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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望没了声音。
“祁爷?”她想听他见解,唤他一声。
他的头歪到一旁,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缓,手软软搁在椅背上,没了动静,竟是说着说着睡着了。
睡着的祁望毫无攻击性,疲倦的脸让人不忍打搅。
霍锦骁失望地狠狠扇了两把风,吹得他鬓边发丝在脸上乱飞。
话没说完,这人就睡着了,当真扫兴。
她把蒲扇扔下,起身去屋里抱出床薄毯盖到他腹上,再取来铜壶给他的茶壶灌满水,摆到他伸手可及之处。做完这些,她又在他身边站了会,从腰间摸出盒驱蚊的药膏,在他双手手背上都抹上些许。见他睡得香甜,她心里又冒出恶意,挑了点药膏用指腹揉开后搓到他鼻子下。
“好好睡。”她这才拍拍手,转身离去。
石榴树下凉风习习,吹开驱蚊药的气味。
“阿嚏!”霍锦骁前脚才走,祁望立刻就睁眼,连打了三个喷嚏才停下。
“这丫头……”他伸手抓过自己惯用的秦权壶,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嚼着她说的话,“分而化之,策反岛民?”
和他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
这一夜霍锦骁睡不安稳,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都是白天祁望所说之言。听他言下之意,他应有攻打金蟒岛的准备,只是她不知他的具体打算。
天才挂起一丝霞光,她就躺不住爬起,匆匆洗漱之后去了棠曦阁想找他再问,可到棠曦阁院外,她又想起时间尚早,也不知祁望醒没醒,她就折身去了大厨房。
厨房倒已生火起炊,宋大娘正和宋樱在里头忙活。
“宋大娘,樱樱。”她已与她们熟稔,打了声招呼就进来。
“哟,小景啊,起这么早?可是饿了?屉上蒸着包子,你自己动手。大娘今天忙,没功夫招呼你啊。”宋大娘瞧了她一眼就继续在灶前挥起勺。
“小景哥哥。”宋樱正坐旁边洗碗,满头都是汗。
“这么多碗?天色尚早,就有这么多人来用早饭了?”霍锦骁好奇道。
厨房外的饭厅里可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祁爷带人一早出海,所以他们天没亮就过来先吃了东西垫肚。”宋大娘搅着锅回答她。
“出海?”霍锦骁大惊。
“是啊,连夜开仓搬货,天才亮就走了。”宋樱补充一句。
霍锦骁转身就跑出厨房。
————
放梁同康那批货的仓库已经空无一物,霍锦骁没料到祁望会悄无声息地将货搬空,突然出海,事前竟连半点风声都没传出。
她看完仓库,又急奔至平南岛的山头,脚步在壁上点过,人很快就掠到一处断崖上。
这断崖正对平南岛的码头,此时天已透亮,码头景象清晰可见。
她一眼就看到扬起的风帆,帆上挂着平南的旗帜,船头是飞翔的鹰隼,正是玄鹰号。
玄鹰号已缓缓离开码头,向外驶去,看方向,是平南岛的西北海域。
她在山崖上看了许久,直至玄鹰号彻底消失不见,才从崖上下来。
平南岛的西北海域……她听林良提过,那是平南岛后一处危险海域,名为海坟区,是平南岛的禁区,祁望禁止任何船只入内。据闻那片海域暗礁很多,这么多年下来,进去的船只无一生还,除了祁望。
他怎会带着那么大批火药进入这么危险的海域,且这次出航只有玄鹰号一艘船,船上的人都是他的心腹,没有一个是岛上水手。
以及,他没带护航的战船。
霍锦骁觉得这事透出古怪。
