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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这样的回忆竟变得遥不可及。
“狐王殿下。”一个声音打破了萧离焱的沉思,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转头又是一副端庄模样:“何事?”
说话的是个小丫头,她恭敬道:“王后托我叮嘱殿下,夜凉了,殿下还是早点回寝宫休息吧。”
闻言,萧离焱眼中涌起隐隐地期待,他忙问道:“她今夜回寝宫睡吗?”
“这……”小丫头目光躲闪了一下,迟疑道:“王后说事务繁忙,要……要在大殿通宵了。”眼看着狐王落寞下去的神色,小丫头赶紧将手中的物件托起:“这是她让我给您带的大氅,王后时刻挂念着您呢,您先穿上吧。”
萧离焱看着那大氅,缓缓伸手接过。可惜,衣物没有人的温度,不管是谁托人带来的,经这一路夜色侵袭已变得十分冰冷了。
萧离焱披上大氅,神色晦暗不明。他微微低着头,右手轻轻抚摸自己高耸的肚子。他想:幸好……幸好还有这个孩子,不知生下来之后涟的态度会不会有一点变化。
妖难受孕,更别提怀胎分娩。他这一胎已经怀了三年有余,近日肚腹膨胀算是终于熬出了头。可是萧离焱也知道,不管修为多么高深的妖,都有可能死于分娩。
“……就算是把肚子剖开,我也要这个孩子。”萧离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
点妖日是很多妖族的传统节日,在这一天,妖族的首领会点化一年来得以化形的小妖精,之后他们通常会欢饮达旦,大闹一晚。
两日后,庆典如期举行了。
这一天,整个终南山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要是搁在人类世界,差不多就是张灯结彩的程度了。只不过妖族没那么多讲究,大家都乐呵呵的,没有灯也不觉单调。
房门被一股莽撞的力气推开,正盘坐调息的樊灵枢无奈皱眉,不用看他也知道来人是谁。自打那天自己不愿与她同睡起,就好像他这房间里背着她藏了什么好东西似的,杜若一天要寻摸着闯进来四五趟。
“又怎么了?”樊灵枢拖长了声音问道,他是见识了这旺盛的好奇心了。
杜若一脸兴奋,跑过来扣住他手腕就要往出走:“快别不食人间烟火了,我看到今天点妖堂准备了可多好吃的啦,快走!”
“哎!”樊灵枢甩了一下竟没甩开,差点被杜若拉着走。他眼疾手快,死死扒住了床柱,好像别人要他英勇就义似的。
“你干嘛啊?带你去吃好吃的嘛。”杜若见状有点不高兴了。樊灵枢等她终于松手才放松下来。他整了整衣领,叱道:“哪有人为了点吃的就特意跑过去的?你不要面子我还要!”
“我……”杜若我了半天没我出什么,气得狠狠一甩衣袖,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樊灵枢有些不自在地握了握刚刚被攥住的手腕,那一圈像是被火燎了似的,热度经久不散。他心烦意乱好半天,眼角扫到杜若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把话说重了。
杜若满心欢喜地叫他去吃饭,他却泼了她冷水,明明杜若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用吃。可是……那些东西都是趁着节日准备来给不懂事的小精怪吃的,他去吃算怎么回事?樊灵枢宁可在屋里吃自己带的干巴饼子。
叹了口气,樊灵枢朝杜若招招手:“过来。”
虽是不情不愿,杜若还是拖拉着脚步走过去了,樊灵枢逮着她头毛揉了一把:“别生气了,刚刚是师父不对,给你陪个不是。”
樊灵枢声音一改往日的不着调,轻轻软软的,杜若好像被这语气戳了一下。她僵硬得像块石头,深深低着头,从樊灵枢的角度大概看不到她红了的眼眶。
见杜若不吭气,樊灵枢轻笑:“怎么?不肯原谅我吗?”
“……秃毛孔雀。”杜若嘟囔着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要哭的神色。她推了樊灵枢一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给你带吃的了。”
少女别扭地转开脸,掩盖不住脸颊的微红,那油纸包就直愣愣的杵到了樊灵枢面前。樊灵枢看着杜若,鼻端嗅到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他笑了笑:“桂花糕啊。”
“快吃你的吧!”杜若随手一扔,那包桂花就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再抬头,人家早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樊灵枢拿出一块糕饼,细腻的口感包藏着清苦的甜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呵,原来这丫头脾气还挺大。”
入夜,庆典开始了。点妖堂外跪伏一众狐妖,狐王与王后一路走过去,率先进入点妖堂。那是一个宽阔地大殿,比赤松涟处理事务的大殿还要明亮宽敞,周遭墙壁上点着熊熊燃烧的狐火,一对对幽蓝的火苗就像狐妖邪魅的眼睛。
杜若跟樊灵枢应邀到场,杜若看什么都新奇,拉着樊灵枢东看西看,全然忘了中午的不快。忽然,大殿内灯光暗下,只留狐火幽蓝的微弱光芒。王后威严的声音响起:“天灵地秀,福泽绵长,点狐成妖,庇佑一方。”
话音刚落,周遭便漫上一股阴冷之气,那狐火骤然蹿高,蓝光跳动下竟亮起更多盈盈光点。不,那是……
杜若倒抽一口冷气,拽紧了樊灵枢的袖子。那不是什么光点,那统统是狐狸的眼睛!
