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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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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暖想了许久,才想出来这是《礼经》中的一篇,至于其中内容……
    “下定,纳采,用雁”?!
    这白雁——是聘礼?!
    薄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口,她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保持一贯的矜持了,她在这一瞬间,真真切切地着了慌——而他仍在皱着眉控诉她:“我哪里知道寻常人该怎么做,只能往书上去翻了!你方才还说什么,说仲隐?你要他给你打雁么?”
    “陛下……”她低声道,“——子临!”
    他一震,终于停下了说话,抬眉看她。
    “你是真的要……送我这只白雁么?”她感到滑稽,想笑,却无力,好像更想哭,“送便送罢,怎么连血都不洗洗干净!”
    他一怔,“我不会洗啊——我打下了雁就急着让仲隐去叫你,要不我再命他过来,将这只雁修理齐整,再送回广元侯府上去?”
    “荒唐!”她突然大声道。
    他的话音一窒:“你说什么?”
    她冷冷地道:“现在还有谁会用《士昏礼》上那套去许婚?你是天子,有一整片上林苑,想打一只白雁易如反掌;平民百姓许嫁求婚,难道还能射白雁做聘礼么?而况天子许婚,本应命掖庭诸丞于长安民间阅视良家女子,有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明慎聘纳。陛下如此私下以白雁赐我,岂非陷臣女于不义?”
    他沉默了片刻,冷冷地笑了,“女郎读经不通,未曾想对律令却是熟稔,倒是做刀笔吏的好材料。”
    她秀丽的脸上阵红阵白,一双深眸里水雾更浓了。
    她有时候也希望自己能看穿他,看穿他这喜怒无常的假面背后是怎样的一颗心。薄氏一门五侯,哪一房没有待嫁的女儿?薄氏女只能为皇后,不可屈尊为妃;而她却做过他的奴婢……
    啊,是了,他只能娶她。
    因为只有她的身份特殊,她不能做皇后。
    既拉拢了薄氏,又管控了薄氏。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他一向是这样聪明的少年。
    想通了这些,她轻轻地开口:“所以臣女该如何做?是否可以谢恩了?”
    “你若一定要这样说话,又何必跟着仲隐独身过来见我?”他沙哑地道。
    她摇了摇头,“臣女不知。”
    他说:“你分明是关心我。”
    她气结,他怎能如此自作多情?却听他又道:“上林苑方圆百里,虎狼熊罴无所不有,你是应该关心关心我。”
    他不再听她说话,便径自抬足离去。她慢慢跟上,慢慢地道:“陛下……真的知道怎样是喜欢一个人么?”
    他停住了脚步。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莫非你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却起伏剧烈,带着浓烈的讥刺味。
    她想了想,“我阿母被阿父休弃,在外颠沛流离十余年,可是阿母提到阿父的时候,依然是平静的笑着的,依然没有分毫的怨言。陛下你说,我阿母是不是喜欢阿父的?”
    他冷冷哼了一声,“我只知道广元侯不喜欢你母亲。不然的话,怎么会狠心休弃?”
    她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多年。我总觉得父亲是有苦衷的……父亲也不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小人。所以我想查一查……”
    “那我问你。”他打断了她的话题,转过身来注视着她,“到底怎样是喜欢一个人?”
    她顿时有些慌乱,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他突然将她推到一棵树下,双臂箍住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他盯着她的眼睛,她不敢看他,他拧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她于是只能看见他明亮双眸里灿灿的光,漆黑瞳仁里映着她自己惊惶的模样,他的气息轻轻喷吐在她的额发上。
    温热的,令她发痒。
    “你现在,害怕了吗?”他的话音真好听,好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叹息一样。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声清越,在林木间回溯,“榆木脑袋——你分明喜欢我的,你自己却不知道。”

☆、第30章 或跃在渊

她几乎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广元侯府的。
    她是与仲隐一人一骑莽撞地进了上林苑,入夜过后,却是由天子的辒辌车载回了侯府。车上的马仆神情端严,车后随有三十羽林卫,浩浩荡荡地行到侯府之前,薄安将府门大开,阖府跪地相迎。
    车上却并无天子,只有薄暖一人而已。
    她提裾下车,看到面前跪了乌压压的一片,并没有惊慌,只是淡淡地道:“父侯请起来吧。”
    薄安跪地不起,“贵人今蒙圣宠,臣不敢专父子之礼。”
    她顿了顿,“并无什么宠御之事,阿暖还未及笄,父侯多虑了。”
    她这句话声调不高,却一字字如落玉盘,阖府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薄安身形一震,却是一旁的薄昳最先反应过来,微笑道:“阿暖自有阿暖的福气,父侯确实多虑了。”转身对众人道:“陛下不在车中,大家不必跪迎了。”
    待得众人散去,薄安往回走去,薄暖望着父亲微带花白的头发,忽然三两步抢了上去:“阿父!”
    薄安颤巍巍回过身来,月色将他脸上沟壑的阴影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清明而静默,“阿暖,怎么了?”
    薄暖轻声道:“阿父是否在为阿暖拣择人家了?”
    薄安看了她半晌,“你随我到房里说。”
    父亲的房间陈设寡淡,一看便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居处,几册书,一方案,案后的床素净得几乎没有颜色。薄暖心中忽有些愧怍:她从来没有孝敬过父亲。不要说黄香温席,她面对父亲的时候就是寥寥无几,父女虽然相认半年,却从来没有好好地说过几句话。
    “阿暖是个聪明人。”父亲将书案上的《春秋》理好,没有看她,“想要什么样的夫婿,自己心中可有主张?”
    她将门合上,去点亮灯烛,一时间灯火将父亲头上的白发映得根根分明,“阿暖……不知道。”
    薄安笑了,声音慈和:“所以来找为父,想先打听打听为父找的人才,是不是?”
