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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缭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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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有些为难,平心论是不愿意在皇帝跟前露脸的。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阴晴不定,谁知道哪里做的不好,就要挨一顿呲打,甚至丢了脑袋。可既然进宫来,就得做好受刁难的准备,一切都得忍着,不为自己,就当为家里太平吧。
  匀了口气,她小心翼翼托住漆盘,心想也没什么不易的,就当那是福晋。平时她在家也为嫡母端茶递水,齐家是有根底的人家,入关前的老规矩十分繁复,她踏实学了不少,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一步一步走上栽绒毯,这毯子有缓冲的好处,不至于颠簸,也不会把茶水泼洒出来。皇帝坐在南炕上,脚下是花梨的脚踏,肘下枕着紫檀雕花的炕几。给皇帝进茶断不能登高往脚踏上踩,便将托盘放在月牙桌上,手里捧着茶托,弓着身子,把茶盏敬献在离他指尖两寸远的地方。
  手不颤,身不摇,没有听见因初次见驾过于紧张,致使杯碟相击咔咔作响的动静。皇帝蹙眉看了她一眼,他记得这个人,皇后举行丧仪的第二天,她出现在东一长街上。皇帝无论去哪里,首先有人净道,一长二短的击掌声,是为了提醒来不及避让的太监和宫女子们面墙回避。但就是这个人,她似乎并未听见这种暗语,亦或是听见了也不明白。宽敞的甬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突兀地站在路中央,走了好几步,还伤春悲秋式地拧过头,朝南望了一眼。
  皇帝自然没有心思停下问她的罪,他甚至没有留意她的长相,便匆匆进了广生左门。路上随意问了句那是什么人,德禄后来回禀,说是纳辛家的闺女,皇后生前与她亲近,闺中时就是密友。他听后未曾放在心上,纳辛和薛尚章蛇鼠一窝不是一天两天了,两家的女儿走得近,也没什么稀奇。
  到今天才算看清这张脸,没有颠倒容华之姿,以皇帝的眼光来说,只能算尚佳。穿着绀红的坎肩,皮肤很白净,也衬得一双眼眸出奇黑亮。只是一直垂着眼,但可以想象,如果抬眼一瞥,也许会有秋波欲横的况味。
  可惜了,生在纳辛家。
  皇帝调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声音低沉而和缓,北京人口音重,常有连读的习惯,松散起来几个字省略成一两个也是常有。但皇帝不一样,他受过良好的咬字训练,没有那种拖泥带水的慵懒,一是一二是二,清晰决断,且有筋骨。
  嘤鸣蹲了个安,“回万岁爷,奴才小字嘤鸣。”
  皇帝沉默下来,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哂,“嘤鸣求友,人如其名。”
  说起这个,确实很巧合。当初侧福晋生下她,因为是个姑娘,取名字并没有男孩儿上宗谱那么积极。彼时厚载七八岁光景,坐在南窗底下背书,背到《小雅》中的伐木一篇,摇头晃脑呢喃:“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她阿玛恰巧打窗外过,就给她取了名字,叫嘤鸣。嘤鸣求友,意气相投,她和深知就是这样。现在回过头来想,她的人生轨迹就打这儿起,将来走向哪里,谁知道呢。
  只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别有一翻深意。她捏着心道是,“奴才没有旁的,就是讲义气,且有对主子的一腔赤城。”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心道真会说话,这时候还不忘刻意讨好主子。但那句“讲义气”,里头很有学问,她这是在表明立场,表明自己和薛深知同仇敌忾。薛深知死在了深宫,她对这宫里的一切,想必也是深恶痛绝。
  不耐烦,却不得不进宫来,真是可悲。皇帝翻开书页,漫不经心道:“皇后梓宫四月初二移奉山陵,到时候的永安大典准你前往,也算尽了你和皇后的情义。”
  他忽然这么说,嘤鸣讶然抬起了眼。她没想到竟会得恩旨,永安大典是丧葬中最隆重的礼仪,届时皇帝率领后妃和群臣入陵寝行迁奠礼,这样的场合,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她开始细斟酌皇帝开恩背后的筹谋,处处设套,是为了把齐家彻底归入薛派。论理儿她不该去,去了以什么身份,很难说。可不去,那又是最后送别深知的机会,从此天涯路远,今生的缘分就到头了。
