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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对亲生父母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从小便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一生未婚待他如亲子,找来江湖上最有名的书家宇文翊教他习字,因从小身子骨弱,便让他随自己练武强身健体,却始终不肯接纳他入师门。直到九年前才肯松口让他拜了师,自此成为师父关门弟子,师父深恩,陆知恩无以为报,年初那次挡箭却意外让这对师徒几乎断了正面联系,陆知恩始终不知何故。
师父常说的那句苏子的话: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师父,知恩几乎未谙世事,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懂得此言真谛。
陆知恩所乘车马招摇过市,马车之华丽令路人纷纷侧目,车头镶有南安山庄狮子神兽,曲曲折折拐过好几个路口终于进入淳王府前的僻静小巷,王府守门人早早等在门口,见山庄狮首便恭敬上前撂下梯子,玉铃扶陆知恩掀开帘子下车,眼前赫然一片皇家气派。
玉铃代自家公子递上名帖,福禄摆手,想径直引导陆知恩一行进入王府正门。知恩一笑:“草民无意听到府中有争吵之声,想必淳王殿下正忙于政事,还请管家通传一声。”
玉铃不解,遂望向公子,公子笑答:“这是礼节。”福禄会意,忙接过写有陆知恩三字名帖入府内同知堂。
早听师父说襄阳郡主顽劣非常,这个不省心的孩子,估计又仗着上皇宠爱作威作福了吧。
☆、相见欢
“王爷还是消消气,如缨知错了,缨儿快些向你父王认错才是。”马鞭抽在女儿身上,痛在为娘的心中,一向端庄娴静的王妃尤氏此时也不再注意形象,钗环散乱地跪在丈夫面前,满脸都是泪水。如缨刚回府换下的红色褙子生生被父亲抽破,后背虽未出血也是生生的疼,小小的女孩咬紧了牙关,坚决不服输。
“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是认错的态度吗?”淳王说话间又是一鞭抽在女儿身上,高高抬手落鞭却柔和了些,父亲对女儿总归是存了些柔顺的心思,平日冷脸待人的皇族亲王此刻也是泪流不止,“钱家当朝宰辅权倾朝野,又是□□羽,你今日扮作小太监公然在上皇宫中捉弄于他家大公子,事态究竟何等严重,机灵如你竟然不知?你以为你皇曾祖和皇祖父能保你多久?”
“女儿只是看不惯钱成爵那傲慢的态度,他父亲是宰辅,他不过一个吏部小官,就可以公然抨击皇祖父吗,还处处与坪哥哥作对,我只是替坪哥哥抱不平也有错?”
如缨口中的坪哥哥,乃淳王一母兄趿醣恿跗海跄盖拙跎钤浠屎蟠魇希魇匣乖诜蚓邮保蛏趸来蟪鲅粝履暧锥尤鍪秩隋尽-'王位列众王子之首,原是内定太子人选,可怜这对夫妻外出坠崖身亡,身后仅存一子刘坪。刘楷疼惜曾孙父母早亡,在皇帝位时便接到自己皇后宫中抚养,后三年又接襄阳郡主入宫,刘坪与如缨,便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兄妹,虽是堂兄妹,但感情深厚自不必说。
刘深重情,自此未再立太子妃,继位后也未立后,当今太子刘炯位列次子,母贵妃吴氏,挣到贵妃位便再也挣不动。朝中大臣旁敲侧击,劝刘深立吴氏为后,刘深依旧不为所动。景运三年冬,刘坪满十六岁,皇帝特赐封号平州郡王出宫开府,平州是刘氏龙兴之地,可见刘深有多重视这个嫡长孙。
“你为你坪哥哥着想便忘了父王吗?父王多年谨慎少出锋芒,如此小心,太子还处处提防我,毕竟我兄弟二人嫡庶之分。。。”
“王爷说出口的话要小心,隔墙有耳。”王妃尤氏适时提醒,淳王才终于噤声,“福禄快些进来回话,可是南安山庄的客人到了?”
