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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瑶低眉,语气中有着份失意的笃定,只挺直了身子坚定道:“谢母后关心,瑶儿只想得个明白。”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过度的气愤只叫她气得几乎晕厥过去。傅歆忙唤了若梓与李拓扶了太后回宫歇息,皇后也跟了去侍奉。傅瑶站在原地,看着众人走了几乎大半,也顿生了孤立无援之感。梁婉怡上前轻抚了傅瑶的手臂软语安慰,傅瑶点点头表示自己还好。萧婕在一旁轻笑着品着今年新下的极品宝珠山茶,精致的柳叶眉,嫣红的唇瓣轻轻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傅瑶的心中顿时冷了下来,贺明轩,他是不会来了。
直到一个时辰过后,一席月白色水墨涟漪长衫的司马环才带着满面惊惶失措地回来复命。彼时宾客已散尽了,独独剩下了在上头枯坐的傅歆等人,与所有力气都已消失殆尽的傅瑶。
司马环‘扑通’一声跪下,面上皆是惊惶以及不可置信之色,饶是他一向是持重的君子之风,此刻也乱了阵脚。面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戚戚然道:“陛下,微臣奉命去了贺府催促。谁知贺府上下上至贺博士下至丫鬟奴仆全部搬离了贺府,如今贺府已是人去楼空了!”
傅瑶的瞳孔轰然放大,听着司马环的言语只感觉一日未曾进食的自己已是站不稳了。自她看到萧婕的笑意起她就明白月色下美好如斯的贺明轩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司马环的回禀无疑是压垮她心中最后一丝期望的那根稻草。她的贺明轩,纵使她对他了无情意,可他毕竟是自己要嫁的人。如今他竟这样失踪,失踪在他人的算计之下!
傅瑶没有哭,只感觉心中哀凉。傅歆的眼瞳折射出一丝凌厉的光,直要把人逼死的愤怒,怒极反笑道:“搬走?你从何处看得出贺明轩仅是搬走,而不是被奸人所害?而且他为什么要搬走?他求娶瑶公主朕也依了他!贺明轩,他究竟有什么居心?!”
傅歆的愤怒使司马环的面上更显苍白,只得更一五一十地大声说道:“微臣认为,若是被奸人所害只消害贺博士一人便好,何必要牵连整个府邸的人都不能保命。而且贺府洁净之至,并无打斗痕迹,实在不像被害的样子啊。”
傅歆怒不可遏,将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用力掷出摔了个粉碎。傅歆一向清醒克制,却不想今日这样失了分寸。萧婕等人俱是为之一震,唯有傅瑶面上似挂了霜一样冷漠,平静。好似禅房里终日不息的木鱼,了无生气。傅歆难过,心似被一把把钝刀子割着,咬紧了银牙恨恨道:“查,给朕好好地查!若有一丝不臣之心,便不用留了!”
萧婕连忙起身赔笑劝道:“陛下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
司马环领命退下,傅歆看向萧婕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柔软,面上无一丝笑容,语气却是柔缓到了极致,缓缓道:“滟嫔,你与瑶儿姐妹情深。朕就让你陪了瑶儿回夕梨宫静一静…”他顿了顿,望向傅瑶的目光生了几分疼痛的哀凉,继续说道:“宫里流言纷纷,瑶儿在夕梨宫多做休息。没有朕的旨意,就不必出来了。”
