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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我去看!”他提着孩童奔回来,又催促那倒地哀哭的老人:“还不快走!东西要紧性命要紧?”白秀才来回跑了几趟,街上便站了几条秩序井然的长队。后生打水,井旁的人接了水,跑两步递给下一个,一个接一个传过去,接近火场的人便泼水。初时风小,倒也阻了一时。可火势实在太大,顽强地舔了一阵,便借助风势猛扑过来。这里本来人烟稠密,街巷狭窄,又多酒坊、布店、油铺、屠户,庭院亦多有柴薪堆积,触火便燃,蔓延极速。接近火场的人都快热闷过去,队伍一步步被火焰逼退。整个城西都成了一片火海,上空全被黑烟遮蔽。
白秀才眼见不成,决意出手。水珠从他身后很多庭院街巷上飘了起来。井盖里、水缸里、粥碗里、茶壶里、洗菜水里、马槽里、水塘里、花盆里、石头缝里、青苔里……水珠儿纷纷穿过窗牖,穿过柴扉,形成一片空蒙水雾,合为数条水龙冲进火场。
潜火车尚未抵达,老蒋头就觉得不对了。车里的水活像百十只兔子,撞得车壁咣咣直响。他们在离大火十步处停了下来,此时车内的水声越发大了,像潮汐一样。待水龙一安好,里面的水喷薄而出,蜿蜒升起,自动冲向烈焰。李三、赵老十等人不由惊叫出声。老蒋头摇手:“莫作怪!该怎样还怎样。六儿,快去接应后面的车!”
这时,他看见了空巷里那个托钵的白衣人。诡异的白雾流水般向他淌去,继而化作数条水龙盘旋舞动,奔涌向前。烈火毕毕剥剥,哭嚎清晰可闻,不时有屋梁坍塌、碎瓦掉落的声音,那人身畔却静如永夜。
老蒋头转头说:“李三!逼近些,我们上梯子!”
鲤鱼醒来了。梦里它听见了许多水珠儿叮叮咚咚地响,像幼年住过的深渊幽谷一样。它舒展筋骨,腾地翻了个筋斗,忽见头顶上方有无数亮晶晶的小东西飞过。它叫了声:“秀才!”
白秀才低头看它,晶亮的眼里写满焦急。
鲤鱼蹦跶起来看了下周遭,觉得空气像滚汤一样。巨大的火舌舔舐着他们头上的天空,地面散着火烫火烫的热气,好几辆潜火车在用水龙和唧筒投水。有个后生已经热晕过去,一个倒栽葱从梯上下来,被下面的人接住。鲤鱼吓得叫了起来:“外面好热!好大的火呀!秀才,快救火呀!”
白秀才蹙额:“我已经借光了方圆三里的水,可火势太大,水龙一进去就成烟化雾。虽阻得一时,可大火一旦将地方烤干,又该扑过来了!”
鲤鱼问:“那我们能不能引江水灭火?”
白秀才摇摇头:“我的功力全是借水施展,如今离岸太远,我做不到。”
鲤鱼急了:“那怎么办?真的不能借来江水吗?”
白秀才沉思片刻,遥指一座熊熊燃烧的高塔:“那是城西最高的定慧塔,恰在火海中央。除非我能上到塔顶,以江水作引……”
鲤鱼道:“那我们……”
白秀才已经飞跑起来。
潜火队的厢兵在他身后喊道:“别乱跑,找死呀!”“这疯子不要命啦!”唯有老蒋头在梯头尽力高喊:“壮士——千万小心!”
