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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敖盈,是东海龙王的第十六女。我的上头压着十五个姐姐; 下面还有十二个当然将来还会更多的妹妹。
父王的女儿太多; 多到他自己都认不清楚,排行中间的姊妹更是。但我知道,我不受宠; 不单是因为我的排行。
我的母亲,是一尾白鱼。我不曾见过她,只是听人说起,她并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高强的法力,甚至连出色的容貌都没有,但她有着优美动人的歌喉,才会在某日随口吟唱的时候被路过的父王看中带回龙宫。但父王身边的美人太多了,他又不是个长情之人,只新鲜了几日,便把母亲抛在脑后。母亲本想悄悄离开龙宫,找一个并不嫌弃她有过去的水族嫁了,却意外发现有了我。
既然走不了,便只能将我生下来。但失了宠爱的低等水族本就不受照拂,还时常遭遇那些得宠美人的欺凌,而我母亲的修为又格外低微,承受不了腹中孕育着神龙的强大血统。至临盆前,母亲变得格外虚弱,只能坚持着把我生下来,不久便与世长辞。听说父王最后也不曾来看她一眼。
听照顾我的虾嬷嬷讲,我的名字是母亲临终时取的,因为那是七月十五,天上的月光格外皎洁,竟透到海底的水晶宫来,照得四下一片晶莹,就仿佛屋里面摆满了夜明珠一般,所以母亲才为我取名敖盈。
只是这个日子注定不祥。七月十五,原是鬼门大开的日子。
我生于这样的日子,母亲又因生我而死,即便我是龙宫里最得宠的美人生的,旁人也会对我多出几分嫌恶与忌惮。父王听闻之后,更是连见我也不愿。于是我从小便生活在龙宫的角落,身边只有年老的虾嬷嬷照顾。
因为母体太过虚弱,血脉力量又不强,我生下来看着格外弱小。其他的龙子龙女五十岁便可化出人形,我却足足等到一百二十岁。在我化形之前,也并不是龙身,而是一尾长着犄角的龙头青鱼。
不过我很喜欢躲在龙宫角落又疏于看管的日子。听说别的兄弟姐妹化形之后便要日日去听龟丞相讲学,什么天规秩序什么神仙氏系,我都很不喜欢,不听也罢。虾嬷嬷老眼昏花耳朵又背,更遑论四处走动,我便有很多机会能够溜出去与其它水族一道玩耍。
东海里的水族大多很有趣,也有许多绝技。我住的地方离龙宫的酒库很近,那里面藏着许多父王从天宫带回的佳酿。我时常偷偷游进去,用小海螺偷偷地盛一螺,带给我新结识的朋友。与它们熟识之后,它们也并不嫌弃我是一尾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鱼,便将自己的本事一一教给我,虽然我也只能等化形之后才能使用。
有些法力精深的老妖,时常去陆上游玩,他们每次回来都会给我讲那里的有趣故事,关于“人”的有趣故事。时间久了,我对“人”的生活欣赏向往,很想去看看。我想看看朝霞与夕晖,看明星与皓月,看云舒云卷花开花落,看烟花璀璨看人世繁华;想去听雨打芭蕉听雪落竹林;想去尝一尝光是听一听名字就馋得直流口水的点心……尽管我只是一条小白鱼。
人间有句话,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于我来说,便是未曾化形的小白鱼不知世事险恶,只一心想游到外面去看看。
当然,第一次我未能如愿。
我拼尽浑身本就为数不多的灵力,游到了靠海的浅滩,本是等着日落十分静静看夕阳,却不想原来人间还有一种叫做“渔网”的东西,一下子便将我与许多水族一起捞上了岸,丢进一只大水桶里。
我生而异象,听老墨鱼说人最喜欢这些生得奇怪的东西,尤其是我头上还有龙角,若是让人看到,轻则会被关起来供人赏玩,重则会被那些渴望长生的术士抓去炼丹。于是我用尽了所知的所有法术,只求能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扎眼。万幸,这次我成功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尾普通的白鱼,只有巴掌那么大一点。
将我打捞起来的这艘船是专门给皇都一家酒楼送海鲜的。我与许多水族一道被送到那里,但掌柜却嫌我太过瘦小,退了回去。船主也不愿意要我,顺手将我丢给一家专卖花鸟鱼虫的铺子。
那家铺子的主人也不太喜欢我,毕竟我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尾普通青鱼,而没有哪位贵人会放着色彩斑斓的锦鲤不要而选一尾青鱼。和我放在同一个水缸的鱼儿都被陆陆续续卖了出去,只剩下我一个。我知道如果再没有人买,我就会被无情地丢弃,于是我想趁夜逃走。
就在那时候,我见到了张耀轩。
那时候他还不叫张耀轩。他是个和尚,没有法号,别人都叫他莲生。
莲生是普陀山慈航寺的和尚,那次本是受一个贵人之邀下山来讲经。在回山的路上,他看到了水缸里孤零零的我,一时慈悲心动,才想救我。
他身上分文没有,不过好在铺子的主人也并不指望我能卖出去,见有人讨要,便顺手把我送出去了。
莲生把我带回慈航寺,养在了他种碗莲的大瓷盆里。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莲花,自己的禅房里就养了许多碗莲。不过听他的师兄弟们讲,莲生是个弃儿,被住持从荷塘边抱回来的,认为自己与莲十分有缘。难怪他会叫莲生。
在慈航寺里的这段日子,其实比龙宫里更无聊。我待在瓷盆里,哪也去不了,也没人陪我说话解闷。每日莲生都会来看看我,并对着我讲经。我听不懂这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也一定兴趣都没有。我还不能与莲生说话,因为还怕吓着他。实在闲得狠了,便开始每日回想我曾经学过的法术,但苦于没有人身不能施展,便对着那一盆碗莲撒气——我对着那碗莲施了缩时之术,一旦花落了,便催着它飞快地重新生长,第二日便能开出新的花,一年四季都不间断。
莲生似乎并不惊奇他房中的碗莲再也不会枯萎,倒是这消息传开后,许多好事者都竞相来观看,后来倒成了慈航寺一大奇景。
就是在那时候我发现莲生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波澜不惊的。他的眉眼生得清淡,不带半分烟火气,真个叫做慈眉善目,嘴角又是微微上扬的,什么时候看见他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笑颜,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于是到后来,我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打破他那面具一般的平静。
我出不了鱼缸,却能闹出些许动静。最初只是拼命让屋中的陈设猛地掉下来砸得粉碎,然后开始在屋里制造幻象,夜叉修罗,罗刹恶鬼,但凡是他经文里提到的可怕的东西,我能想到的,都在他的房中造了一遍。可他浑若不见,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再到后来,我的法术愈发精进,修成了入梦之法,便每每趁他打坐冥想之时闯入他的梦境。听闻出家人视女色如洪水猛兽,而我刚刚学会制造人形幻影,便在他的梦境里做出各式各样的女子,由我自己的幻象带领,对他百般诱惑,万般拨撩。
小和尚,经有什么好念的?听说那西方琉璃世界无聊的紧,不如跟着姐姐一道去做一对逍遥快活的神仙眷侣?
