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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海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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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兆楹又不是甚么名将,他的阵法平平无奇,操练也操练不出个甚么花儿来。或许他自己心里也有数,练兵到一半的时候,新上任的参将大人就说:“兵也没什么好看的,男人嘛,看男人有甚么好看的,一群糙汉子。马大人,沈大人,咱们不若去烟波楼看童素光跳舞,或者听江画屏唱歌儿?”

    马世远当下一笑,“贝参将劳心,这就请吧。”

    说起看女人,尤其是看花魁娘子,贝兆楹和马世远都是说走就走,沈约也只得跟着起身,下头的副将依旧在指挥兵士们不要停,几位大人从座位上离开,兵士们正好挑起长矛,那威风姿势,倒像是在为几位大人要大展雄姿前的迎风相送。

    沈约生在扬州,十里烟花地,他绝不是第一次看章台柳巷,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见过本家的叔叔带了扬州红楼的姑娘回家来,那姑娘穿一身碧色的绸裙,脚下是同色的鞋子,看起来标致极了。沈约当时多看了几眼,那姑娘还捏了他的脸,“哟,小哥儿生的好生俊俏。”

    被烟花女子调笑,沈约从叔叔家奔回家中,打了井水就开始洗脸,他爷爷见了,不知道他是中了甚么邪。沈约心里清楚,那女子不怀好意,她的意思是,你将来要是无路可走了,还能去欢场做个小倌儿,卖个笑甚么的。

    沈约性情敏感,人家多说一句,他能想到十句你没说出口的,他回想起那花姑娘的笑容,便愈发觉得她是那个意思。

    烟波楼是这宁波府风月第一楼,太。祖皇帝改明州为宁波,即是取‘海定波宁’之意。而这烟波楼之所以叫烟波楼,则是取自‘日暮乡关何处是,江上烟波使人愁’。进得去烟波楼的人,都会忘了烦忧,只记得白云千载空悠悠。

    贝兆楹与马世远进了楼,接引的龟公就迎上来了,“哟!这不是我们贝将军么?”他正要将人往里头引,老鸨子就出来了,鸨子老来俏,“甚么贝将军,人家如今是贝参将,给参将大人请安见礼!”

    “哟!今儿是玩哪一出啊,新花样?”

    贝兆楹显是熟客,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这是宫装啊,你们好大的胆子,都扮起皇后娘娘来了!”

    “瞧您说的。”老鸨子捂着嘴儿,“今儿啊,是摘选花魁,贝参将您是赶上好时候了,她们哪里敢穿皇后娘娘的衣裳,充其量也就是个宫妇,喏,那个不是穿着茜红色吗,哪里又真的敢穿大红明黄的,就是她们想穿,咱们也不让啊。”

    老鸨子解释半天,一楼回廊里出来个姑娘,“妈妈说的是,咱们这种低贱命,就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穿了大红袍也是浮萍幻影,自己不知趣,何苦来哉!”

    这姑娘妖妖娆娆,说起话来顾影自怜,当真别有一番妩媚的风流滋味。贝兆楹背着手,冷不丁笑一声,“童姑娘今日怎么都说起这样的丧气话来了,姑娘当红的时候,这宁波府里可是五陵年少争缠头,千金难买姑娘一笑啊。”

    “罢了,往事如烟,如烟往事,是非成败转头空,都过去了,都过去啦。。。。。。”

    这一声哀叹拉得老长,凄凄凉凉,好不煞风景。贝兆楹斜着一张脸,老鸨子连忙送上笑脸,“几位爷千万别生气,千万别扫兴,她年纪大了,年老色衰,待会儿咱们就要选新的花魁娘子了。诸位瞧那那边,那是咱们的九嫔,待会儿咱们的花魁就是从她们当中选出来,身价最高者得花魁,几位爷可要尽力捧场啊!”

