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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瑶的心,轰然跌落谷底。
轿辇行的愈来愈近,萧婕周身的华贵直晃得傅瑶睁不开眼,地上厚重的白雪经过辇轮碾压已初见融化,刺骨的雪水渗入单薄的鞋履,刺痛,冰凉。傅瑶突然想哭,曾几何时,她也如此得意,立于求凤台的顶端,一日看尽长安花。纵使她后来失势,弃婚,禁足,变故种种,都不曾认为过自己输。而就在此时此刻,任何尖刻话语,体肤之痛也无。只消在她落魄之时昔日与之同行的旅人一身华衣,一件名贵的珠饰,都可轻而易举的提醒着:傅瑶,你没有。
八人抬得的轿辇终于到达傅瑶眼前,上头端坐的,是她昔日的姐妹。是啊,终究是昔日了,物是人非。
萧婕好似心情不错,白玉一般光洁的手腕上滴溜溜挂着一只岫玉手镯,是上好的翠,颜色出的极好。她叫停了轿子,却也不急,只好整以暇地摆弄着指尖红的触目惊心的丹蔻,巧笑着与一旁的侍女窃窃私语,神色娇憨,仿佛还是初得宠时的那些岁月,暖融融的夕梨宫,她身着艳彩华衣撩帘而入,盈盈地笑着,娇滴滴地说着:“妹妹,我来与你作伴了。”
傅瑶强忍着屈辱与足下冰冷的刺痛,更甚是今夕重叠分崩离析的屈辱。如今她得势,物是人非的结局早已成定局。她能做的,也唯有事事休了。于是惨淡一笑,深深拜下:“萧芬仪金安。”
风,那么冷。连结着纷飞的雪雹狠狠打在面上,更甚掌掴一般炙热疼痛。她不敢抬头去望萧婕的神色,她是那么落魄,可笑。只怕多看一眼,不争气的眼泪就会接连滑落。跪于万籁俱寂的冰天雪地,身上的痛楚不及心底钝钝的绞痛万分之一。萧婕的华贵逼人的金丝绒毛软底绣鞋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自己身畔,她枯瘦更生着冻疮的手衬得格外讨嫌,咽了咽泪水,将双手藏于身后。她已是一只落魄的尚且不如山鸡的凤凰,何苦再将自己的伤口示于人前。
萧婕低低地笑着,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从娇艳魅惑渐渐变为狰狞可憎,那曾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也已烟消云散,而今的她压抑着身体的抖动,一双妙目因憎恨而变得极度扭曲,一口银牙死死咬住艳丽丰润的下唇,那骇人的低笑声好似从膛内沉沉发出,似一只只尖利的爪,狠狠抓在在傅瑶心上。
良久,萧婕停住了笑,望着傅瑶屈尊下跪的可怜姿态,好似稀松平常的问了一句:“傅瑶,你知道本宫为何恨你么?”
傅瑶面色平静地近乎结了冰,淡淡道:“傅瑶不知。”
萧婕怔怔看向淡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傅瑶,作践至此,她亦没有自轻自贱地对她摇尾乞怜。傅瑶,她究竟还有什么可令人留恋,难道天姿国色亦不能比去分毫么。不由心头涌上滔天怒意,那怒意,足以让一个倨傲的女子发疯。
是,萧婕疯了。
她面无表情的缓缓上前一步,又一步。直至越过傅瑶绕在她身后,斜睨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从前觉得她温顺,如今只觉得她清高,萧婕不懂,一个技不如人的弃妇,有何清高。心中的恨意愈来愈深,听宫人说她的手得了冻疮,那是一双曾经多么美丽的玉手,而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丑陋,不堪,青紫色的伤口看的人心为之一颤。内务府的‘关照’果然厉害,不过几月而已,她竟摧残至此,无法翻身。干涸的心顿时有一股名为‘报复’的泉喷涌而出,几欲迷了她的心智。傅瑶,是你逼我的。