只有最初的一次,莲生浑身一震,连忙闭上眼,默念心经,许久之后才吐出一口浊气,睁眼之后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第二日清晨,他照常来鱼缸边对我讲经之时,有两三次微微走神了。待到他自己觉察之后,忽然望着我轻声叹息。一瞬间,我有些心虚。转念又一想,不可能啊,他只是肉身凡胎,能看出什么来呢?
自此以后,不管我如何在梦中对他恐吓引诱,他都再没有别的反应,只是渐渐地,他在鱼缸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
那时候,戏弄莲生是我唯一的乐趣,一直持续了许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 札的意思是书信,手札的意思就是手书。现在好多亲都把手札理解为笔记,这是不对地。这个外传,就是敖盈的一封长信,讲的是她和张耀轩的故事。
第62章 外传·龙女手札
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多少年; 只是我恍然惊觉的时候; 发现莲生的眉毛都变白了; 皮肤也开始松弛,脸上生出了道道皱纹。他讲经的声音越来越苍老; 行动也越来越迟缓。但他那一双眼睛; 却始终清澈如溪水; 不沾半点杂质与污浊。
慈航寺又来了许多小沙弥,而一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也渐渐消失不见; 我想这大约就是凡人的生老病死吧。我有些惊慌——会不会有一日; 莲生也会如他们一般消失不见呢?
莲生做惯了的一些事; 比如挑水劈柴; 都已经被旁人接手,不再需要他去做。但有些习惯他却始终没有改掉; 比如傍晚时分打坐念经半个时辰; 比如早上起来对着我讲经。
我虽然知道他不怕,却也不再幻化出地狱景象吓唬他; 只怕万一吓出个好歹提前送他归西。但夜夜入他梦中戏弄他却是改不掉了。
那时我已经可以勉强化形,但终究不敢当着莲生的面变成人给他看。
听了几十年的经,我再怎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知道他们一向是将女子视为洪水猛兽的; 避之不及。若是有朝一日让莲生知道他与一个女子; 不,是女妖精同处一室朝夕相对这么多年,我真怕他当场气出个好歹来。
但我越发喜欢在他的梦里现出原形。
从前是我幻出许多女妖一道来戏弄他; 搔首弄姿,放浪形骸。后来便不再愿意再变出其他幻象,有我一人就够了。同他讲笑话,追着他玩闹。
莲生在梦里也是一本正经的。
初次见到梦境里群魔乱舞,他还惊了一惊,后来便几乎是熟视无睹了,坐下便开始念经。我甚至怀疑他在释道上造诣这么高,纯属日夜不停念经念出来的。
单是我一个人胡闹,日子久了其实也无聊得紧。奈何我也是在不知还能翻出些什么既不吓到他又好玩的法子。
那夜里我有些急了,见他岿然不动地默念经文,胸中有些气闷,便凑到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莲生浑身一颤,熟稔于心的《观音心经》都念错一句。
我还从未见过他失态的模样,心下一阵大喜,没了骨头一般倚到他肩上,轻声说道:“和尚,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虽然隔着他的僧袍与我的纱衣,但我也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绷得很硬,仿佛一块铁板一般。
但他仍然紧闭双眼,一跌声地念着咒。
不过能引得他失态一次,便总有法子慢慢攻破。
我想了想,又道:“你既然养了我这么多年,为何始终不愿看我一眼?”
“红颜弹指老,转眼成枯骨。不过是皮相,看又怎样?不看又怎样?”莲生终于把我当做人一样,同我说了第一句话。
虽然开口就是句教训罢了。
“你同旁人讲话,无一不是认真看着他,仔细倾听的。怎么看我一眼也不敢?莫非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比不上旁人么?”我无师自通地开始无理取闹。
莲生回答我的又是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
但我并不曾放过他,一步步咄咄逼人,“你说话呀!既然你这般瞧不上我,又养我这么多年做什么?”
“阿弥陀佛!”莲生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一条性命,总不能放任不管。送佛尚要送到西,却叫小僧……半途丢了?”
“哪有一条鱼能活这么多年的,难道你半点都没起疑?”我忽然想起种种不妥之处,怒道:“和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