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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到这份上,秦珩也不好再拒绝。毕竟这也是为了她自己的事情。她听掬月姑姑说,这段时日,新帝登基,要忙许多事,街上找人的士兵也不见了。
两个多月了,也许他已经在试着放下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好,麻烦高大哥了。”
她虽然决定出门,但是犹不放心,借了掬月的胭脂水粉,将自己的面容细细修饰了一番。揽镜自照,觉得只剩五六分像了。在戴上冪篱的那一刹那,她心念微动,拿起黛笔在自己右脸颊上点了一个黄豆大小的黑痣。
嗯,有那么一点意思了,但还不够。她又拿了胭脂,在自己左脸上,重重抹了一层。从眼梢直到唇边,乍一看去,仿若是一块天生的红色胎记。
她对镜端详了好一会儿,确定并无破绽,才点了点头,好了,就这样吧。
她想,她这副尊荣,亲爹站在她跟前,都未必认得出来。
高光宗在附近车行租了马车。他犹豫再三,终是没和秦珩共乘一辆马车。
惠通书局虽有书局之名,但跟官家所办的书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距离高家也不算甚远,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高光宗口中的晋七爷四十岁上下,矮矮胖胖。看见他们,便迎了上来:“高兄弟,你还真带了一个姑娘来啊。”
微微一笑,高光宗道:“你不是要见正主,跟她面谈吗?我给她带来了?”
他将身子一让,露出秦珩的身形来。
秦珩福身行礼:“晋七爷。”
晋七爷上下打量着她,她戴着冪篱,他看不清她的容颜,但是看她身形、听她声音,分明是个年纪甚轻的姑娘。他笑笑,细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高姑娘这边请。”
秦珩微愣,下意识看向高光宗。
高光宗脸色微红,低声道:“高姑娘就高姑娘吧,你先听他说。”
惠通书局规模小,印书也售书。前面是书肆,后面是印刷坊。书肆柜台边上,有个小门,小门通向一个小雅间。
晋七爷请了他二人到这雅间细谈。
“本子倒是好本子,只是真的是姑娘所作,而非他人捉刀?”晋七爷面带怀疑之色。
秦珩笑笑,低声道:“晋七爷如果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吧。”她指了指高光宗:“就当是他写的好了。”
女子写话本子,听着新鲜,可真传出去了,对她绝对弊大于利。
高光宗微怔:“我……”她怎么偏说是他写的?
晋七爷拊掌笑道:“我就说嘛……”他看向秦珩,微微一笑:“那个《青娘传》才是你的吧?”
“什么?”秦珩微怔,什么青娘传?
高光宗忽然大声咳嗽起来。
正说着,前院一阵骚乱。晋七爷一愣,站起神来,高声问:“怎么回事?闹什么?”
“七爷,来了几个官爷,说是查什么禁,书……”
晋七爷皱眉:“由他们查!咱们家从来不印禁书……”话是这么说,他到底还是说道:“罢了,我出去看看。”
禁不禁书,他们说了不算,朝廷说了才算的。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人朗声笑道:“晋七爷是吧?出来说话!”紧接着帘子掀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进来。
看到他的第一眼,秦珩就是一怔。
这少年一身靛蓝色官袍,年岁不大,精神极佳,不是之前跟着皇兄的白七又是谁?白七当时只是个黑风骑士兵,现下一身官服,竟是有了官职在身。
她暗自后悔。她今日就不该出门的。
白七指了指高光宗与秦珩:“你们两个,也一起外头说话吧!”他视线微动,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手稿:“那些,也一并带去。”
秦珩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莫怕,戴着冪篱,又妆扮成那个样子,白七未必能认出来。她今日不动不说话,不会有事的。
她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跟着晋七爷与高光宗缓缓走了出去。
白七坐在椅子上,指挥下属细细翻看惠通书局的书。他含笑对晋七爷道:“晋七爷不要惊惶,坐下喝茶。”
他自己这样,反倒比晋七爷更像主人。
晋七爷抽动面皮,勉强笑笑:“不了。”
白七笑道:“有人举报,说这惠通书局,有朝廷禁书。咱们这才来查一查,没别的意思。不要害怕……”他又问高光宗:“你是写书的?这书是你写的?”
高光宗看了看白七手上的稿件,有些犹豫:“这……”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想那么久?”白七面显不虞之色。
高光宗心下不快:“有的是,有的不是。”
“哦?怎么说?”白七好奇了。
高光宗侧身让出秦珩:“有我写的,有她写的。”
到了此刻,白七才把注意力放到了秦珩身上。这女子一身普通衣衫,身形纤瘦,戴着冪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
可是,他自小在边关长大,见过的女子很少。让他感到眼熟的姑娘,会是谁呢?他想不出来,干脆问道:“她姓什么?是你什么人?”
“高……”
“杨……”
晋七爷与高光宗同时开口,却是不同的答案。
白七一激灵,很快意识到这中间有问题。他神色微微一变,心里已经浮上了一个答案。
秦珩看他生疑,低声道:“回官爷,我姓杨,随母姓,是他妹妹。”她指了指高光宗。
高光宗面显讶然之色,她竟然说是他妹妹?
