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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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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继室又如何,强过一干舅姑在堂的元配。”
    她说得振振有词,皇帝在她心中似乎什么都是好的,徽妍都无法反驳。
    说得这般响亮,你也是在堂的姑君啊……徽妍心里讪讪道。
    其实,徽妍倒不觉得周浚能打听出什么来。他最多在宣明里问一早,或者找徐恩下手,可那等精明之辈,岂能撬得动嘴。就算他打听到了真相,他大概也不敢声张,告知戚氏也毫无益处。
    想到皇帝,徽妍只觉头疼。不管他是为何而来,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更不会觉得他纡尊降贵是平易可亲。相反,她有些生气。
    他总是这样,明明高高在上,掌握着万物生杀,却喜欢不走寻常路,放低姿态,仿佛想告诉你,他其实人畜无害。
    他不是司马楷,或者别的与她同样出身的人,如果把司马楷换成他,徽妍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提什么退婚。所谓亲民,在她看来,不过是上位者的小情趣罢了,玩一玩微服出行,美其名曰与民同乐。他登门而来,捉弄她,看她一家人被蒙得团团转,似乎很有意思。不知者无罪,可徽妍却明明知道他是谁,他也很清楚,她面对他的时候,有多窘迫,多害怕。而他,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捕了小鸟兽来,欣赏它们惊恐的模样,得意洋洋。
    徽妍感到愤懑。自归汉,她从未期许过皇宫里的尊荣,天家之爱,她想都不敢想,更承受不起。
    但皇帝在那书房中,却告诉她,他是来祭拜王兆,顺道看一看戚夫人的。
    他看着她,神色正经,仿佛在说,你千万莫想歪了。
    徽妍越想越觉得可气,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案上,“砰”一声响。
    在旁边的王萦被吓一跳,看着她,“二姊……”
    “无事。”徽妍忙道,瞅瞅众人奇怪的眼神,只得尴尬走开,继续一个人气闷。
    ************************
    徽妍曾担心皇帝离开之后,他会不会意犹未尽,弄些什么后续。
    但之后两日,家中皆是安安静静,什么客人也没有。
    倒是徽妍派去槐里问信的家人回来禀报,说里长与乡人商议,觉得徽妍提议之事可行。徽妍很高兴,亲自又去了一趟槐里,与里长立契,将此事定下。
    如今正是将新丝织布之际,徽妍也不耽搁,回家之后,将佃户手中缫好的丝统统收下,加上府库中无用的存货,足有五百斤,一并送去之后,计量损耗,定下了织成素縑的斤数,约下交货之日,又立一契。
    佃户们见主人家竟来收购蚕丝,皆诧异不已。徽妍让曹谦告诉他们,日后凡有好丝,皆可卖与王家,按市议价,绝无亏待。这两年蚕丝价低,而徽妍给的价钱却是合理,佃户们又不必劳心劳力去找收丝的商贩,自然乐意。
    曹谦向她禀报时,道,“年中农闲,女君这般打算,诸佃户都想多养蚕,下回收丝,当可获更多。”
    徽妍颔首:“如此。”
    曹谦有些犹豫,道,“女君,小人有些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徽妍道:“管事但说无妨。”
    曹谦道:“女君,小人算了账,女君上月新带回来的钱财,已经都使光了……”
    “无妨。”徽妍将记账的木牍收起,道,“新的钱,不久就会会俩。”
    曹谦苦笑:“女君,小人是担心,经商风险难测,万一何处出纰漏,女君这里便要吃亏。”
    徽妍不以为意,笑了笑,“世间何事无风险,掌事,便是拜郎做官,不也多的是性命不保之人。”
    管事听得这话,面色变了变,忙道,“女君,小人并非此意……”
    “我知晓管事之意。”徽妍和气地说,看着他,“管事放心,我每做一事,皆三思而为,并不致大患。且管事亦知晓府库境况,若没有些胆量,这家中生活如何维持?”