“怕什么。”樊灵枢哼笑道:“一群狐狸崽子罢了。”
果不其然,灯光渐渐亮起,周遭恢复了明亮,一群小狐狸挤在大堂正中,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这些小狐狸颇有灵气,大眼睛圆溜溜的,全都盯着王后看。
今天的王后确实美艳非常,她穿了一件五彩绫罗,额间点了朱砂,没有平日里那般威严,却更加光彩夺目。萧离焱就站在她旁边,可却跟那群小狐狸一样,一双眼睛没离开过她。
王后伸手取过仆从端来的杨柳枝,将柳枝探进狐王手持的鎏金瓶中,然后她朝堂下一甩,那不知名的液体流光溢彩,像是把所有光芒都汇聚了去。水珠落在小狐狸头上,他们甩甩耳朵,“噗嗤”一声化成人形!看起来都像是四五岁的小孩子。
点妖成功,大堂里又热闹起来,酒食流水一般被端上,一众狐妖团团围坐,不喝到天亮誓不罢休。
杜若扯了扯樊灵枢的衣袖,小声问道:“我也是你这么变出来的吗?”樊灵枢打着哈哈:“差不多吧。”
妖比人更愿意放浪形骸,酒过三巡堪比群魔乱舞。樊灵枢略略吃了点饭菜,只觉得愈发呆不下去,他看杜若逗一旁的小狐狸正开心,便对她说道:“你先在这玩着,这满屋子酒气熏得我受不了,我出去透透气,待会儿就回来。”
樊灵枢起身离席,原本推杯换盏的王后忽然一顿,接着,她笑着对众人道:“我出去一趟,夫君生产在即,还望诸位不要为难他。”说完她看都没看萧离焱一眼,也出去了。
萧离焱默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下的手不由得悄悄握紧。他笑着端起一杯酒,冲大家举起:“别听王后的,诸位不要扫兴,来,干了。”说罢仰头,将酒液悉数饮尽。狐族酒烈,辣得人喉咙生疼,一杯酒下肚如同生吞了一口刀片,这样的酒是为冬天酿的,喝一口就能生出一股暖意,可是萧离焱却觉得一点不热,他反而更冷了。
这边大堂里喧嚷得像是要将房顶掀开,那边,樊灵枢已经走到僻静处,月影朦胧,山涧溪流腾起小小水雾,好不雅致。樊灵枢刚吐出一口浊气,忽而绷紧了神经。
“谁?”他回头朝身后看去。月光下,王后从树影中缓缓走出来。
赤松涟的眼睛异常明亮,她盯着樊灵枢单刀直入地问道:“樊公子真的是散修吗?”
樊灵枢看清来人后稍稍放松了些,恢复了原来的漫不经心:“不然呢?王后追随鄙人来此,就是为了问这个?”
赤松涟并不接他的话茬,反而上前一步站在樊灵枢身边,她看着清澈的流水自顾自说道:“我们终南山狐族自古受灵泽庇佑,也有先辈渡劫成仙,若论灵力积蕴我们狐族也算排的上名号。”
“王后确实灵力深厚。”樊灵枢不走心地恭维。
“你身上一种不同的感觉,我本以为你是隐瞒实力的妖修,或者更往上一层也说不定……”说到这,赤松涟侧头去看樊灵枢,似乎要拨开拨开迷雾看穿他这个人,突然,她朝他出手了!狐族妖风带着一股痴缠的媚气,从赤松涟微抬的袖口中横冲直撞地朝他涌去!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樊灵枢不曾防备,事实上,就算他防备也没什么用处,他只狼狈抵挡两下就被这股狂风卷着丢进了旁边的山涧里。溪水不深,樊灵枢支着胳膊坐起来,水才没过他的小腿。他抹了一把脸,任凭凌冽山泉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嗤笑一声,看向赤松涟的眼神却有些冰冷:“王后这是什么意思?”
“试试你的实力罢了,果然如我所料,虽然你身上有某些我看不清的东西,但是你内府空虚,基本没有灵力。我听过一些传闻……”
“传闻就是传闻。”樊灵枢打断她的话,慢慢站起来,“所谓传闻,多半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我明白,现如今狐王即将产子,这段时间对狐族来说十分重要,所以害怕别人趁虚而入,王后对我存疑实属正常。在下跟王后保证,绝不做对狐族不利的事。”
得到樊灵枢这样坦荡地保证,赤松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碍于王后的威严,她并没有对浑身湿透的樊灵枢有什么表示。似乎是看出她不自在的样子,樊灵枢轻笑,转移了话题:“王后独自一人出来,不担心狐王殿下被起哄灌酒吗?”
“他……”赤松涟欲言又止,她没想到樊灵枢会说起这个。旁处的树枝弹动了一下,似乎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赤松涟望着水中月亮的倒影,一时间有些出神。她有多久没有真的关心过自己的夫君了呢?狐王孕子一向辛苦,可是如果没人提醒,她每日忙于政务,根本想不起来去关心他,就连上次要给萧离焱送大氅都是身边的丫头提醒的。
“我应当是很爱他的。”赤松涟忽然开口,喃喃低语,似是在对久远的过去说话:“有一次冬天,我因为贪玩在茫茫大雪中迷路了,满世界的白色看起来都一个样,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山崖之巅……”
那时赤松涟刚刚化形,维持人形尚有些勉强,她在冰冷的雪地中徘徊,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就会被后来下的雪给埋住。没办法,她只好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声大哭。山崖之巅有很多秃鹫,如果是现在的赤松涟一定不会选择大喊大叫,可是年幼的她什么都不懂,哭声很快引来了鹫鹰。
“当时我怕极了,鹫鹰的爪子抓破了我的胳膊,我都感觉不到疼,耳边只有它们尖利的鸣叫,我想我就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