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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瑶的理智尽失,身子只软软地立在原地,被汗湿浸透的脊背却冷得出奇。那二人的皮肉已尽数暴露于空气中,撕碎一地的衣片沾着血,软塌塌地黏在地上。乔玉画忽而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尖长的指甲死死抠入了她的脊背,将整个身子生生刺穿。中了邪的乔玉画力气竟大的出奇,狰狞地冷笑着将鸳鸯往地上的废墟中狠狠一摔。伸出同样已成一堆白骨的足拼尽全力地踩着鸳鸯那一团肉泥,冲天的尖刻笑声绵延不断地入了傅瑶的耳。她疯狂地踢打着早已没了气息的鸳鸯,一下一下,直至她与鸳鸯的骨因摩擦过甚燃起火来。
烈火将乔玉画的躯体结实地灼烧,她不可遏制地发出激烈而疯狂的痛叫来。她的发被烈火烧得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皮肉便在火光中片片凋落,连鲜血都已不复存在,只有烂的彻底的腐肉硬邦邦地如石块般砰地落地。
那人紧紧勒住傅瑶的唇,阻止她叫出声来,并引着傅瑶步步后退。火光愈来愈大,直照亮了整片天穹。乔玉画的惨叫却愈是刺耳恐怖,直拴着傅瑶的心不得镇静。火势愈加猛了,夹杂着枯树枝的导火,几乎烧到傅瑶。那人终是心一横将傅瑶生生抱起向别处奔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傅瑶已被过度的惊吓失却了思考的能力,只被紧紧抱着她的那人牵引着一颗无助的心向不确定的方向奔去。她不必去看他的脸,只凭着直觉叫出了那个名字:“歆…别走…”
那人却并未应答,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一抖。傅钰的腮边有泪,却拼尽全力地奔跑着,拼了命的也要保住她的性命。傅钰的身子是何时变得这般精壮了呢?他抱着她,跑过霜落一地的坚硬石路,跑过那口令她伤了手的古井,也跑过了她方才独自溜出的寝屋。他多想,就这么带着她一路奔跑,永无尽头。
火光将冷宫万古枯寂的天照得亮如白昼,她无可选择地紧紧拥住了他的脖颈。惊惶未定的热泪滴滴落在他的颈间,痒、却又极痛。长久的奔跑令傅钰体力尽失,终是停在了冷宫的正殿门口。他疲惫地将傅瑶放下,她却在看清他的面容的那刻失却了所有屏障地跌坐于地。
傅钰将她紧紧拥着,吃力地想要把她扶起,远处的火光映得她的面容昏黄而憔悴,她望着他凄然道:“阿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傅钰紧紧贴着她的额头,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语气间却坚定无比:“再不该来,我已来了。”
傅钰强行将她扶起,欲入正殿歇息片刻。傅瑶惊魂未定地坐于冰凉坚硬的地上,被汗濡湿的长发软塌塌地黏在鬓边。傅钰轻轻为她拂去眼角的残泪,大劫过后的傅瑶只余了昏天地暗的疲惫。她无力地将头搭在一旁,傅钰在她熟睡之际将她揽至自己肩头,如珠如宝地看着她微蹙着的眉的睡相。
不曾有人告诉过傅瑶,她与傅歆的睡相皆是如此,即便在熟睡之际,亦面含淡淡不安的愁绪。
忽而天穹当中惊雷乍起,傅瑶似惊弓之鸟般猛然醒来。暴雨如注,横空劈下的一道雷令傅瑶眼前尽是过分的明亮。傅瑶又惊又惧,扑入傅钰怀中的那刻一时用力过猛,二人皆骨碌碌地滚落入了正殿的神牌处。又是一道巨大的雷轰然闪过,傅瑶惊惧地抬首,恰恰看到了那张破碎的观音脸。
雷光照射下的观音面,太过慈悲的笑缺去了一角,反倒令人刺骨生寒。她的脑海里轰然炸起小内监那信誓旦旦的话:‘凡是瞧见那观音像的,男子惨死,女子一生凄苦。’傅瑶遍体生寒地想要逃开它的牵制,却怎么也移不开眼去。傅瑶失了理智地流着泪,不!不!