    薄暖瓷白的脸庞上泛起暗红,好像是被灯火烘染的。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薄安渐渐地收回了笑容:“我并没有给你找人家。你的人家,早已定好了。”
    薄暖一震,脱口道:“是谁?”
    薄安静静地看着她:“你过去是梁王的侍婢,如今梁王成了天子,你父亲和兄长立刻就升了官,再加上今日陛下派人接你去上林苑,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你觉得旁人家的郎君,还有谁敢向你提亲?”
    “可是……”薄暖怔怔地道,“可是陛下并不……陛下只是想……”
    只是想控制薄氏而已。
    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其实这也是一桩很好的娶她的理由。
    他要娶她,为什么一定要因为爱她?
    她不是市井愚妇,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薄安看着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往房中拿出了一方妆奁,交与她,“你马上就要及笄了,这个,便当做为父的私礼吧。”
    她打开一看,金光晃眼,竟是一根纯金打造的凤头钗,凤凰高傲地昂首振翅,通体的亮金色好像能让人的心稍微安定一些。她惊怔一瞬,“这是——阿母的旧物么?”
    “不是。”薄安转过身去,话音悲哀地氤氲在夜风中,“是你母亲之姊,孝愍陆皇后之物。”
    朝局渐渐稳定,终于有人想到了廷尉里的仲恒、梅谨和掖庭狱的梅婕妤母子。
    新帝初初登基,自然不能滥杀,而况又有大赦的风,于是顾渊一挥手,将他们都释放了。梅婕妤母子仍居旧时昭阳殿,用度并不减损分毫;一大批当先帝驾崩时闹事被捕的官员此刻都官复原职,梅谨迁光禄丞,而仲恒……
    曾经为国之股肱、屡次犯颜直谏的前丞相仲恒,在朝中的人缘不好亦不坏,关于对他的处置,朝议上开始了无休止的争论。
    天子虽然御极,毕竟只有十六岁。上朝时,薄太皇太后垂帘御座之后,虽然流苏帐一层层隔落下来,顾渊却依然感到如芒在背,仿佛是那两道老妇人的目光自后方紧紧地黏着在他身上。他由是不得不更加挺直了背脊。
    好容易散了朝,内官先扶着太皇太后的凤驾回宫,顾渊将身子往后一靠,静静道:“周夫子,请留步。”
    御史大夫周衍吃了一惊,一旁的朝臣亦投来注目。他早已不是皇帝的夫子了,皇帝仍如此唤他,显然心情是念旧的。唯有也曾教授过皇帝《春秋》的丞相薄安丝毫不动声色,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径自与散朝的众臣一同离去了。
    偌大的未央宫前殿一时只剩下皇帝与周衍,殿下两旁侍立的郎官都如聋哑一般,执戟垂戈,身躯僵直。顾渊对周衍招了招手,“夫子,靠近些来。”
    周衍忙道:“臣惶恐,不可僭越。”
    顾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额上青筋微露,“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皇帝性情喜怒无常,没有人比教他多年的老师更熟悉了,这一来周衍终于是勉强举步,上了一层丹墀,便再也不肯靠近御座。
    “夫子。”顾渊闭了闭眼,将手头一份帛书扔了下去,“这是昨日太皇太后处递来的,本拟今日朝议,朕……朕没有议。”
    周衍将那帛书展开一看,面色陡变,“迁仲相?!”
    顾渊点头,“迁原丞相仲恒为校书郎——这是降了多少级?”
    周衍将帛书双手放在丹墀上,突然揽襟拜下,“陛下,臣有本要奏!”
    顾渊微抬眼,“夫子请说。”
    “臣请陛下——忍耐!”
    周衍的声音缓慢,掉在云夔纹地面上,却震得人心发凉。顾渊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皇冕上垂下的珠旒不断晃荡,但他的神色却淡到极致,丝毫不起变化。
    周衍咬牙道:“陛下可命仲相国统领太学,领校兰台诸书,仲相国一代鸿儒,如此当是千秋万代之幸!”
    顾渊微微一笑,眸光静谧,“周夫子莫说错了,仲恒如今不是相国,不过是听候发落的阶下囚而已——天子之副,三公之首,百官之冢宰,先帝之顾命——便这样让他去整理图书?!”突然伸袖一拂,朱漆高案上的简册洒落在地,好像乱了整盘的棋子,声音嘈杂乱心——“领校兰台,注圣人言,千秋万代是幸运了,那朕呢?朕被断了一臂!”
    “陛下!”周衍膝行一步,抬起头来,苍老的脸上竟已是仓皇零泪,“陛下慎言!太皇太后如此做,也是因仲相国曾与梅谨同受遗诏,仲相国处境危险……”
    “那是先帝在……”顾渊切齿,“仲相国生平从不结党营私,他并非梅氏一党,太皇太后为何还容不下他?”
    “陛下!陛下可还记得乾卦九四?”周衍颤声道。
    顾渊顿了顿,看着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师,“或跃在渊,无咎。”
    周衍重重点头,“陛下,真龙不安于地,却仍未能飞于天际,为何?时机未到啊!故要守柔顺,忍心术……陛下,请陛下为大靖基业作想,仲相国一时否泰,但性命无虞,来日……来日方长啊!”
    顾渊站了起来。一步,两步,慢慢走下玉陛,伸出手去,将涕泗横流的老臣缓缓扶了起来,叹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学生方才失礼,请夫子勿要怪罪……夫子的话,学生记住了。先帝给学生取的名字,学生无日敢忘。”
    说完他便径自走了。周衍抹了把老泪,看着那玄深的皇袍撑起他高瘦而挺拔的身躯,那样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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