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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这话一落,那白衣公子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折扇一展,无字无画一把扇子,也如落尽黄叶的枯树,萧条落寞。
封福神色忽然大变。
白衣公子却似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望着他道:“封掌柜,别来无恙?”
*
京城有四绝,庆禧班的戏,是其中一绝。
此时当家花旦放开了唱,“……头戴翡翠双凤齐,身穿五彩锦绣衣。八宝罗裙腰中系,轻挪莲步往前移。父王当今为皇帝,我本是金枝玉叶驸马妻。”袅袅婷婷身段,脉脉含情双目,一颦一笑,惹得台下人大声叫好。
封家老太爷坐在正对戏台的好位置,双目痴怔地看,似已入迷。
封家少爷恭敬地随侍一旁,亦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戏。邻座还有一人,眉眼端正,神清气肃,穿件淡绯色的衮子袍,但在满堂宾客之中,仍是显得素气了些,此时也在专心地看着戏台,但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有个家丁匆匆走来,附在封家少爷耳边说了几句。封少爷随即站起身来,向那绯衣青年人行了一礼道:“大人,小人铺上忽然出了些事,不得不赶去瞧瞧。”
绯衣人点了点头道:“封兄有事尽管自便。”
封少爷又同老太爷说了几句,老太爷只看戏,也不瞧他,喉咙里咿咿呀呀,似是在随着台上的戏子哼唱。封少爷仍然神态恭敬,耐心十足地解释一番,这才急如星火地走了。
六月间,繁花如锦,日光烈烈,花棚下诸人聊天看戏,热火朝天,瞧见封少爷匆匆离去,知是要事,不由彼此交头接耳几句,又叹一回这少年人的能干,力挽狂澜,竟叫他把眼看败落的生意起死回生,还蒸蒸日上。
“只是……”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儿拈着胡子,带着几分迟疑道,“这二少爷离家一趟,性子倒是变了些。”
同座一人笑道:“那哪能不变?从前那是孩子,现如今……嘿嘿……”
又一人凑过来道:“可是在说封少爷么?别的倒没甚么,只是那脸白的跟鬼似的,叫人没拧�
这些褒贬不一的议论封少爷自然没有听到,他步子匆匆转过回廊,又经过花园,却没有出府去,反而一转,踏上穿花游廊。长廊尽头站了一人,穿绸缎衫子,微微发福,此时正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
封少爷轻轻咳了一声,那人便转过身来,原来正是天香楼的大掌柜封福。一看见封少爷,慌忙便要跪下。
封少爷伸手扶住他,淡淡道:“什么事?”
“公子,六爷来了。”封福左右望了一眼,低声急道。
封少爷微微怔了一怔,随即一笑,“他早该来了。”
“公子所料不错,只是,六爷的打扮像煞一个人。”封福声音压得更低,伸出两根手指来,眼神发亮,眼眸深处却有一点恐惧。
封少爷神色仍然半点不动,负着手,语气淡淡道:“你来这里,必不止这一件事。”
封福有些微诧异,但却不敢细看他神色,低下头语气不由有些吞吐:“公子英明,只是……只是……”
封少爷神情冷冷地望着他。
封福咬牙道:“六爷道,今儿是个好日子,身为晚辈,理当祝寿,但……但……”
封少爷眉头又皱了一皱,封福迅速地讲下去:“只是他不知,该备寿礼,还是……还是……”
他偷眼看那人脸色。俊俏如雪的公子却依然是先前神色,此时竟还带了淡淡笑意,“不必说了。”
封福稍稍松了口气,“小人已派人跟上了,想来……”
他这话却没能说完,封少爷忽然看向他身后道:“靖先,什么事?”
一身黑衣的少年不知从何处转出,恭恭敬敬一礼,“启禀公子,客人已到门前,听说老太爷寿诞,似乎有争执,但有贵客居中调停,想来不久便会登门。”
“好。”封少爷微微点头,“还有什么事?”
唐靖先看了封福一眼,道:“六爷住悦来,似是一早到的。出了趟门,中午才回,用过了饭又出门去,想来就是撞见封掌柜的时候。”
封福脸色阵青阵白,一句话说不得,竭力保持一个微微的笑,垂首侍立一旁。
俊朗公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笑意:“这当口,倒亏他找的见地方。”
“听说是用了十三锦卫的腰牌。”唐靖先仍然毕恭毕敬道。
“难怪。”封少爷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似陷入深思。
唐靖先见状,随即告退。封福同时告退,封少爷挥了挥手,由他们去了。
封福想与唐靖先说几句话,唐靖先却仍是神色淡然,客气之极。
那台上正旦婉转一笑,正在唱,“可恼驸马太无理,在宫院无故把我欺。把头上翡翠打下地,在身上扯破龙凤衣。”
台下叫好声不断。
华衣公子靠在廊上,听着飘近的戏腔,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眉眼间俱是风雪萧瑟之意。
第6章 【第六章】
*
千千一颗心扑通乱跳,她适才在人群里正听说书听到好处,忽觉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登时便觉身子不能自主,被那人扶持着出了酒楼,心下骇然,然而却喊不出声来,眼睁睁看着朱大刚身影越来越远。
这人拉着她出了酒楼,烈烈日光之下,她好不容易才看见他的样子。那人生的极丑,肿眉细眼,腆着肚子,一路上尽说些无耻的话,满口黄牙,声音沙哑。
千千想喊,想求救,却一点声音发不出来,连身子都是软的,羞愤之极,被他扶到一间屋子,屋里很暗,很脏很乱,角落里堆了一堆柴草。
那人把她放在上面,就开始解她衣襟。
粗重喘息声就在她耳畔,她想躲却躲不开,又羞又怕又恨,深悔自己贸然进城。两行清泪长流,奈何手足无力,只得任凭他动作。
就这样了吗?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阵惊慌。
“小美人,可还妥帖吗?你若不喊……”那人喘着气,“我便解了你的穴道,倒还更有兴味……”
千千看着他荒淫的神色,知他说的并非好话,但总还想抓住一线生机,连忙尽力摇了摇头。
那人却笑,“小美人还是想跑的吧?”身子覆下来,千千惶恐地睁大眼,心道今日少不得受辱了,委屈之下,眼泪更是流个不住,猛然觉得脸上一凉,有什么东西滑过她的脸,又粘又湿,那人竟在舔舐她的眼泪。
“小美人,你好甜……”
千千恨不能立时便死了,好过受这般屈辱,她绝望地闭起了眼睛,任那人动作,泪水不自觉涌出眼眶,心中凄然。
那人见她哭,反而动的更加厉害。
千千在绝望与羞耻中,忽然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似阁下这般,怕是活不长久。”
千千猛然生出几分希望,希望是哪个侠客来救她一救。书里面,戏文里,不总该如此吗?