鲤鱼整个儿都埋在水里,不敢抬头看。外面全是火,青瓷钵儿都变烫了。有时飘扬的火舌丝丝缕缕舔过瓷钵,它几乎听到了釉面轻轻爆裂的声音。它也看不到外面。白秀才怕水溅出来,用手把钵儿紧紧地盖着。火光透过那只手,变成明艳的珊瑚色洋溢在钵内。
白秀才像一只飞蛾冲过火海。火舌袭来,水珠儿在他身前一挡,便倏然蒸发。乌履很快就发出焦味,再跑两步就成了灰烬。他只得忍痛赤足向前狂奔。衣摆着火了,袖子着火了,头发眉毛都着火了,衣角上的鲤鱼也开始燃烧。他屏住鼻息,口中祝祷:“持清持浊,持正持水。邪不干正,危不入身。何难不解,何危不断。牵牛织女,化为江海!”他长袖一拂,最后一串水珠应召而至,将他由顶至踵溅个透湿。片刻偃伏后,烈焰又开始聚拢,腾腾窜起。他必须尽快。
白秀才用满是燎泡的脚一步步跑去,心头无比宁静。即使那次单刀赴会,躲藏在他心里的白秀才,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顶天立地、无所畏惧。
鲤鱼在青瓷钵里静静地呼吸。
第33章 相替
他终于到达塔下。
定慧塔已经完全成了一根火柱,烛天欲穿。九重高塔悬挂九重铜铃,虽遍身烈焰,烧红的铜铃还是在大风中琤瑽作响,迸出火星。塔下已经草木尽灰,石板都烫得几乎熔化。世界如同炼狱,灼热却又凄寒。塔门已经不像门了,一半成了焦炭,一半坍塌在地。不断有木头从塔上掉下来。整个木塔都已在狂风中微微倾斜,一片烧红的琉璃瓦从上坠下,在白秀才脚边砸个粉碎。
白秀才深吸一口气。他踏上台阶。
鲤鱼忽叫:“且慢!”
白秀才撤开手。鲤鱼冒出头来,一看眼前的火塔,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秀才,这不行!”
白秀才牙齿打颤:“可已经来了……”
鲤鱼哀婉地说:“我知道的,你没法子了。火太大,你会烧死的!”
白秀才轻轻把它按回水中,掩住了钵儿。鲤鱼从接下来的一次颠簸中,已经知道答案。白秀才稳稳地托着钵儿,忍着遍身灼痛走上塔去:“别怕,我便死了,也一定护你周全。”
塔越来越斜,楼梯也越来越危险,白秀才已经踏空数次,可他即使滚落撞伤,也未敢让鲤鱼钵儿洒出水来。鲤鱼在钵中颠簸,焦心如焚,连连急叫:“秀才!秀才!”白秀才安慰它:“没事。我们没事。”又有几块琉璃瓦当空砸下,白秀才抬头看去,数层楼板已烧成空洞,榫卯脱离,梁栋成灰,巍峨高塔只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骨架在勉力支撑。他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上四层。正要换口气,脚下突然剧烈摇荡。上下左右的木头都在吱吱嘎嘎响,世界倾斜过来。定慧塔居然要在此时倒塌了!
白秀才喝声“起!”他纵身踏上栏杆,攀上五层,就着倾斜的塔面一路飞奔,终于在塔尖堪堪住脚。塔顶琉璃瓦簌簌下滑,他的落足之地逐渐陷下。鲤鱼忽然大叫:“秀才,施法!”
话音未落,鲤鱼已飞身跃起。它身带无数晶莹的水珠,散在空中,星辰一样闪亮。
那是江水!
白秀才瞬间明白了它的用意。
他迅速浸湿右手,在空中划写——“横空一鹤排云上”!
每一滴水珠都顿放红光,在夜空中有如烟花绚烂。鲤鱼去势不减,仍在呼啸入云。
百里外风雷涌动!江水无端起潮,偏离了原来行经的路线,冲上河岸,然后一道向南,一道向北,两路合龙,正抵一片火海所在。那些水不绕街巷,不沾土壤,竟然飞天而起,像水缎一样铺陈空中,哗然滑向苍穹深处。
那正是鲤鱼所在。
它跳得那么高,白秀才简直觉得它已经去了太久,消失在天河之中。
他终于看见了鲤鱼。它是一个下落的小小黑点,在灰色天幕中若隐若显。即使看不见它的神情,白秀才也知道,它一定在得意,在咧着嘴儿乐呢。
他抬手施放出一道水箭。鲤鱼在上面轻盈地一跳,阻住飞堕之势。他又紧接着放出第二道、第三道……鲤鱼甩尾一拍,又低头一迎,水花飘飘悠悠,直下三千尺。
就在这时,脚下松动了。
九重塔轰然坍塌!白秀才一下消失在塔顶,青瓷钵失手碎裂!
陡见下方烟尘四起,鲤鱼未及惊呼,直直坠入火海!
