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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洁琪,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她说: “因为我很害怕,行了吧?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愣了一下才确定她没有唬我。 “哦,拜托,你他妈的以为我会怎么做?难不成把你打得要死不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能丢了一枚原子弹,然后躲起来。我这辈子什么时候让你感觉应该怕我?”
“废话,你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个表情,讲话像是恨透我一样。我不喜欢别人训我、吼我,对我发飙。从来不喜欢,你清楚得很。”
我来不及反应就脱口而出: “你把我弄得像老爸一样。”
“哦,不是,你理解错了,弗朗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最好是。别再挑战我了,洁琪。”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没有胆子告诉你。这是我的错,不在你。对不起,真的,我真的很抱歉。”
楼上的窗户唰地打开,只见老妈探头出来: “洁琪·麦奇!你是想象希巴女王一样坐在那里等我和你姐姐是吧?等我们端着金盘子,把晚餐送到你面前是不是?”
我抬头大喊: “老妈,是我的错,是我把她拖到外面聊天的。我们等一下负责洗碗,可以吗?”
“哼,一回来就以为自己是家里的老大是口巴?到处发号施令,擦银器、洗碗,连奶油都不会融化在他嘴里……”但她不想太刁难我,免得我抓着荷莉就走。她头缩回去,窗户砰地关上,但我还是可以听见她在碎碎念叨。
夜幕低垂,忠诚之地的灯火开始亮起。不只是我们家拼命装饰,荷恩家看起来就像有人用火箭筒打出来的圣诞世界,天花板挂满亮片、麇鹿和闪灯,墙上每一寸都贴满疯狂小精灵与眼睛水汪汪的天使,窗上用白色喷雾写着“圣诞快乐”。就连雅痞家庭也摆了一株很有格调的浅木圣诞树,加上应该是瑞典制的三个装饰品。
我想象自己每个周日傍晚回到这里,看忠诚之地以熟悉的方式递嬗更叠。春天,初领圣餐的小孩挨家挨户炫耀衣服,比赛谁的战利品多:夏天,风,冰淇淋车的叮当声,所有女孩都让乳沟出来透气;冬天,赞叹荷恩家的新麇麂,一年又一年。心中的想象让我微微晕眩,仿佛喝得半醉或得了重感冒。老妈应该每周都能生出新的话题骂人。
“弗朗科,”洁淇试探地说, “没事了吗?”
我原本什么狠话都准备好了,但想到自己回到家园的怀抱,顿时失去了骂人的动力。 “你走吧,我待会儿要是把他们赶出去,会把你家地址给他们。”
大门开了,是谢伊和卡梅尔。我之前就在心里打赌,谢伊闭上嘴巴能撑多久,更别说不抽烟了。 “你们在聊什么?”他一屁股坐在台阶顶端,开口问道。
洁琪说: “荷莉。”
我说: “我刚才在训洁琪,骂她没告诉我就带荷莉过来。”
卡梅尔在我上头重重坐了下来。 “哎唷!讨厌,台阶竟然变硬了,幸好我屁股够大,否则就受伤了……好了,弗朗科,别怪洁琪丫。她只带荷莉过来一次,见见我们,但我们实在太爱她了,才会叫洁琪再带她来。她真是个小可爱,你一定很骄傲。”
我背靠扶手,顺着台阶伸长双脚,好同时看到他们三个。 “我是很骄傲。”
谢伊摸着身体找烟。 “我们竟然没有把她变成小野兽,真诡异,对吧?”
我快活地说: “我敢说你们不是没有努力过。”
卡梅尔说: “多娜吓坏了,以为再也见不到荷莉。”但她偷偷斜睨我一眼,让这句话变成了询问。
我说: “她没理由不来。”
“弗朗科!你是说真的?”