福禄一路小跑进同知堂,递上陆知恩拜帖,见那帖子上端正字体,淳王眼睛一亮:“山庄客人来访为何不直接引入府内?怠慢了客人如何是好,我看你这管家眼力也太差,是未见狮首还是怎样。。。”
“王爷可不要把气撒在福禄身上,动静如此大,若非客人够胆要被你吓跑了。快去见客罢,如缨这里的事情我来解决。”如缨闻母妃之言咧出灿烂一笑,被淳王瞪大的眼睛生生吓了回去。
“刘如缨随我见客,采蘩你莫管她。这次见先生给我规矩些,都第十三个了,你父王脸面都快要让你丢尽。见过客人回你母妃那里,有上好的伤药,女孩子身上不能留疤。”
小小的女孩扭捏着换了衣服挪着碎步随父亲奔向同知堂前厅,后背还是火辣辣的疼。从小到大身边丫鬟受了委屈也要打抱不平,以牙还牙,睚眦必报,算是改不了这个脾气了,太子家的如缇姐姐常常提点,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皇曾祖说像足了年轻时的他,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草民陆知恩见过淳王殿下,今日代我南安山庄庄主献上我南安绿玉山水摆件,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陆知恩说话间掀起袍子下拜,淳王赶忙上前扶起,眼前的青年刚脱去少年人的稚气,神色坚定让人捉摸不透,可这一扶才知这灰袍青年人身子竟单薄至此,竟像六七十岁老者。淳王不由一愣,陆知恩立刻从他臂膀间抽身出来,挺直身体站在一旁,眼神自有傲然风骨。
“先生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恕小王冒昧问一句,身体可是有何不舒服?”
“不瞒殿下,知恩今岁不幸新伤,牵动旧疾,蒙庄主不弃残喘至今。”说到往事,知恩似烟云一笔带过,内心毫无波澜。而下一秒却看到那女孩眼中的悲戚之色,师父英明,确是冰雪聪明的女孩。
“先生身体如此,本该好生将养,小王恐先生不能担起教导小女重任,小女生性顽劣不堪,若是累到先生就是我淳王府的罪过了。不如还是谢过庄主好意,先生请回吧。。。”
“父王,”一旁的如缨开口,“庄主一番好意父王怎可轻易违背,先生既然来我淳王府必有大才,我刘如缨虽不识人却也看得出先生不是等闲之辈。徒儿在此拜见先生,望先生教我。”说完这番话,如缨收敛衣裙拜师,却是把一侧的父王吃了一惊,九岁小女说出这种话,估计哪个为人父母的都会惊到。
“草民怎可受郡主如此大礼?殿下若是觉得不合适我便自回山庄。。。”
“既是郡主相中的老师,先生留下就是了。今后一切吃穿用度,平时需用的药材,找管家福禄领取即可。先生只管把这王府当做自家,我府上也有名医,用的到的地方随时唤他们。”淳王心疼女儿,拳拳之心于眼神间暴露无遗,知恩一时怔忡,猛然想起半年未见的师父,竟忘了答话。
“先生。。。”
“殿下不必唤我先生,我只比郡主虚长十岁,叫我名字就好了,知恩必不负殿下期望。”知恩绽开一个清淡的微笑,不想对上如缨的大眼睛,女孩眸子里掩饰不住的快乐,还是个小女孩啊,伤疤没好便忘了疼。
王府修竹园,一处雅致精巧的所在,从此成了陆知恩的居所,园子离正厅同知堂不远却僻静,正适合休养身体。此后十年间,修竹园几乎承载了陆知恩一生的羁绊。
这不争气的身体又开始捣乱了,陆知恩方落座,心口绵密的疼痛又蔓延开来,只好闭上眼睛粗喘几口气。再睁眼却见小郡主正用胖胖的小手轻揉他胸口,力道刚刚好。
“如缨向父王发过誓了,一定好好跟随先生习字,如有不好的先生莫要顾及身份,打我便是。先生再不舒服时随时唤我,我给先生揉胸口,”如缨轻抚知恩胸口,不小心牵动后背伤势,口中“咝”的一声,“今日让先生看笑话了,如缨身上还有伤先去母妃处上药,晚间再来看您。”