  再退一步思量,入了宫就是砧板上的肉,剁块儿还是切片,全由别人。自己琢磨得多也好,少也罢,不因你机灵就能换命。人家心里打定了主意,你再费劲儿,也改变不了人家想摁死你的心。
  这么一想,也就从容了,嘤鸣压膝蹲安,“万岁爷您心田真好。奴才和大行皇后确有私交,原不敢奢望能送殡的,如今万岁爷恩准,奴才叩谢天恩。”
  皇帝不多言,只说了句“免”,便不再搭理她了。窗外春光正好,下半晌斜斜从西边照过来,他微挪了挪,把书偏过一些,就着余晖翻看书页。
  米嬷嬷对目下的情况尚算称意,本来担心皇帝没心思兜搭的,谁知还不错,至少说上了两句话。终归是太皇太后高明,特特儿腾出了空让他们独处,若她在,大家都谨守规矩,皇帝也没闲心瞧姑娘一眼。其实拿人家女孩儿作筏子,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前朝暗涌滔天,那是男人间的博弈,不该殃及后宫。孝慧皇后和皇帝之间是八字不合,两个人连说一句话都嫌多,更别谈睡在一张床上了。这纳辛家的闺女,细论起来比薛尚章家的更好一些,纳辛不敢公然叫板,如果把他拉拢过来,三位辅政大臣中就只剩薛尚章了,皇帝动手的时候不至于落个杀功臣的名头。至于纳辛,留待以后慢慢处置也未为不可。
  米嬷嬷笑眯眯的,又招嘤鸣过去,“皇上看书有时辰定规,你点上一枝香,香燃完了,提醒主子歇一歇,养养精神。”
  嘤鸣心说怎么又是我呢,可又不好推辞,便从木盒里抽出一支白梅香来,吹火折子点燃了,小心翼翼插进错金螭兽香炉里。
  米嬷嬷吩咐完了即退出去,这时候的暖阁里一室静谧,回头只看见门上站班的太监。嘤鸣没法子,把香炉搬到炕几上,再掖手退回原来侍立的位置。
  融融斜阳,透过暖阁的大玻璃静静铺陈进来,皇帝就坐在一片光辉下,低着头,垂着眼,专心致志看他的书。嘤鸣到这时才拿正眼瞧他,他穿鲛青的素服,因皇后丧期未满,规整挽出一道雪白的箭袖。他的手指细洁修长,支起靛蓝的书皮,就这么看过去,很有几分清颜玉骨之相。
  窗外鸟鸣啾啾,嘤鸣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树顶的鹂鸟身上去了。皇帝看书,她看鸟,这种毫无交流的状态,分明是决意互不相干。
  隔窗留意着里头一举一动的米嬷嬷觉得有点发愁,皇帝身边的三庆也枯着眉头笑,“这姑娘,怎么不和主子爷多说两句话呢。别人拣高枝儿想尽法子巴结,她倒好,宁愿当戳脚子站着,真是难受。”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么着自有她的用意,她不想当后妃,所以也不琢磨怎么讨皇帝的欢心。
  米嬷嬷没辙了,捱到皇帝看不见的犄角旮旯,冲她直挥手。她终于看见了,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米嬷嬷只好冲香炉里的线香指点,她才发现那支白梅香只剩寸来长了,便向上回禀,“万岁爷,您歇一歇吧,香都烧完了,没的看坏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一弹指:十秒。


第13章 春分(4)
  皇帝是个自律的人,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小时候那阵儿在布库场上练拳脚,不留神弄伤过眼睛,因此看书也好,批折子也好,都有一定时辰。
  嘤鸣向上回禀,他听见了,把书扣下,闭上眼睛,背靠锁子锦靠垫养神。春光柔软,为他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很奇怪,他连闭着眼睛的样子都不可一世,微微扬着下颌,那种倨傲的神情,是所有王公亲贵们不能有,也不敢有的。
  和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对于嘤鸣来说是个苦差事。她打心眼儿里讨厌他,人就是这样,一旦你不待见谁,就连他喘气都觉得碍眼。如今茶上过了,香也烧完了,似乎再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了。
  她悄悄往外退,不顾米嬷嬷的眼色指点,一口气退出了暖阁。米嬷嬷显得无可奈何,“姑娘怎么不多陪陪万岁爷呢,防着他有示下,你好尽快承办。”
  嘤鸣很尴尬,“嬷嬷,御前伺候自有御前的人。我头一天进宫来,宫里的规矩还不明白,又粗手笨脚的,万一在圣驾跟前失了仪,怕是连家里的脸都要被我丢尽了。”
  米嬷嬷直叹气,“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差的,多历练两回,自然就明白了。万岁爷不是苛刻的主子,知道你刚进宫来,绝不会有意为难你。太皇太后头前不是也同你交过底吗,愿意你上御前去。这会儿万岁爷来了,多好的机会,您就不想出人头地,将来好光耀门楣?”
