听了她的笑话捂嘴一笑。
棋局也如平常,她用心下时,便能累得小东西凝神苦思,最终胜自己一二子,漫不经心时,便是摧枯拉朽,输得小东西微皱眉头,十局中她只肯赢上四五局,得了几贯铜钱,又小心地输回去——一如往常。
可若是吃食、饮子、香、棋和婉儿都无不妥,又是哪里不对?
她环顾四处,目光最终落在小奚身上,这小奴婢今日异常地恭顺沉默,不似从前,看棋时总要嬉笑着在旁指点,她有时心情好,故意顺着这小奴婢的算计行棋,便能看见小奚在婉儿身边欢喜叫好、鼓噪连连,有时她们两个下得兴起,到了夜里,这小奴婢忍不住,便蜷在塌下先睡了,有时她也将案上的点心赏给她,然后和婉儿一道笑眯眯地看这小胡婢大口吃东西。
今日的小奚,实在安静得不大寻常,而她今日恰好不大喜欢这样的安静。
她执子的手在空中一顿,婉儿察觉了,轻声道:“陛下?”小奚也跪直了身子,转身来看她,她微微蹙着眉将这小胡婢打发出去,转头再和婉儿行了几步,还是觉得不对。
再次环顾四周,一切都很好,温顺的婉儿、熟悉的摆设、精巧的饮馔、温暖的香气…小奚也出去了,室内只有她们两人,离得不远,落子时目光交错,亦如从前。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大约是见她迟迟不肯落子,婉儿将身子微微向前一凑,问询般地唤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令她瞬间明白过来,将棋随意放在一角,半命令半恳求地道:“叫我七娘。”
婉儿不语,探头数了数棋局,自那一侧拣出两枚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在她手里:“陛下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允汉三又?叒叕回来了…
第433章 行露(三十四)
韦欢悄没声地回到飞香殿; 到门口忽见佛奴自廊下探出个头来,对她挥手眨眼; 一手不住地指向寝中。韦欢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向内一看; 却只见太平披衣盘腿坐在外间小榻上,对着小几在看什么; 觉出有人进来,便将头一扭,轻笑道:“回来了?”放下笔,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顺手替韦欢脱了外衣,两手将韦欢的手捂在掌心里一阵好揉,脸皱起来; 半认真地道:“以后要禁止你夜里出去,看冻得什么样了。”
韦欢眼尖,早看见榻上摆着一个小铜炉; 便将手收回来,一路走上去; 捧住铜炉,斜眼去看太平:“你不问我去了何处?”
太平笑着跟来,与她同坐一侧; 头压在韦欢的肩上,拱着韦欢的脖子道:“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你若不想,问也没用。”
韦欢觉得这话十分耳熟,偏头一想,不觉好笑,斜眼看太平道:“若是在想与不想之间,你稍求我一求,我便告诉你,你不求,我便也不说了的事呢?”
太平将眼懒洋洋地看她笑:“你这里没有这样的事。”
韦欢便将她的脸一捏:“我去寻了上官婉儿。”留神看太平的脸色,太平却依旧只是笑着,并不追问:“哦。”反倒是韦欢忍不住道:“你不问我去她那做什么?”
太平只笑:“她正病着,你过去自然是去探病了。”被韦欢在头上轻轻一拍,却凑得更近,搂着她轻轻笑道:“好巧,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我不敢去找她,只好去劝阿娘。”
韦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劝了什么?不会是什么相处之道之类的罢?”
太平笑道:“你心里我就那么傻么?我只劝阿娘及时行乐,莫空度时光。”
韦欢不答,只又将太平的脸一捏:“庐陵的事,我想好了。”看太平猛地离了她的肩膀,笔直地挺在榻上,轻轻一笑:“大郎成婚之后,便移文司属寺,请补庐陵王妾韦欣为郡王媵。” 郡王媵视同从六品,凡置媵,上其数目,补以告身,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倘若李睿不是废帝的话。
太平一瞬间便明白了韦欢的用意,却并不笑,只将韦欢搂在怀里,轻声道:“来俊臣与李昭德皆判了谋反,正是闹得沸反盈天的时候,时机倒也好。”
韦欢见她似有些闷闷不乐,略想一想,轻声笑道:“他一向不到我这里来,纵是回来了,我与你的相处还是如常,不要担心。”
太平不自觉地嘟了嘴,反将她的脸一捏:“不知道为什么,虽说你这王妃有名无实,可是我阿兄不和你好,我也觉得有些难过。”
韦欢失笑:“你阿兄和我好,你要难过,不和我好,你也要难过,究竟怎样你老人家才肯满意?”