知恩心中莫名甜甜的,算来女孩快要十岁了,十岁的女孩子就算再泼辣也是害羞的。王妃偏爱桂花,就连这修竹园也遍植桂树,正是桂花盛放时节,知恩用力撑起身子往门外走,目送那个娇小的身影在花海中渐渐远去,女孩不时回头偷望他,被他发现继而扭过头。第一次,来自女性的温存满溢他的心,随即又冷下去,过一天少一天的人,有何权利说爱与不爱。
玉铃扶自家公子慢慢回房躺下,果然是舟车劳顿,公子一躺下便熟睡过去。也好,这一月公子在路上时病时好的,常常半夜被胸口疼醒,早该好好睡一觉了。
玉铃阖上门扉,院子里落英缤纷,一树桂花泛出好闻的清香。他轻叹一口气,回身拂袖而去。
☆、清平乐
东宫后殿,太子刘炯一气之下捏碎手中白玉茶杯,鲜血从指尖汩汩流下。毓阳宫中事,早早便在宫禁内外传遍,自是不会逃过太子的耳朵。
上皇近些年精神愈发不好,便常常唤些曾孙辈的孩子去毓阳宫陪他说话。这日,钱家公子成爵正从吏部出门准备回府,毓阳宫内侍程德风尘仆仆赶来叫住他,因钱母是太后本家侄孙女,上皇刘楷自然对这个孩子也亲厚些。而钱大少风流纨绔,近年才凭祖荫做了个吏部文书,他也未换衣便直奔毓阳宫,没曾想前脚踏进宫门却见到正与上皇说笑的平州郡王。郡王一直带兵驻守北疆,此番回宫便先来见过皇曾祖。钱成爵上前见过礼,听这祖孙二人相谈甚欢,只好坐在一旁,手足都甚不自然。
景运四年,大陈皇帝刘深亲征福建海疆,初封郡王的刘坪为随行副帅之一,十六岁的平州郡王自小习武,十岁从军,十四岁便立下军功,虽地位尊崇但与军士同甘共苦,其治军严苛,军士却由衷佩服。如缨自小跟随她的坪哥哥长大,军中也不少去,于是也爱舞刀弄枪,文字女红却不甚上心。彼时这钱大少与刘坪关系不好不坏,钱成爵被父亲塞进军中南征海疆已是老大不愿意,后来又因酗酒被刘坪撤了百夫长挨了三十军棍,刘坪自认不愿与小人为谋,但钱大少却是个心眼小的,二人由此结下梁子。
“许久不见坪儿,在军中又结实了。成爵你来,你兄弟也许久未见了罢。”上皇招手让钱成爵靠近些,慈爱的眼神投向这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仿佛回到年轻时随父亲东征西讨的年代,那时四方鼎立,民不聊生,父亲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成爵这些年自是不如郡王风生水起,陛下将微臣放在吏部,就那四方的天空,能有什么抱负。”钱成爵满脸讥笑,眼见刘坪面色愈发不悦,乐得看笑话。
“哦?想必成爵栋梁之材,陛下却误以为朽木了?”刘坪面色一转,迅速将先前姿态掩住,皇祖父封平州郡王时的嘱托,帝王家的后代,喜怒绝不形于色,“呵呵,太爷爷您看,成爵这是对皇爷爷有意见了呢。”
上皇抿一口清茶:“皇帝自有想法,爵儿未免落得刻薄了。爵儿以后还是少说这类话吧,免得哪天祸从口出。”
一句话堵的钱大少许久未发一言,如缨不方便见外男便一直躲在帘后偷听,险些笑出声来。只见得她的坪哥哥如此机智可爱,年龄渐大越发俊朗的容颜,不知迷死宫内外多少少女。女孩灵机一动,偷来一身内监衣裳,决定捉弄一番这钱大少。
许久,如缨掀帘端出茶盘,按尊卑先上皇再郡王奉上茶点,祖孙二人一惊却未发一言,如缨调皮眨眼给二人示意莫惊。这钱成爵却未见过襄阳郡主,还以为只是个年轻内侍,不免少了几分提防之心,如缨靠近,随手装作不小心打翻茶杯,滚烫茶水溅了钱成爵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