————
玄鹰号的望月房,祁望靠在桌上抽着水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咧唇一笑。
“祁爷,你笑什么?”小满正给他泡茶,见状奇道。
“没什么。”祁望只是在想那小丫头要是早上起来发现他偷偷出海了,会有什么反应。
“祁爷,茶。”小满把茶捧到他桌前,又道,“石潭港传回消息,说三港的绿林豪杰已结船出海征讨金蟒岛,金蟒岛与我们平南距离甚近,此事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乌合之众,也敢拿陆上那套放到海上来用?他们想打就打去。”祁望抽了两口烟,吐出满屋白烟,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倒也是件好事。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让我想想,也许可以帮这些人一把。”
“祁爷的意思是……”小满坐到他身边不解问道。
“我的意思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批货解决了,到时候才有筹码与三爷谈条件。金蟒岛是他放在这里用来制约我的棋子,他不会轻易同意我动,除非……金爵那些蠢货把主意动到他头上。”祁望说着笑了,笑容藏在烟雾后面,竟透出不同往日的狠戾。
海神三爷……不知何时才能把他从神坛上拖下来。
他快等不及了。
————
茫茫东海之上,有船如沧海浮叶,越浪而来。
十来艘战船围着在一艘五桅沙船周围,结队而行。五桅沙船船帆桅杆上黄底红纹的虎旗高高飘着,甲板上除了水手之外,还站着不少身着劲装的人。
“程师妹,那小子来历不明,武功平平,也不知打什么鬼主意,你别对他这么好!”
当前一个蓝衣少年拦在个形容娇俏的粉裳少女面前。
少女手里正端着盘吃食,见被人挡住了路,不由蹙眉怒道:“我爱对谁好就对谁好,要你多管闲事,让开!”
说着,她腾出手将前面挡的人推开,快步往舱里跑去。
幽黑的船舱尽头,有位老者倚在舱房门前,仿如入定般守着小小舱房。
紧闭的舱门里,脸色苍白的男人盘膝坐在床上,清秀的脸庞细汗遍布,眉头紧拧成结,唇抿成线,面现苦楚。他身上单薄的白色长衫半褪至腰间,露出精实的上半身,此时胸前肌肉也已是汗珠如雨落。
一只鸽蛋大小的青壳虫趴在他后颈之上,将细长尖锐导管刺进他的血脉,不多时就已吸得虫身鼓胀,腹部呈现透明的红色,如血红宝石。
后颈往下斑驳伤痕遍布,伤痕上新生的肉纠结如虫,整个背部竟无一处完肉,似乎是蛇虫噬咬所致,触目惊心。
青壳虫吸饱了血,不多时身体又慢慢变小,在他背上随便挑了个地方,将肉咬开,慢慢钻进他体内。他脸色越发煞白,拳头握得骨节泛白。很快虫子就不见踪影,他背上被虫咬开的地方未现一滴鲜血,很快就愈合,只剩一道新痕。
他这才松开拳头,睁了眼,目光垂落于自己掌心。
掌中的青梨玉簪已被他握得潮湿。
“小梨儿……”
他唇嗫嚅两下,终究没将心里话说出。
半人半鬼,不知她可会害怕他?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怕看牙医……T。T
☆、蛊难
舱房门外传来清甜的女音:“我找小魏; 你让我进去。”
守在门外的老者穿一袭灰白裋褐; 双手将柄古剑环抱胸前。他头发灰白,脸上爬满沟壑; 脸颊的肉垮下,挤出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双眸黯淡无光; 没有焦距般看着远处; 对眼前少女的话置若罔闻,身上有股凝固的腐朽。