白秀才重重地摔在塔下的灰堆里,连翻了几个滚,手掌手肘都被瓷片划破。他痛得一时没回过神,仰面忽见大水腾空而下。
劈头盖脸的水冲袭在身上,白秀才连呛几口水。江水泻地,燃烧半个城池的大火奄然而灭,散出袅袅青烟。
白秀才侧过头,望见手腕下压的青瓷片,厥然跃起,嘶喊:“鱼儿——”他猝然倒地,喉间抢出一口血。肋骨已经断折,刺伤脏腑。他在湿漉漉的黑灰里爬了数步,攀着一根焦木椽子站了起来:“鱼儿——”
万籁俱寂,他听见了一点轻微的应答。
“鱼儿!鱼儿!”白秀才连滚带爬,衣衫尽墨。他拖着断裂的肋骨,爬过荆棘般的废墟,再猛然跳下。污水溅在他脸上。
鲤鱼躺在那里。他已经认不出它了。它遍体焦黑,像一条油锅里煎过头的鱼,口中吐出一丝热气,只有腮片还在微微翕张。
白秀才闭上眼睛,摇晃了一下。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力从衣摆上撕下烧焦卷边的布条,极其小心地捧起鲤鱼,兜在布条里,系在颈上。
他淌进水里,念个“净”字,将鲤鱼轻轻地放入变清的水中。凉水触到焦烂的身体,鲤鱼一下子尖叫出声。白秀才心里狠狠戳了一下,小声安慰:“不怕,不怕,我去给鱼儿找大夫……”
鲤鱼昏厥过去,不作回答。
雨丝风片,纷纷拂过鬓边。苍天茫远,寒夜空寂。
怎么会弄成这样!他只是想救助他人,只想做完一千零一件善事,只想对朋友践行承诺,只想促成一个温情的分手,哪怕这一切,当初只是可笑的谎言。
白秀才哽咽一下,猛然仰起头,手中掐诀。江水听到召唤,开始退却。他踏入正在退去的水中,倏忽滑行,风驰电掣。
云老没想到,他都躺在床上梦周公了,还会有人上门。他踹了一下脚边的孙子:“阿喜,去开门!”阿喜哼哼一下,转过身又睡了,发出小小的鼾声。敲门声愈发惶急。云老只得跳下床,赤脚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遍身污浊的人便跌跪在门前。他身上的衣服勉强能认出原本的白色,现在只剩下一些边缘焦黑的黄布片儿,头发眉毛都被烧焦了,脸上身上都是黑灰污水,头顶上还长着两个奇怪的赘生物。可他端端正正地托着一个不断漏水的小木盆,虔敬地向前伸着双手,像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水里躺着一条烧焦的鱼。
云老掩门:“去去去,我没钱,你上别处要去吧!”
那人忙把手伸进门缝:“求求你……”
云老道:“我们真不吃鱼汤,你上别处卖吧!”他把门用力一摔,那人当真不松手,痛得哀叫一声。
云老听得他叫声喑哑,一把推开门:“受伤了?”
那人跪行两步进门,央求道:“我不要紧,求您救救我这鲤鱼兄弟吧!”
云老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小兄弟,你若找我救命还说得过去。这鱼……”他哈哈一笑,“莫玩笑了,都焦了,趁热吃了罢!”
那人放下木盆,急叫一声:“不是玩笑!云太医!”他倒头叩下:“这是我至交好友,结义金兰!医者父母心,您老救救它罢!”一语未了,他便噎得说不下去,把云老定定瞧着,眼里不断流出泪来。
云老惊怔当场,忙蹲身去查看鲤鱼:“这……它……”
那人叩首在地:“它说您救过它的。您能救它一回,就不能救它第二回吗?!”
云老叫道:“快起来,快起来!小老儿尽力便是!”
他揪起阿喜:“快点烛,将屋后那只药缸子洗干净,灌上寒泉水!”阿喜忙不迭端来一药缸的泉水,云老赶忙把鲤鱼移到药缸里。“阿喜,快去拔根公鸡屁股毛!”他扬声叫着,自己提了把煮水快的大铜壶,丢进大堆的黄芩、黄连、黄柏、紫草、矾砂,在炉火上猛火快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