  这点当真是从未想过,不过不好直接说出来,便只有赧然报以微笑。
  她阿玛为官这么些年,她从懂事时起就观察他的处世态度,最后总结出一条道理来——当官犹如和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光耀门楣固然好,过程中若需要担风险,那这份好不要也罢。她以前并不太赞同阿玛的主张,现在自己到了这个处境,竟发现别有一番道理。升发的好处让别人去得吧,她守住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觉得不错了。
  她的这张脸,细看还是一团孩子气,米嬷嬷瞧了半天,发现生不了气,反而被她带笑了。
  “别光直乐啊,”米嬷嬷说,“要不还进去吧。”
  嘤鸣不大愿意,“您让我和万岁爷多说话,可他不理我,我也没辙。”
  米嬷嬷往里头觑一眼,皇帝还养神呢,瞧这模样对她没什么意思。这就难了,长此以往别又像和先皇后似的,先是互不理睬,时候越长彼此越凉,到最后相看两相厌,连瞅见人影儿都脑瓜子疼。
  米嬷嬷打算再劝她努力一把,“你得引着皇上说话,皇上性子淡,就得底下人活泛。将来你要是真进乾清宫伺候,主子不理我,我也不理他,那可不成。”
  嘤鸣的对策很简单,“那我还是陪着老佛爷吧。回头我拜师父学抹牌去,等学会了,让老佛爷多多赢钱,您看这样好不好?”
  好什么呀,当然不好,连次间里的太皇太后都听不下去了,走出来有意问:“皇帝来了没有?”
  大伙儿忙去相迎,米嬷嬷说:“早来了,只是不叫扰了老佛爷清梦,自个儿在暖阁里看书呢。”
  暖阁虽是独立的一间屋子,但和正殿及次间连通,这头高声说话,他那头立刻就听见了。米嬷嬷才回禀完,皇帝便从暖阁里出来,呵腰行了一礼道:“孙儿来早了,恰遇上皇祖母歇觉的时候。是孙儿不让嬷嬷通传的,想着等晚膳预备妥了,再请皇祖母起来用膳。”
  太皇太后笑道:“难为你,一个人坐在那小暖阁里读书。既然来得早,先传酒膳吧,这会子竟有些饿了。”
  嘤鸣溜号的计划看来彻底落空了,太皇太后既然起了身,她也不好自己躲清闲。
  仍旧往暖阁里去,暖阁里光线好,太皇太后也没忘嘱咐把小戏儿传来,“等太后和贵太妃来了,咱们再挪窝儿。”
  酒膳是两餐之间的小餐点,算是加餐,并不正式。人在哪儿,哪儿就上个小圆桌,膳房送些瓜果点心,再加上一小盏药纯酒,以垫胃为主。皇帝是极孝顺的,当初先帝驾崩,太后又遇事就慌神,皇帝全靠老祖母周全才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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