傅瑶好似对自己的禁足恍若未闻,也罢,也罢,今日受的屈辱还不够么?往昔她谨小慎微,自恃有几分聪慧灵巧心思。今日她一朝荣极,为林家门楣扬眉吐气,得意之至。竟也忘了登高跌重的道理!罢了,罢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身份,友情,傅歆,而此刻哪怕连最不值钱的尊严都被践踏的一干二净。
夕梨宫。
萧婕一路无话,此刻再多的嘲讽都不足以让傅瑶自己胡思乱想更让她感到难堪。于是将其送到殿外后便离开了,何况二人早已无话可说。夕梨宫中还是一塌糊涂的红,傅瑶忍不住剜心的疼痛,粗鲁地剥下身上的大红嫁衣,不顾一切的想要抵挡自己对这红的接触。灵芝哭着跑来跪下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此刻傅瑶只穿着玫粉色绣杜鹃花寝衣,已是十月的天气里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也许是心寒犹胜天寒,傅瑶只感觉自己的身心被渐渐的抽空,软软跌在软塌边缘,似一只折了双翼的灰蛾般憔悴。与萧婕的斗争,她终究是输了。往后,她也无心再斗。轻启朱唇,未老先有了衰凄之意,语气轻的似乎是梦中的呓语,她说:“灵芝…你出去,让我静一静吧。”
傅瑶缓缓昂首,黄昏里的夕阳透过窗棂打射到她脸上还有身体发肤,那日色很暖,却怎么也暖不了她的身子。她的脸色不好,正红的唇妆也只被苍白的面容衬得格外凄艳。
傅瑶微微闭目,一滴泪从她眼中滑落,悄然无声。
第24章 雪地受辱
除夕午后。
京城的雪依旧肆虐,以破竹之势倾泻而下,不留一丝余地。今岁的天寒之状犹胜往年,夕梨宫的碧色小轩窗框上已结了一层薄冰,隐隐散出凉寒之气。傅瑶身着去岁制得灰白色绣银线夕颜纹长衫,外套青狐皮纯白藕纹小袄,脖颈处浅薄潮湿的风毛失了锦衣应有的绵软。殿内并无一丝暖气,银丝炭盆中缓缓灼烧的黑炭浓烟滚滚,却生不出几分热度来。连同细致精巧的炭盆都熏得发黑,再无了往日光泽。
傅歆的禁足之令已解,却没有容许傅瑶在这大好的合宫夜宴之际出席。的确,一个不为夫家所喜又失了帝王怜爱的公主又有何颜面与那一张张艳光逼人的面孔争个高底,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而已。发髻上零星的点翠清寂疏落,黯淡无光的生活将这珠翠琉璃都磨得失了亮色。指尖的豆蔻早已消失殆尽,严冬的肃杀将本白皙柔嫩的纤手折损的愈加粗糙。主子失了势,奴才也不免懒怠起来,纷纷攀了高枝去。傅瑶的冻疮,便是此年悄然而生,摧毁了她最后一丝骄傲的心智。
灵芝浣了手从殿外走来,因着白雪纷纷,冻得发紫的小脸着了风霜的侵蚀,更显憔悴可怜。傅瑶深深长叹,可怜她二八芳华,正是做着少女绮梦的年纪,便要与自己一同遭着这样的苦楚。不由得唤了灵芝上了软塌与自己一同取暖。灵芝一愣,却也没有推辞。是了,夕梨宫如此境遇,谁又能比谁高贵多少?
主仆二人相互靠着彼此软语安慰,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手上的冻疮隐隐作痛,因着保养不善已成了青紫之色,五指坚硬,几欲不能伸张。灵芝闻之伤心落泪,紫兰忙拿了梁婉怡曾关照过的如玉青颜膏来涂抹伤处,期望能缓解些许。灵芝匆忙抹了把泪,生怕傅瑶看了痛心,忙不迭地挤出一丝笑道:“小姐别怕,梁婕妤她…终是念着咱们的。”
傅瑶坐的疲累,勉力挪了挪消瘦日渐的身子,面上不施一丝粉黛,眉间少了螺子黛的修饰更是楚楚凄凉无处话。她没有像灵芝般落下泪来,只惨淡笑道:“是啊…梁婕妤尚有怜悯之心,滟嫔却不闻不问甚至落井下石,真叫人寒心。”
紫兰闻了此话,挺直了身子,蹙着凌厉的眉峰,冷冷笑道:“滟嫔?自公主失势后,她在陛下面前可得脸的很!区区嫔位哪够她享用?前儿个陛下新下的旨意,萧氏已晋了从四品芬仪,连同她那阴毒的父亲也赐了良田百顷,萧氏一族蛇鼠一窝,如今踩着公主的身子,也得了势了么!”