伏在她身上那人却是大吃一惊,他行走江湖许多年岁,向来警醒,竟不知那人说何时出现。小心地站起,警惕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白衣书生立在门口,逆着光瞧不清楚模样,手上却是握着一把折扇。
那人心头一凛,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但又不甚甘心,于是笑道:“非是朋友心急,实因这小娘子甚是娇美,甘愿让阁下拨个头筹,可……”
他忽然觉得手臂一刺痛,似有千万根细针扎,不觉神色大变,满头大汗。
那书生仍然懒散地站着,“在下当不起阁下一句朋友。”
那人嘶声一喊,“你姓风的又是什么东西,雍……”声音戛然而止,痛苦地捂住嗓子。
书生仍是淡淡的看着他,“话说的太多,是会要命的。”
那人手中忽地多出两把钢刀,咬牙猛扑上前。
书生侧身躲过,步法飘逸,折扇轻轻一扬,便有银芒万点,直冲那人面门。
只听一声闷哼,原来那人扬起手臂,硬接了这一式,却不恋战,随即夺门而去。
书生没有追,看着他去远,才慢慢走进屋里。
他声音如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淡漠:“姑娘,没事了。”
*
千千看着书生慢慢走近,认出这人正是上午在街上见到的那白衣公子。
适才那几句话她都听的清楚明白,虽然不敢信这白衣无尘的公子哥会是什么奸恶之徒,但……
那公子却果然慢慢走近,脱了他身上外衣。
千千大骇,眼泪止也止不住,心说终究是没有法子么……
可他只是轻轻将衣裳披在她身上,折扇在她身上一点,她便觉可以动弹。他衣服上有极清淡的香气,隐约是药香,萦萦缠绕,颇为醉人。
千千恍觉是从生到死走过一遭,呆呆地看着他的脸。白衣公子也说不上生的好不好看,若说俊朗,却又嫌鼻子未免太挺了些,唇也未免太薄了些,整个人都单薄得似一张纸,随时会被秋风扫落叶一般卷去。
可此时她却觉得妥帖而心安,纵然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而只是背过身去,似是立时便要离开。
千千赶紧站起来,迅速拉了拉自己衣裳,叫住他道:“大侠!”
“大侠不敢当。”她听见他轻轻笑了,笑声里透着骨子里的清冷。
“大侠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得……”她记起王嫂子说的最长的一个故事,她想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他的。
可是他只是回过头来,看着她,神色倦怠地打断她的话,“姑娘言重了。”
千千给人打断,又呆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人又道:“姑娘可还走的了?若有亲友,在下可转告他们来此。”
千千猛省过来,“大侠知道天香楼在哪里吗?我家大哥和我走散,此刻想必很着急……”
*
朱大刚的确很着急,而且快要急疯了。
他在人群里绕了三五圈,终是未发现千千的身影,急得不由大喊起来。
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听说书,一瞧有这么个大汉大叫大嚷,不禁十分不满,有些性急的摩拳擦掌,直接便要动上手了。
几个伙计过来要拉他出去,台上那说书先生却和蔼地笑了笑,“这位小友可是有什么急事?”
说书先生既开了口那些拉扯朱大刚的手倒也松开了,朱大刚气怒交加道:“我家妹子不见了!”
“不见了去找啊,在这里闹算怎么回事?”旁边有人道。
“就是在这里丢的!”朱大刚指着楼梯道,“我就离了那么一会儿……”
“说不准是拐子吧。”既然暂时听不了说书,倒也有人替他分析起来。
有曾瞧见千千的人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他那妹子生的好看,我还道这么大姑娘出门该遮点头脸,这么着抛头露面,指不定是被采花大盗看上了……”
朱大刚听的心中惊怕,当时脸色大变。
说书先生和蔼道:“小友不要惊慌,不妨回家瞧瞧,说不定令妹已先回去了也未可知。”
“不可能!我们今儿才进城!”朱大刚心知千千怕是真出了事,却又不愿相信,此时又悔又怕,分开人群往外走去,口中直念着不可能,神情恍惚。
众人也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有人不禁叹息,小声念叨着“作孽”。
朱大刚一路走的失魂落魄,全然听不进心里去,蹒跚着走出天香楼,只觉日光毒辣辣照在身上,辣的周身都疼,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他一路不知所措地走着,想不出是该回村呢,还是再去找找。又想若是真的找不到了,到时候该如何对婆婆交待。而千妹,千妹都会遭到什么事啊!他想都不敢想,狠狠送出一拳,打在空气里,猛然站住了。
“朱大哥!”
“千妹……”朱大刚喃喃回道,一抬头瞧见那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