却见傅钰忽而起身,上前将那观音像取下摔了个粉碎。薄瓷的碎片滚落在傅瑶足边,她惊惧地狠狠踢开后抱头痛哭。傅钰悲拗地抱紧了他,任外头的狂风将雨吹得他全身尽湿,不顾一切地将她的头埋入自己胸口向苍天大吼:“是我砸了那观音像,若有报应,就全冲着我来!”
傅钰悲声的怒吼令傅瑶哭得更凶,她紧紧抓住了他背上的衣襟,用力地捶着他坚实可靠的背,撕心裂肺吼道:“你为什么要摔了它?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傅钰,傅钰!”
她的呼喊被掩盖在一声又一声横空劈下的雷里,傅钰的下巴就死死地硌入了她肩头的皮肉里。他失了全部的言语,只一直一直的唤着她的名字:“瑶儿…瑶儿…”
她感知到了他身子的颤抖,他对潦倒结局的恐惧,没有人是不怕死的,不过是为着她,他愿意。他咬紧牙关,太过俊朗的眉宇间是疼痛的满足:“瑶儿…能有此刻,我已心满意足。”
傅瑶的面色苍白如纸,哑着嗓子颤抖着从他的怀抱中缓缓抽离,眼神空洞如枯井:“傅钰…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她要对抗这预言的牢笼与诅咒,她不要傅钰死于非命,更不要那注定凄苦的一生!她狂乱地挣扎着,几乎疯掉地向茫茫大雨中跑去。
傅钰即刻飞身向外追去,如注的暴雨只一瞬便将她的全身湿透。傅瑶着了魔般朝冷宫门口冲去,傅钰却不敢靠的太近。冷宫门口皆有侍卫驻守,本就翻墙而入的他又怎敢露面。泛着银光的尖刀交叉着挡在傅瑶身前,直映出了此刻她狼狈而仓皇的脸孔。侍卫见着她如此狼狈,不由倒退两步撇着嘴喝道:“你是不想活了么?识相的,快滚回去。进了冷宫,还妄想着出去做娘娘么!”
傅瑶无助地立在二人身前,与那利刃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它泛出的寒意。傅钰紧攥着拳,若此时上前,岂非惹得傅歆要起杀心?正进退两难时,见一破衣烂衫的老妪披着如夜色般墨黑的斗篷幽幽而来,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老妪低垂着面容缓缓上前,每进一步,那两侍卫的腿就软了一分。
她忽而冷笑出声,褶皱纵横的左手有力地将傅瑶向后一拉,而那两侍卫也惊惧地放下了利刃。
“她,可是娘娘!”
说罢将身子僵直的傅瑶扶住,转身渐渐没入冷宫的无边夜色中。
第79章 帝妃离心
夜好长,好冷。傅瑶在不明的神志和无际的疲惫中沉睡,紧攥着傅钰的衣角眉宇深锁。灵湖为其换上身干净衣物,通体尽湿的她,一时高烧不退。
身子中似有团火在烧,她的心就被烹在烈火中央。伸出手欲将它取出,皮肉撕扯的疼痛却令她生生缩了回去。傅歆就站在一旁悠哉地将那团火燃得更旺,她的心,取出了是骨肉分离的剧痛,置之不理是烈火烹油的必死。
不…
傅瑶无助地摇着头,不,这不是她要的结局…
傅钰觉察到她欲逃避梦中那个光怪陆离的境况,轻轻摇着她的手臂柔声唤道:“瑶儿。瑶儿,莫怕。”
傅瑶却沉浸在无际的迷梦中,难以醒来。
傅钰焦灼看向一旁煎药的陈太医,急忙问道:“怎得都服下两剂药了,还不见好呢?”
陈太医将最后一味药置于炉中,重重叹道:“王爷莫急,娘娘这是夜间惊悸,加上受凉,兼之冷宫待遇有限,身子自然薄弱些。但最为致命的,是娘娘对陛下的心结啊。”
傅钰沉下面容,无可奈何地接过灵湖递上的冷巾,一下一下为傅瑶擦拭地极为轻柔。他垂下眼睑,缓缓道:“无论如何,把她医好便是。”
傅瑶的额间渗出细密的汗,心中的那团火却又被倾盆而下的暴雨浇灭,只余了透心凉。她在寒天动地中紧紧抱住自己,明黄的轿辇停在她眼前,只一顿,无情地碾过她的双手。一霎间,血,满地的嫣红染透了皑皑雪地。
傅瑶惊得一身冷汗,双眸轰然睁开。
灵湖见其醒了,忙去端了药上前激动道:“娘娘您可算醒了,整整昏睡了九个时辰,可把奴婢吓坏了。”
傅瑶干燥的唇已破了皮,傅钰忙将早已晾好的水递过,看着傅瑶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澄澈的眸底尽是宠溺与疼惜:“瑶儿,你可还好些了?”