    沈约的目光朝那边瞧,二楼东西两边都站着几位穿茜红宫裙的女子,因隔得太远,瞧不见脸,只能看出来几个姑娘的体态都很年轻,料想年纪都不大。

    “走走走,坐下看,沈大人,咱们坐下看。”

    贝兆楹人精一样的人物,拉着沈约就往他常坐的好位置上去。

 第13章 潇潇雨去

    外头天色渐渐黑了,进了戌时,柳街花巷的灯笼都亮了,尤其是这烟波楼外挂红灯,蜡烛都比别处烧得旺些。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江画屏出来唱了一首歌,这是她在烟波楼的最后一首歌,她唱了晏几道的《蝶恋花》。烟波楼的两大魁首,江画屏要成亲了,她命好,苏州府的一个富商瞧中了她,愿意替她拿银子赎身,更愿意聘她当正妻。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烟波楼的老鸨子不知道是不是恶人当多了,想当一回好人,这次将江画屏这颗摇钱树放出去,都没多要钱,只开口要了八百两银子。八百两银子,花魁江画屏出来唱首歌,一晚上人家丢到台上的器物银两都不止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在烟花场里,别说买下江画屏,就是买个稍微出头的花姑娘,都够呛。

    不过姑娘熬出头是好事,嫁人当正妻更是好事,老鸨子不想折了这个福气,等江画屏将这首曲子一唱完,她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江画屏江花魁的卖身契还给她了。此后,江姑娘就是个自由人。

    自由,多么高尚而遥远的词语,徐乐乐觉得她没有这一天,即使有这一天,她也会似深宫里的白头宫娥一样,枯白了头发,熬干了身躯,最后以一副残躯病体迈出宫墙,了此残生。

    江画屏谢了幕,迤逦去了。

    属于江画屏和童素光的时代终于谢幕,属于新花魁的时代要到来了。这些穿着不伦不类宫裙的女孩子有的跃跃欲试,她们急于向台下的官员和富商们展示自己的才艺和美貌,用徐乐乐的话说,她们都蠢蠢欲动。

    徐乐乐没有见过宫装,她也不知道宫里的娘娘们穿甚么衣裳,但她觉得,肯定不是自己身上这个样子,这茜红衣裳红不红,紫不紫的,难看极了。

    “好,有请我们的花间九嫔。”

    老鸨子的声音热情高涨,她舍去了一个花魁,拉来了苏州绸缎庄对她烟波楼未来二十年的服装赞助,瞧今天这一水儿的新衣裳新料子,可不都是江画屏家的那个傻大户送的。哎,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她又怎么会做蚀本的买卖呢。

    徐乐乐随着她的姐妹们一起登台献艺,几个姑娘一字展开,中间站着的三个是跳舞的,旁边两个是抚筝的,最边上两个是抚瑶琴的,另一个是吹笛子,徐乐乐转身,在案台上拿了一支笔,她是作画的。

    “一尺左右的素绢,故称书信为尺素。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就着方才江画屏唱过的曲子,徐乐乐画了一副妇女思归图,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画中妇人惆怅辗转,睡了销魂,醒也销魂,却是遍寻夫君无踪迹。

    曲音罢,画笔停,下头喝彩声阵阵,当下就有人丢了一枚蓝宝石戒指到徐乐乐脚下,“画得好,画得好!”

    徐乐乐俯身,将戒指捡了,回一句:“多谢大官人赏赐。”

    徐乐乐的声音很婉约,她说话的语调很慢,曼声曼语的人儿总是很温柔,兼之她看起来也很温柔,眉眼低垂,长发及腰,怎么看都是个惹人怜惜的小花娘子。

    贝兆楹问马世远,“马大人,这个怎样?”