    曹谦听得这话,无言以对,笑笑,一礼,“女君远见,小人不及。”
    徽妍亦笑,“管事哪里话,我一人之力不足,诸事还需管事相助才是。”
    忙碌了数日,诸事落定,徽妍终于闲下来。看着一张张契书,还有账册,她心中竟有些充实感。
    送去槐里的丝,可织成素縑百余匹,跟前番置办给李绩的量差不多,但满打满算,每匹成本也不过五百钱,与陕邑市中的价钱相比,居然还便宜了百余钱。徽妍虽也算经商之人,却是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利。当初她打算自己造素縑,为的不过是把控货源,却发现此法竟可将成本再压低这么多,不禁欷殻А�
    王璟和陈氏担心,下次李绩若不要这么多素縑,岂非亏本。这一点,徽妍并不担心。今年以来,年景看着颇不错,若无意外,稼穑可丰收。市中粮价低,缯帛则贵,就算卖不到胡地,徽妍将这些素縑买到市中,也不会亏本。
    徽妍这厢忙碌着,戚氏那边也盼来了周浚的回书。
    出乎徽妍意料,周浚在信中说,他在宣明里打听了一番,姓刘的有七八家,其中,确有两家的家主,室中无妇人,其中一人五十多岁,而另一人,二十多岁。
    徽妍听着,讶然。
    “自然是那位二十多岁的!”戚氏喜道。
    “可并非叫刘重光。”王璟看着信,面色疑惑,“叔容在信中说,那位是个宗室子弟,鲤城侯刘澹。”
    呃?
    不仅徽妍,连戚氏、陈氏和王萦亦诧异不已,面面相觑。
    “说不定就是这位鲤城侯。”陈氏率先反应过来,道,“书中可曾说了字?或许字重光。”
    后面这句倒是对了。徽妍心中讪讪道。
    王璟摇头:“不曾。不过叔容说,鲤城侯前些年一直在封邑,袭爵之后方才入朝,到长安居住,也是近来之事。”
    戚氏愣了愣,道,“鲤城侯,我当年在长安时倒是听说过,似乎甚是了得,记得封邑是五千户还是七千户?”
    “那八成便是了!”王萦兴奋道,“长嫂,你不是说徐内侍对刘公子颇礼让么,若是鲤城侯,正好对上!”说罢,一脸遐想,“未想这般贵胄,竟也知情识礼,毫不以身份压人。”
    “若他未告知本名,却也在情理。”陈氏笑盈盈,“想是怕说出了身份,惊着了我等,拘束应对,反倒不美。”
    徽妍张了张嘴。
    见众人越说越来劲,忙道,“还是莫着急,或许是弄错了,不是他……”
    “怎会弄错?”王萦道,“二十几而独身,家世不凡,宣明里就这么一人,不是他还会是谁?”
    徽妍结舌。
    “莫争了,有甚好争。”戚氏笑起来,一拊掌,对王璟道,“伯钧,再致书叔容,让他再打听清楚些!”
    王璟应下。
    徽妍看着他们,哭笑不得。
    正在此时,家人忽然来报,说有有客人登门,说是宫中的张内侍,要见徽妍。
    众人皆诧异,徽妍则更是茫然,却不敢怠慢,忙起身,出门去看。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一人立在车前,头发花白。徽妍吃一惊,竟是张挺。
    “张内侍!”徽妍忙上前,向他一礼,“未知张内侍莅临敝舍,有失远迎!”
    张挺笑而摇头,道,“老夫失礼,贸然登门,女史勿怪才是。只是事关重大,老夫等不及,只得亲自动身来见女君。”
    徽妍讶然:“未知何事?”
    张挺看着她,收起笑容,叹气,“女史可知,乌珊单于去世了?”
    徽妍听了,陡然变色,“单于?”