萧婕狠狠一笑,出人意料的伸足死死踩住傅瑶藏在身后的生了冻疮的手,其力道之深,几乎让傅瑶痛的昏了过去。手上的冰冷和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是尊严,是傅瑶比性命更为爱惜的尊严,在此刻被磨得一干二净!手上已渐渐有赤红的血水流出,洋洋洒洒流了一地,触目惊心的红。似遥远的枝头上叫嚣的红梅夸张的嘴脸,又似被尽数砍去的白梅零落成泥的无助哭嚎。傅瑶的坚强,隐忍,高傲,在萧婕坚硬无情的履下,折磨地荡然无存。
萧婕,你好狠。
萧婕踩得累了,面色如常的将足移开,在旁侍奉的内监忙低眉顺眼地拿了帕子来为萧婕擦洗足底。傅瑶苦笑,这无疑是更深的折辱,自己的手,脏了他人的鞋。萧婕没有多言,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转身决然而去,唯有雪地里那片夹杂着腥味的血红昭示着方才确确实实的屈辱。她怎么可能忘记,那天她失意落魄,她曾经最好的姐妹,在她伤口上狠狠踩了一脚,不松开。
她好恨。
灵芝心疼的眼泪奔涌而出,傅瑶庆幸方才她没有多话。萧婕要的不过是一场发泄,发泄过了,一切如常。生活还要继续,萧婕的怨恨也会因而减轻。只是与之不同的是,傅瑶不会坐以待毙。放过萧婕,便是不放过她自己。
第25章 始承恩泽
但凡是看得见的伤痛,总有愈合的一天。血会止,皮肉会重新长出,连同裂口都会被完好无损的修复。而剜下血肉的疼痛只会被伤者铭记于心,在心底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溃烂成殇,不敢碰,亦无法根治。
又是一年春了。
傅瑶鲜少去回忆那年的春光是否烂漫依旧,只记得微风和暖,连着手上的伤也好的快些。雪白的绢布被灵芝小心翼翼的拆下,青紫的痂已全然褪去。因着安心休养,总也没有落下病根。只是指窝处还是留下了浅褐色点状的印迹,虽不明显,但终究是褪不去了。
灵芝着着乳白色银杏纹散花长衫,细细为傅瑶簪上一只白猫眼银质镜状步摇。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外头的日光温柔地流泻于夕梨宫的软木梳妆镜台,迎着淡淡光泽的椭圆形铜镜,傅瑶定定注视镜中的自己。
她依旧年轻美貌,瞳中的坚毅与才情不输于紫禁城中任一风华正茂的娇俏容颜。轻启朱唇,雪白的贝齿一笑无方,那些日子好似已是浮光掠影,再也激不起点大的波澜。身披霜色柳纹纱质曳地长裙,层叠的裙裾极轻盈流畅,以新鲜茉莉花汁焚身沐浴,只求在举手投足间散淡淡幽香。此刻春寒料峭,尚不足为暖,傅瑶不加外套。闻说傅歆曾在夜色中对着一方白梅丝帕愣愣出神,傅瑶太了解她与傅歆的症结所在,所以她便要这样柔弱得洁净到底,讨好着,迎合着帝王那点不为人知的龌龊心思,求取自己的尊严与富贵。
在紫禁城中,尊贵与辱没,从来都是仰着傅歆的鼻息。但愿自己摒弃惯爱的远山黛,细细勾画他爱的一弯柳叶,这样微小的心思,不会让人讨厌。她依旧白皙,只是脸上失了少女应有的红润光华,取来南召进贡的品红胭脂匀面,指尖所到之处,无不完好的掩盖了由心而生的苦楚。傅歆知道她过得不好,亦怕触景生情,从不加以探视。她偏要让他看见她娇娆的风姿,堕落着他的心智,无所顾忌的加以垂怜。她要傅歆跌倒在她的裙裾之下,给予萧婕以致命一击。
梳洗罢,已是亭午夜分。十五的月儿圆润当空,旁的云雾氤氲袅袅。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婵娟中的山峦轮廓遥远而缥缈,不知一时迷了心智的月桂仙子可否也懂得高处不胜寒的惆怅。窗上的素色帷帐被夜风拂的瑟瑟而舞,周身发散的茉莉花香清淡妩媚。那一夜,往昔含苞吐芬的骨朵儿终于绽放它本应有的鲜妍曼妙,百转千回,终是只为他一人而开。
金龙殿。
傅歆疲乏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明黄的寝衣遍绣金龙出云的纹样,楠木案几上赤金蟾蜍香炉缓缓散出龙涎香气,那香气太浓,以致默立于寝殿门口的傅瑶都闻得一清二楚。他原是不用那样重的香的,这些日子前朝事忙,几乎不休息的傅歆只靠源源不断的参汤吊着精神。白日里红光满面,此刻独自而坐,俊朗的面上皆是憔悴寥落。伸手取了冰凉醒神的薄荷脑油匀于太阳穴处,复而睁目眸中有了短暂的清明。以帕子轻拭额头上的薄汗,翻转时隐隐献出一枝绣的清丽的白梅。