太平不语,只紧紧将韦欢搂在怀中,韦欢见她模样,便故意将案上太平所看之纸展开:“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大郎新宅中还缺什么不缺?”
太平听见是守礼的事,果然又打起精神,探头道:“说到这个我只服你——连新妇的月事带和专门擦马桶的手巾都备了好几箱,实在是妥帖至极。”
韦欢一向不喜欢这些内宅琐事,尤其不喜欢太平夸自己“擅长”这些事,这回却不自觉地生出些自傲:“他毕竟叫我一声娘,当娘的替儿子备新宅,岂能不妥帖?”
太平搂着她轻轻笑,笑得韦欢脖颈发痒,伸手将这作怪的人一拍,却只惹来一阵更恣意的肌肤亲近:“可惜你备得虽齐全,却还少了一样东西。”
韦欢偏头斜眼去看太平:“少了什么?”
太平将头侧在韦欢肩上,半仰着脸轻笑着看她:“你猜。”被韦欢一瞪,方笑嘻嘻道:“你忘了为大郎置笏——他已成婚,无论如何都要出阁了。列朝没有笏板可怎么行?”
韦欢一怔,转头回看太平,太平这会笑得十分得意,连牙也龇起来,白闪闪的霎是耀人眼:“你的主意是极好的,为他已生儿育女的妾置媵的名分,同时也将你与韦欣之间的名分定了。不过我的主意还要更好一些,我想先为大郎把名分定了。” 对韦欢眨眨眼,又道:“他虽不叫我一声娘,可我也只当他是我儿子了,当娘的替自己儿子筹划前程,岂有不尽心尽力的?”
韦欢偏要和她争道:“别人养大的儿子,你说认就认,也不问别人同不同意?”
太平促狭一笑,将胸口紧贴韦欢的后背,紧得韦欢几乎要疑心太平能不能喘不过气来:“‘别人’人都是我的,儿子自然也是我的。我会负责到底的——当然你若不喜欢他将我当作阿娘,也可以教他将我当做阿耶?”
韦欢大恼,呸了一声,一把将太平掀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4章 棋局
小时候总觉宫中的时间过得极慢; 慢得叫人绝不耐烦,到年纪渐长; 却觉得时间紧迫; 渐渐地逼起人来。有时稍与人说说话; 商量些事情,时间就过去了。有时都还不必见人; 只要自己待着想想事,时间也就过去了。与阿欢的相处虽比从前多些,却更显得不足,或是议几句事,或是说几句玩笑,又或是什么都不做——可也就是半天或一夜。
偏偏腊月里事不但不少,还都很重要; 最重要的,便是守礼的婚事。
这婚事自议定已有好几个月了,期间种种繁琐礼仪不必细表。前几个月中只顾着奔忙; 无暇想放任思绪,到事在眼前了; 方生起淡淡的忧伤来——我的儿子,终于也要成亲,变成一家之主了。此后他再也不能常常进出宫中; 与我和他阿娘随意相见。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有他自己的孩子。
我尤记得他在襁褓中的时候,彼时我和阿欢都不会抱孩子; 一靠近他,便要惹得这小郎君呱呱大哭,还时常一激动,便顺手要将怀里的小东西抛出去。那时我还暗自揣度过阿欢到底能不能将这小东西平安养大,一转眼的时间,他却已快到李睿离都的年纪了。
我无限惆怅地将自己给守礼的礼单又看了一眼,确定其中都是实用且不打眼的东西,才叫人持了送与阿欢去。本想在丽春□□处一会,偏又是里里外外的人找。
契丹既定,吐蕃转头便请议和,朝中为了要不要将王孝杰和娄师德召回来,以及派谁去出使吵成了一团:独孤绍本已打下了大好局面,偏偏遇上主帅兼父亲病逝,只能抱憾而归;武懿宗带着大军出去,不但收拾了残兵,还在河北大开杀戒,以通敌为名,株连了许多吏民,以此争功,结果物议沸腾,母亲不得不将他调回来,改派武三思与武攸暨出去;诸李臣僚见母亲死活不愿用李氏大将,便将精力集中在西北,极力主张再以王孝杰和唐休璟为将,继续领兵出征;狄仁杰等清流文官却又有不同意见,认为朝中连年修宫殿、封禅、游幸、打仗,国帑空虚,且西域地处贫瘠,犷远人稀,收之无益,不可贪恋虚名,抛费人力物力;诸武既不愿出使吐蕃,又不愿诸李之臣僚出使吐蕃;而武承嗣既不想让母亲将娄师德和王孝杰调回来,又不想让这两人继续领兵。为这一件事,满朝上下,活活吵了好几天,亏得吐蕃使节不在当场,不然还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大周的迂阔腐朽。
崔秀倒是一贯的八面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