    “正是。”
    徽妍心中一沉,忙接着问,“那王庭……”
    “王庭乱了。”张挺面带忧色,低低道,“女史,老夫在雒阳得信,右贤王杀了屈浑之太子,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皆不知去向。”

  ☆、第31章

徽妍听得张挺的话,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心跳得厉害。
    “何时听到的消息?王庭生乱是何时之事?”她忙问。
    “十日前。”张挺道。
    徽妍沉吟,从王庭传信到朝廷,十日确是最快的,可见此事十万火急。想到蒲那和从音,徽妍一阵揪心,十日之前,他们已是生死未卜。
    “朝廷如何打算?”她忙问。
    “尚无定论。”张挺摇头,“老夫此番随陛下巡京畿,昨日到了洛阳。陛下半夜起身,急召大臣商议此事,亦宣老夫问对。今晨,陛下回京,老夫慢一步,路过弘农,便想着告知女君一声,故而到了府上。”
    徽妍沉吟。
    匈奴生乱,的确事关重大。朝廷多年不曾与匈奴有战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朝廷一直行以胡制胡之策,让匈奴分而不乱,既不会合力对付中原,也不会大乱而致散部袭扰。而如今,乌珊王庭大乱,打破了中原的苦心经营,前途未卜。
    徽妍最担心的,自然还是公主的儿女,想到他们,徽妍就无法平静,思索片刻,即对张挺道,“我随内侍一道去长安,到大鸿胪府去。”说罢,便入宅中去,禀报母亲。
    戚氏闻知,惊诧十分。
    “你去做甚?”她说,“匈奴万里之遥,你一介女子,能做什么?去到长安又于事何补?”
    徽妍道:“母亲,我在匈奴八年,得公主爱护,后来归汉,亦公主之力。王子与居次,乃我从小带大,虽非亲生,胜似骨肉。如今公主与单于先后薨逝,二人又逢大乱,生死不知,我虽力薄,却岂可安心在家?母亲,我等刚从匈奴归来,匈奴境况,我等比谁人都深知,朝廷若施救,亦可出绵薄之力,时不我待,与其坐等在弘农,不若先往长安,有事不致耽搁。”
    王璟在一旁听了,也对戚氏道,“母亲,公主待徽妍有深恩,徽妍重情义,留在弘农必也寝食不安,不若便由她去吧。”
    戚氏知道徽妍心情,亦不反对,只得应许,却叮嘱道,“你去归去,但只可留在长安,切不可一时冲动便到匈奴去!那般凶险之地,岂是你这般闺秀可涉足,好不容易回来,躲得远远才是!”说罢,又向张挺一礼,“张内侍,老妇素知徽妍在匈奴多年,得内侍照拂甚多,老妇感激,自不待言。小女性情,内侍想必亦是知晓,心血起来,执拗难劝。此番往长安,老妇便将小女交与内侍,一旦小女要行莽撞之事,还望内侍务必拦住,或告知平准府周令丞,万勿由她任性!”
    “母亲……”徽妍窘然:“母亲之言,儿谨记便是,不必如此……”
    张挺苦笑,向戚氏一礼,“夫人放心,夫人所托,老夫自当照办。”
    戚氏这才放下心来,颔首,“有劳内侍。”
    半个时辰后,徽妍收拾好了物什,家人也备好了车,告辞家人之后,随着张挺上路。
    马车疾驰在乡间颠簸的道路上,徽妍却觉得不够快,想着万里之外的王庭,双手冰凉。她想起自己离开时,曾嘱托郅师耆照顾好蒲那和从音,而方才问张挺,他也不知郅师耆下落。
    他们在一起么?
    徽妍心中倒是希望如此,他虽然追随者不如别的兄弟多,但至少不会加害蒲那和从音。
    他现在如何?有无危险?
    郅师耆曾说,兄弟们都是狼。这话不错,尤其是现在这样陷入大乱之时,谁被谁杀掉都不足为怪。
    ……徽妍!郅师耆说,我等日后长大了,就到长安去看你!
    ……去看莲花!
    闭了闭眼,徽妍又想起了告别时,蒲那和从音红扑扑的笑脸。
    ……你也保重。
    郅师耆看着她,脸上虽失望,却还是笑了笑。
    心隐隐作痛,眼眶一热,眼泪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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