“喂?!”粉裳少女见这人动也不动,便在他眼前挥挥手; 那老者的眼珠却纹丝未动。
她有些生气,正要开口喝斥,就听得一声轻响,门被人缓缓拉开。
“程姑娘; 找魏某有事?”魏东辞站在门口温言问道,却无意让她进屋。
来人是程观岩程老爷子的宝贝孙女程雪君,从小受尽宠爱; 又被沿海一代同辈的武林新秀追捧,性子有些骄纵。
他已披衣; 白色素袍松罩在中衣之外,眉温眼润; 风骨飘逸,看得程雪君脸颊一红。
“我听人说你从昨夜开始就没用饭,所以给你送点吃的过来。”程雪君甜道; 将手里捧的吃食往他面前一推,就要往他屋里去。
魏东辞顺手接过木托盘,仍是拦在门口,只道:“多谢程姑娘。”
“你是头次出海吧?可是晕船?若有不适只管开口。”程雪君转着鬓边细辫叮嘱他。
“在下无碍,多谢姑娘关心。姑娘可有其他事?”魏东辞微微一笑道。
“没……”程雪君噎了噎,心里怨他不识好歹,她亲自送饭过来,他却连门也不让进。
目光从旁边间隙里望入,舱房狭小,她一眼瞧见床上放的玉簪。
女人的东西。
“你躲在这里是想心上人?那是她的东西?”她不是滋味开口。
魏东辞无需转头,也知道她在看什么。
“是,我未婚妻之物。”他还是笑着,目光添上几分冷意。
程雪君把手中细辫一甩,听他毫无犹豫的声音就来气,冷硬道了句“那就不打扰你了”,人转身就跑开。
魏东辞回身关上舱门,将吃食放到桌面,目光落在玉簪上,手却缓缓抚向自己后背。
下山替太子死间入魏军那年,正是她的及笄年,他答应过要送她及笄礼。不想两年过去,这礼都没能送出。
当年她因他中毒,慈悲骨之毒霸道无双,既便他身为慈意斋杨如心的嫡传弟子,也想不出解毒之法。天下皆知他仁心仁术济世苍生,却不知他医毒双修,他无计可施只能剑走偏锋,瞒着众人用邪门歪道的办法以血养蛊,再以蛊引毒,引发蛊虫反噬宿体。
那时他若不走……不但他活不下去,她醒来看到的也会是个浑身虫蚁的恐怖存在。
“小梨儿,再信我一回,好不好?”魏东辞拈起玉簪自语。
十六年,他连杀父之仇都能放下,为求白身不惜冒死间入魏军,又怎舍得离开?
再有半年,蛊虫反噬便能彻底压下,到时他便再无性命之虞,可如今他却找不到她……
————
祁望走了三天,霍锦骁如今一个人住在祁望的私宅里。
宅里很安静,他在的时候进出的人就少,他不在之后除她之外就更没人进出了。说来祁望这人真透着古怪,霍锦骁看不懂他。按说这宅子是他家,可他从没关心过宅中一草一木,一房一瓦,就连门户也都大大方方敞着,仿佛任人进出,也无惧被人窥去秘密。说好听点叫信任岛民,说得不好听些……他没将这里当成家。
他住的棠曦阁干净整洁,各处陈设井井有条,唯一少的便是烟火气。不知是因为偌大的宅子只他一人住的关系,还是他常出远门的关系,这宅子显得毫无生趣,便是桌上笔墨纸砚等常用物,也堆叠整齐,仿佛没有主人。
她有些错觉,这宅子像他的客栈,而他从没真正落脚。
哪怕,他在这里住了十年。
“你盯着门口发什么呆?”
霍锦骁正站门口盯着“祁宅”两个字想事,不妨有只手伸到自己眼前。
“去。”她挥开那手,看到林良带着巫少弥一起站到自己身边。
前些时日忙完后水手统一休沐,柳暮言又跟着祁望走了,所以霍锦骁空闲下来,每日跟着林良在平南岛上到处跑,倒把平南岛给摸了个遍。
“瞧你那模样,怎么?思念祁爷?那眼神跟宋樱一模一样。”林良搭上她的肩,被她一掌扫下,也不怒。
昨天许炎说卫所在招募人,让霍锦骁今日过去找他,林良和巫少弥两人要跟去凑热闹,便约在这里碰头。
“少胡说。”霍锦骁捶了他一把,想到刚才心头闪过的疑问,问他道,“上回你说祁爷不是平南岛的人,那他是哪儿人呀?”
林良一边走一边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