“当然,我可没笨到和九岁小女生为敌。”
“哦,那太好了。她们两个很要好,真的,要是荷莉不来,多娜一定会心碎。那么,这就表示……”她笨拙地揉了揉鼻子。我记得这个动作,感觉恍如隔世。 “你也会回来哕?还是只让洁琪带荷莉来?”
我说: “我这会儿不是在这里吗?”
“啊,对哦,看到你真好。可是你……你要回家了吗?”
我仰头对她微笑: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小梅。对,我会待着。”
“我的乖乖,也该是时候了,”洁琪翻了翻白眼说, “你为什么不早个十五年决定,省了我一堆麻烦?”
“哦,太好了,”卡梅尔说, “真的太好了,弗朗科,我以为……”她又难为情地揩揩眼角, “也许是我大惊小怪,但我以为事情结束之后,你又会离开了,永远不再回来。”
我说: “没错,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但我必须承认,撇掉这一切比我想象的还难。我想,就像你说的,回家真好。”
谢伊瞪着蓝色眼眸看着我,又是那专注而讳莫如深的眼神。我立刻回他一眼,露出灿烂的微笑。我不怕谢伊焦躁。他还不是很焦躁,还没,只是多了一点点不安,在这个已经够不自在的夜晚。我现在只想轻轻点他一下,让他心底明白,事情才刚开始而已。
我已经摆脱史帝芬,球王也快了。只要他们目光移向下一个案子,这件事就只剩我和谢伊了。以前如此,现在亦然。我可以像玩溜溜球一样逗他一整年,之后才让他明白我知道,接着再玩他一年,暗示他可能遭遇的各种有趣的下场,我有的是时间。
谢伊就没那么幸运了。人用不着喜欢自己的家人,甚至不必一起相处,也能彻底看穿他们。谢伊从小神经紧张,在这种成长环境成长就连神也会变成废物,又做过一堆让脑袋被梦魇纠缠的勾当,崩溃是迟早的事。许多人说我天赋异禀,擅长把人逼疯,不少人还认为这是赞美。然而,比起伤害家人的能力,伤害陌生人根本不算什么。我几乎敢肯定地说,只要付出时间和毅力,我绝对有办法让谢伊自己套上绳圈,将另一端绑在十六号的楼梯栏杆上,然后一跃而下。
谢伊仰头眯起眼睛,看荷恩一家在圣诞工厂般的公寓里走动。他对我说: “听你说得好像已经回来很久了一样。”
“哦,是吗?”
“听说你前两天去找伊美达·提尼。
“我也有高档的朋友,和你一样。”
“你找伊美达做什么?聊天还是打炮?”
“哦,拜托,谢伊,少瞧不起我了,不是每个人品位都那么差,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说着朝他眨了眨眼睛,只见他心中起疑,眼神闪过锐利的光芒。
“住嘴,你哦!”洁琪对我说, “别胡说。你又不是布拉德·皮特,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
“你最近有看过伊美达吗?她本来就不怎么起眼,但现在那个样子,天哪。”
“我有朋友上过她,”谢伊说, “两年前。他跟我说他脱了她的内裤,乖乖,看起来就像现场看着脑袋中枪的ZZTop乐队一样。”
我哈哈大笑,洁琪气得尖声咒骂,但卡梅尔没有反应,我想她根本没有听到我们最后这段话。她手指翻折裙摆,恍神似的低头凝望地上。我说:“小梅,你还好吗?”
她吓了一跳,抬头说: “哦,还好,应该吧。我只是……你们也晓得,感觉很夸张,不是吗?”
我说: “是啊,没错。”
“我一直觉得只要抬头就会看到他,我说凯文。就在那里,谢伊下面。只要没看到,就会想他去哪里了。你们不会吗?”
我伸手摁了摁她的手,谢伊忽然粗鲁地说: “那蠢蛋。”
“你在不爽什么?”洁琪问,但谢伊只是摇摇头,吸了一口烟。
我说: “我也很想知道。”
卡梅尔说: “他没什么意思,对吧,谢伊?”