白七点头:“原来如此。”
他想,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他从小到大认识的女性真不多,年轻姑娘更少,相处了一段能记在心里的更是少之又少。今年也只有那么一个——太平县的柳姑娘。
柳姑娘八月出走,王爷,啊,不,现在应该说皇上了。皇上派人在京城寻找,两个多月了,不见踪迹。皇上最近开始使人出京寻找了。
谁想到这位柳姑娘还在京城,改了名姓,甚至又多了兄长呢?——如果说方才还只是怀疑,那么从她开口的那一刻,怀疑已经变成了肯定。
他跟柳姑娘打交道真不多,然而在皇上下令寻找她时,他可是仔仔细细回忆了好几遍她的相貌、身形、声音、举止……争取她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能一眼认出来。
白七心情激荡,面上却尽量不显。他招手唤了一个人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那人点头,领命而去。
秦珩的内心被不安所笼罩,她轻声道:“官爷,我能回去了么?”
白七挑眉:“这可不行,你写的这本书,还没慢慢看呢。谁知道有没有朝廷要禁的内容。”
“敢问朝廷禁什么?”
“侮辱朝廷,辱骂今上……”白七信口胡诌了几个,慢悠悠地翻开了手稿。
两个人的字迹不一样,他仔细看字,更笃定自己的猜测了。这不就是柳姑娘的字么?当时在回京城的路上,他好像隐约看到过一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点写的不好,有借古讽今的嫌疑……”白七一边翻看,一边评价,“是这位姑娘写的吧?这可是大忌啊。”他站起身:“先带走吧。”
皇上怎么还不来?!
他可不想抓人的。
高光宗接口道:“不,官爷,你误会了,那是我写的,你们别抓我妹妹。”
“还真是兄妹情深。”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自门口响起。伴随着说话声,一个身影缓缓走进。
第84章 旧情
正午的阳光从门口倾泻进来,那人站在光源处; 周身笼罩着光芒。
秦珩心中一凛; 她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颜,但听声音; 看身形; 她已然知道这人是谁。
皇兄?!他怎么来了?
她心念急转; 回想起白七曾使人离开的画面; 心知定是他去通风报信了。她有些不解; 她连脸都没露,白七是凭什么笃定她就是她的?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猜想有可能是皇恰巧路过此地,恰巧走了进来……
别慌,别慌!不要自乱阵脚。
白七先前使人离开; 确实是去禀告皇上了。事关柳姑娘,哪怕是相似的; 都不能大意; 更何况他有八九分的把握。
皇上来的挺快; 再不来; 他就撑不下去了。
白七霍地站起; 正欲行礼厮见; 待见其是一身常服打扮,硬生生忍住,只满面喜色:“可算是来了。”
秦珣得到消息,就直接骑马飞速赶了过来。这一路上; 他也在想,或许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这一次也会以失望结束。但他又不由地想,如果真是她,真是她,他该怎么对她,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明明先前已经想了无数遍,可是真正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脑海一片空白,那些措辞一瞬间都忘了大半。
他听到那个圆脸少年用极力维护的口吻说着“你们别抓我妹妹!”,心里的那根弦砰的一下断了。
瑶瑶被圆脸少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给护在身后,她戴着冪篱,娇怯怯站在那里。
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场景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缓缓走进,冲口而出:“还真是兄妹情深。”
高光宗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见穿着官服的白七对其神色恭敬,猜想是比白七还要厉害的角色。——京城这地方,厉害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高光宗不敢大意,没有吭声。
秦珣缓步踱至,目光从高光宗身上略过,停留在秦珩身上。他盯了好一会儿,才道:“白七,他们写的什么?拿来给我瞧瞧。”
他话是对白七说的,可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秦珩。
秦珩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屏住呼吸,他不动,我不动。
“好嘞。”白七应着,已然把手稿递到了秦珣手里,还细心解释,“两个故事,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秦珣点头,匆匆翻阅。
他拿起的第一本,是《潜龙腾渊录》,他只瞧了一眼,就知道是瑶瑶的手笔,闲闲翻完,心下微惊。他自小看过不少话本,平心而论,她写的很不错。
至于余下那本,他也翻了翻。《青娘传》,又名《艳曲》,讲一个叫青娘的美艳女子,父母双亡后,进京投奔亲戚,与远房表哥相恋。但因为身份的差异,对方父母的阻止,不得不分开。后来历经磨难,感动众人,最后如愿嫁给心上人,相守一生。
这种小男女的感情故事在秦珣看来,不过尔尔。唯一特别的,是这青娘的形貌,倒像是比照着瑶瑶写的。
秦珣翻得很快,书局安安静静,只能听到他翻书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敲在众人心头。
高光宗忍不住道:“这位大人不必看了,《潜龙腾渊录》是我写的,《青娘传》是舍妹所作。若真有朝廷要禁的内容,罚我就是了!”
他暗自猜测,多半是小杨氏写的帝王成长史被人捕风捉影,说是映射今上。——毕竟他写的那个《青娘传》只是寻常话本,并无特殊之处。小杨氏虽然不招人喜欢,但她写话本也是随了他。他是男子,该当起责任。
秦珣将书递给白七:“哦?是么?”不辨喜怒。
“是。”高光宗抢道,“我是读书人,当然是我写的。她一介女流,能写什么?只是,这中间真有朝廷要禁的内容吗?”
他读了两遍,并未觉得有不妥之处。
秦珣冷眸微眯轻声道:“先带回去。白七,还愣着干什么?!”
白七“啊”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