傅瑶遣退了门口侍奉的奴才,整理仪容后规矩进了金龙殿。李拓正为傅歆添上一杯安枕所用的安神茶,动作行云流水。傅歆太累,以致不曾发觉傅瑶的靠近。耳聪目明的李拓忽而转身与傅瑶四目相对,毕竟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人了,短暂的诧异过后面上立即换为妥帖而了然的笑意,恭谨地俯下身去行礼道:“原来是瑶公主,老奴失礼了。”
傅歆的背一僵,许是错觉罢,傅瑶靠的近些后发现他好似清瘦了些许,明黄的寝衣在昏暗的油灯下刺得她眼睛酸痛,他背对着她,缓缓摘下置于头顶的赤金绞丝发冠,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带着贵胄男子独有的光泽。李拓适时的退离了金龙殿,以再轻不过的声响掩住了朱漆大门。傅瑶一步步靠近,直至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终是没有勇气剥开他的龙纹腰带。
他身上依旧带着好闻的龙涎香气,连同此时都无可避免的让傅瑶感到安心。尝试着靠得更近,使那蚀骨的销魂沁入肺腑。那是她一直都盼望得到的人呵,纵使是手段肮脏,此刻的珍贵却还是让她感动的想要落泪。双臂颤抖着环住他宽阔的肩,坚实的胸膛,硬朗的腰身,每多一寸,她就更贪恋眼前的美好,更怕他会顿然清醒的抽离。窗上随风而动的帷帐夹杂着白玉兰清雅的芬芳瑟瑟,她身上附着的霜色柳纹纱质曳地长裙也翩然滑落,雪白的玉肌不可名状的发热起来,十指行云流水地解开禁锢二人的最后一丝屏障,随着龙纹寝衣的脱落,好似阻隔二人的心魔长城轰然倒塌。傅瑶轻触着傅歆的背,感受他正当盛年的蓬勃的肌理。那是她爱的人,第一次与她坦诚相对。
傅歆缓缓转过身来,俊朗的面孔上一双深邃的眼如宇宙中探询不明的星子,塌边红烛荧荧,映照着他唇边渐渐浮起的喜悦之色。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动人心魄的面庞,绮年玉貌,不输初见那日的半分光彩。她是那样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呵,即便天下皆反,此刻的魅惑迷乱又是怎样也不得抗拒的罢。喉间早已干涩不已,眼角竟也湿润起来,傅歆,他早已是在沙漠中久不逢甘霖的困兽,一朝放肆,无可逆转。
他在深深凝望间忽而将她陡然用力抱在怀中,突兀的离地使傅瑶亦惊亦喜,凭着本能伸出手去轻轻抓抚他衣角的那抹被泪光充溢的看不清晰的明黄。是了,今夜过后,她将长伴君侧,立于高耸繁华的求凤台之上接受百姓的顶礼膜拜,她会以残酷的手段给萧婕狠狠的一记耳光,告诉她谁才是傅歆心头的丘壑占据最多之人,在翻云覆雨间将她昔日的骄横成为永恒的过往。
傅歆轻柔地将她放于绣满金线的软塌之上,动作娴熟地一步跨在傅瑶身上,不由分说地将她压在体'下。傅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脸同耳根也鲜红淋漓,几欲滴下血珠子。傅歆淡淡一笑,仿似春雨后的清新美好,温柔捋了捋她被汗濡湿的发丝,眼神清亮,软语安慰着:“别怕。”傅瑶紧紧闭目算是回应,傅歆好似再也承受不住身体上的欲'望,起先是绵延不断的低吻,直至成为粗重侵略的啃噬。傅瑶渐渐吃痛起来,他缓缓有力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着,他与她唇齿相依,呼吸相闻,从未有过的亲密,此刻却让她有一丝的怕了。他好似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只已更持重缠绵的吻接连落下,期待能填满她心中的犹疑和空白。没,没有关系的,今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