    马世远瞟了一眼就将目光转向别处,“瘦骨嶙嶙,没一点风韵。”

    贝兆楹见马世远完全不吃这一口菜,立即领会其心意,“马大人觉得这个不好,那最左首的那个呢,那个丰腴有肉,应当手感不凡。”

    马世远的目光就没在徐乐乐身上停留半分,他完全不好这种小豆丁似的女人,个子不高,也不够好看。贝兆楹跟他说另一个,他便瞟到别处去了。

    沈约的目光一直落在徐乐乐的画上,认真说起来,她的画技还是粗糙也显稚嫩,但她笔下的妇人那股子怨妇深闺情绪都被她画出来了,这一点对于技巧和老道来说,是很难得的。

    徐乐乐一直垂着眉眼,等她抬头的时候,瞧见下头一个俊俏公子一直盯着她的画儿,等她望过去的时候,沈约也望过来了。两人眉眼甫一接触,徐乐乐就低了脸,女孩子的面颊立刻红上眉梢。

    沈约也觉得好笑,那姑娘被他一看,倒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红透了。贝兆楹耳听六路面观八方,沈约和徐乐乐这一来一回的眉来眼去,他瞧了个干净。这刻说:“沈大人,晚上。。。。。。”

    “多谢各位大官人捧场,咱们九嫔中最得大官人喜爱的是咱们的左呦,”老鸨子将最左首的那一位骨骼纤细肉感风流的那位美人胚子推出来,“给各位大官人见礼,多谢各位大官人们赏识。”

    那名叫左呦的女子走出来,她这一动,当真是仪态万千,“小女子左呦,乃‘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呦,左呦给各位大官人们见礼了。”

    “好好好,这女子好,还会吟诗,真是好!”男人们通常不给同性面子,最爱给女人面子,尤其是美女。这么一个大美人站在跟前,怎么能不给花魁面子,当下有一人就丢了个金锭子上去,“呦呦,我们支持你!”

    这男人说得好笑,众人都笑起来,徐乐乐也低头笑了,等她侧目的时候,才发现这位就是方才丢给她宝石戒指的那一位。徐乐乐心想,“老话说得果然不错,男人呐,皆是喜新厌旧之货色,这才几刻功夫,他刚刚还支持我,现在就去支持她了。”

    想到此处,徐乐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刚刚想笑的小插曲,此刻也笑不出来了。她想,这等庸人,生的肥头大耳,能有甚么审美,懂得个甚么好处。

    徐乐乐往沈约那里看去,正巧沈约也在看她,他瞧见她在笑,笑容还没达眼底,那抹子笑容都没来得及定格,就失去了,当真是分秒间的功夫。

    徐乐乐看沈约,沈约也看她,两人这回眼眸再一对上,就多了些别的内容了。马世远看中了左呦,沈约瞧上了这个小豆竿子,等一会儿将老鸨子叫来,叫她安排安排。贝兆楹正在盘算,“砰”,一声,一抹秋香色的影子坠地,女人直挺挺落在‘九嫔’站的台上,鲜血流出,一声凄凉。

    童素光死了,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淡淡黄的纱裙死了,有年纪深一些的,或者与烟波楼交情不浅的人看出来,童素光这条裙子就是她与江画屏摘得双桂冠时候穿的那身纱裙。

    那时候的童素光多美啊,少女风姿,灼而不妖,真正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这才几年,五年,还是八年?众人都记不清了,他们只记得童素光十六岁被老鸨子绑住手脚,鞭子上沾盐水吊着毒打了一顿。十九岁的时候,童素光就得了花魁,她舞跳得好,江画屏歌唱的好,那个晚上可比今天晚上激烈多了,宁波府甚至江南岸多少有钱老爷年少公子都争着买童素光再舞一曲,有传言说,那天晚上,烟波楼靠着这两个新出的花魁,一个晚上挣了三万两银子。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说的就是当年的童素光和江画屏,如今江画屏老大嫁作商人妇,可童素光呢,她才多大?二十五,或者是二十六?

    童素光一舞动宁波之后,这才八年,八年之后,她从这个最荣耀也最落寞的舞台上摔了下来。没有人推她,也没有人要害她,对于一个过气或者说将要过气的花魁娘子,实在没人稀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造一起凶杀案,就是为了害一个江河日下的女倡伶。

    童素光常年跳舞,她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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