傅瑶感激地颔首,语气却虚浮无力:“还好,多谢你。”
傅钰的容光略略一黯然,复而献宝似得笑颜顿开地从袖口取出一物件来道:“瑶儿,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傅瑶茫然地望着他,傅钰笑得愈加灿烂将物件置于傅瑶掌心。
傅瑶怔怔望着掌间的那片极小却做工极好的樱粉色锦缎碎片,这样娇嫩的颜色…傅瑶的眸间顿然泪意充盈:“这是安懿的…是安懿衣料上的,是不是?”
正是此时,老妪从外头进来,狠狠一撇嘴道:“这男人,对你好不过都是为着自身企图,可当心被骗!”
傅钰尴尬地垂首一笑,复而又将另一藏蓝色锦缎碎片置于她的手心:“的确如此,那枚是安懿的衣料,这枚则是镜儿的。昨夜宫宴时分,我特特向黎嫔娘娘讨了这来,借花献佛地来讨你欢喜。你可还喜欢?”
傅瑶流着泪将两枚锦缎贴在脸颊,好似如此便能幻想镜儿与安懿还在身旁:“阿钰…镜儿与安懿还好么?”
傅钰含笑揉了揉她随意散落的长发,宠溺道:“昨夜我特特瞧过,安懿长大了许多,眉眼也愈加好看。镜儿已会说话了,皇兄待他们极好,你且放心。”
傅瑶眉间缓缓一舒,又转瞬颦起道:“那我的家人呢?父亲、母亲,还有嫣儿…还有程少夫人,表哥去了,她可怎么活?”
傅钰的神色沉重下来,轻轻揽住她瘦削的肩,替她舒缓着情绪缓缓道:“皇兄…因一些旁的事,寻了由头降了你父亲的官职,刘将军为你父亲上表求情,也被削了爵位。而程少夫人…待发现时已是一句冷尸了。”
傅瑶一时不可置信:“为什么我已进了冷宫,他还是不肯放过我,放过我的家人?是傅歆杀了程少夫人么,你告诉我是不是?”
傅钰沉痛地摇着头:“不,没有人要杀程少夫人。她的死讯被发现时已是七日后的清晨,程彦去了,程家受牵连亦败落了,根本是无人问津。程老爷与夫人身子不济,早病倒了。我打听过,少夫人是随意拿了匹绸缎打了个结悬梁自尽。七日,尸体早已腐烂了,若非她腕间的手镯为程家传家之物,真认不出那是她。”
傅瑶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灵湖忙劝道:“娘娘您先莫想这些,林家上下总算没有伤亡,您如今身子不好,总要养好病再行筹谋罢。陛下听闻了昨夜冷宫走水一事,只怕今夜便要派人来查问了。”
傅瑶的沉痛已盖过一切,她已落至如此田地,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的家人。他的恨要消除,难道就要把所有人都逼死?强忍着欲滚落而下的泪,缓缓从傅钰怀中抽离开:“阿钰,你回府去罢。允王府上下没了你,支撑不下去的。”又是凄冷一笑:“更何况,傅歆他又怎会不知你昨夜未曾回府。”
傅钰担忧地望了她一眼,终是放开了手嘱咐道:“罢了,我这就回府去。只是这药你定要服下,陈太医乃我的心腹,断不会害了你的。皇兄不允准我随意入宫,待有机会时,我会再来看你。”
傅钰的眼中尽是担心与不舍,凝着她重重道:“你,珍重。”
傅瑶在塌上是待不住的,待傅钰走后,便起身活络筋骨。服下药后,身子虽依旧无力,总算不太虚浮。行至那颗参天高耸的石榴树下时,见那老妪正独自望着天,便上前坐于老妪身旁淡淡笑道:“还未谢过婆婆昨夜对傅瑶的照拂,婆婆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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