“你们自己想。”
我说: “你何不假装我们都是笨蛋,开示一下?”
“谁说我需要假装了?”
卡梅尔开始落泪,谢伊说——语气不凶,但听起来像是这星期讲过不知几百次了——“哦,小梅,拜托。”
“我忍不住嘛。我们难道不能好好相处,一次也好?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可怜的小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相互厮杀?”
洁琪说: “哎,卡梅尔亲亲,我们只是斗嘴,不是认真的。”
“别把我算进去。”谢伊对她说。
我说: “我们是一家人,宝贝,家人都会这样。”
“这白痴说得没错,”谢伊说, “真难得。”
卡梅尔哭得更伤心了。 “想想上星期五我们还坐在这里,我们五个……我快乐得都要飞上月球了,真的,完全没想到是最后一次,你们知道吗?我还以为才要开始。”
谢伊说: “我知道,但你可不可以振作一点?就当为了我,好吗?”
卡梅尔用指节揩去一滴泪水,却止不住哭泣。 “原谅我,但萝西的事情之后,我就有预感坏事可能发生,你们难道都没感觉?可是我刻意不去想它,结果现在变成这样,你们觉得是报应吗?”
我们异口同声: “卡梅尔,拜托。”卡梅尔还想说什么,却被既像抽泣、又像哽咽的声音打断。
洁琪的下巴也在抽搐,这里眼看就要变成哭泣大会了。我说: “我告诉你们什么让我感觉最差,就是我上周六晚上不在这里,而他……”
我脑袋靠着扶手匆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对着渐暗的天空说。 “我应该来这里的。”
谢伊斜瞄我一眼,目光嘲讽,我知道他没有上当。但两姐妹睁大眼睛,咬着下唇充满同情。卡梅尔掏出手帕,让泪水稍等一会儿,现在有一个男人需要关心。 “哦,弗朗科,”洁琪伸手拍拍我膝盖说, “谁晓得会发生这种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已经错过了他二十二年,却连最后几小时也没有把握。我只希望……”
我摇头摸出另一根烟,试了几次想把它点着。 “算了,”我用力抽了两口烟,让声音平静下来,说, “快点,告诉我,跟我叙述那天晚上,我错过了什么?”
谢伊嗤之以鼻,立刻讨来两姐妹一起瞪他。 “等一下,我想想,”洁琪说, “就是个傍晚,你懂我的意思吗?没什么特别的,对吧,卡梅尔?”
两姐妹看着彼此,努力思索。卡梅尔擤了擤鼻子,说: “我想凯文心情有点闷,你们不觉得吗?”
谢伊嫌恶地摇头,肩膀对着她们,让自己置身事外。沽琪说: “我觉得他没事,和加文一起陪孩子踢足球。”
“可是他抽了烟,吃完晚饭之后。凯文只有心情很差才会抽烟。”
果然。只要有老妈在,私下交谈就难上加难(凯文·麦奇,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既然那么有趣,我们也要听……)。凯文想找谢伊谈一一被我置之不理之后,那个笨小子一定会这么做,想不出更机灵的点子——就得跟他在台阶抽烟。
小凯肯定手足无措,烟拿不好,结结巴巴说出让他心烦意乱的破碎事实。这一切慌乱只让谢伊好整以暇,哈哈大笑: “老天爷,兄弟,你真的相信是我杀了萝西·戴利?你完全搞错了,你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话……”
他抬头匆匆瞄了窗户一眼,将香烟摁熄在台阶上。 “但现在不行,没时间。我们晚点碰面,好吗?你得先离开再回来,不能直接到我公寓,否则老妈一定会想知道我们要干吗,酒吧到时也关了,但我可以和你约在十六号。不会很久的,我保证。”
假如我是谢伊,我就会这么做,就这么简单。凯文肯定不会喜欢再去十六号,尤其是深夜,但谢伊比他聪明,也比他急切多了,而凯文一向耳根子软。他绝对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