灵芝吓得变了脸色,一张俊脸又气又急,白皙的面容几欲成了绛紫色,急急地忙拉了紫兰的衣襟小声训道:“小姐面前,你怎得什么都说?陛下一时被那妖女蒙了心,你也想小姐伤心么?”说罢有些心虚地觑着傅瑶苍白如纸的脸色,神色也渐渐楚楚可怜下来,委屈着低低道:“小姐…灵芝并非有意瞒您,实在是不忍看您伤心罢了…这些日子陛下对您不闻不问,却对萧氏宠遇有加。即便碍于身份,可应有的探视和关照也一分没有。陛下凉薄,灵芝真是为小姐不值…”
傅瑶对这些抱不平之语仿似充耳不闻,只缓缓抬手不着痕迹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没了桂花头油的滋养,再浓密的发丝也渐渐枯黄。傅歆,他已有太久没来了吧,久的几乎忘了他的轮廓。她曾是那么的思念他,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他的面庞。而今思念的太多,竟连面目也模糊了。
傅瑶对镜而坐,发白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凄清的笑意:“没什么的,遂意也好,伤感也罢,既然死不了,那便苟且度日也无不可。”
窗棂外的晨光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午食一刻沉闷庄重的钟声。册封那日的晴空正好,连那钟声都是为这荣极的喜事争光,而今听来只留了深深的讽刺。求凤台蜿蜒而下的阶梯尽头再也无了与之嫣然一笑的姣好面孔,锦囊中的蓝鸢尾花也终究只能在心底的阴暗角落里肆意盛开。那些为傅瑶而奏起的喜乐戛然而止,那些属于傅瑶的美好年岁也永不复回。
午时三刻。
灵芝携了洗尽铅华的傅瑶缓步于御园之中。除夕,是除旧迎新的好兆头。御园的景致不复当年,昔日繁盛似雪的白梅被尽数砍去,盘虬卧龙的木也被不留余地的连根拔起,遍种红梅。绵延千里,肆意热放。傅瑶惨淡一笑,缓缓道:“他便这样不喜欢么。”
灵芝愣了片刻,旋即灵动的眼色黯淡下来,低低道:“据说…是萧芬仪喜欢。”
傅瑶慢慢敛了笑意,期待着紧绷的心能够得到彻底的放空,却成倍的不可抑制地紧缩起来,几乎缓不过气。事到如今,还是有所留恋的么?她那样珍而重之的记忆,雪夜下的执手成双。纵使斯人已变,总该有簇簇白梅作为见证。而聪慧如她懂得睹物思人,狡猾如萧婕又怎能不懂移花接木?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萧婕是那样热烈的女子呵!以光克暗,以盛放抵萎靡。宫中的花朵常开不败,谁知冬去春来,盛放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份荼蘼。
这日的天光太过苍白,并无一丝云雾又好似整片天穹都已被遮天盖日的白气笼罩。傅瑶的青狐皮纯白藕纹小袄单薄,愈显寒酸,几乎与迫近的惨白融为一体。极目远眺,荒无人烟,御园中除却灵芝与自己的足印相影为伴,此刻的傅瑶真似孤魂野鬼一般。
萧婕正是在这样一个傅瑶一生最落魄的时日坐着御赐的皇辇款款而来。辘辘的车声将太久不涉尘世的傅瑶从思绪中拉回,庞大的阵仗似一道金光不由分说地打入傅瑶的眼界,一阵酸涩袭来,疲惫不堪。她就那样盛装华服,斜倚着半壁朱红木靠慵懒而坐,一颦一笑,百媚皆生。今日的萧婕身着橘红色绣金线凤纹广绣曳地长裙,外套鹅黄色金边出风毛小袄,领口及袖口皆以金线密织成繁花鱼鸟成趣的图案。繁复华丽的裙裾以亮纱作衬熠熠生辉,鲜艳华丽的裙摆上缀满赤黄晶石,颗颗尺寸一般无致,价值连城,极为难得。盛宠之下的姿容更为明艳,轻轻扫过的橘色胭脂好似夕阳里迟迟不散的流霞,南越进贡的螺子青黛精心勾勒别出心裁的小山眉,丹色唇脂衬得肤光胜雪,艳气逼人。
傅瑶的心,轰然跌落谷底。
轿辇行的愈来愈近,萧婕周身的华贵直晃得傅瑶睁不开眼,地上厚重的白雪经过辇轮碾压已初见融化,刺骨的雪水渗入单薄的鞋履,刺痛,冰凉。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