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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秀便道,“想是又要去云游了吧。您也不必担忧,表哥他……”
“倒不是担忧他冻饿,或是被人欺凌。”令狐韩氏想了想,便说,“……他从小被惯坏了,事事都有人替他着想,一贯都能心想事成。既不知人间疾苦,又没什么自知之明。散漫怠惰,很是靠不住。我担忧他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想替她着想,却不知她在意什么、想要什么,结果弄巧成拙,反令人厌烦、疏远了他——我怕他太笨拙了,会孤单一生。”
云秀笑道,“您放心吧。表哥他早就改了——他很靠得住。在蒲州,凡见过他的姑娘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何况,受不受人喜欢,其实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令狐韩氏笑了笑,道,“也对。若真求得仙缘,人生一世八|九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的?真要孤单,得按百千年计吧。”
云秀不由失笑,道,“不会啊——至少我会常去烦他的。”
令狐韩氏看着她,眸中有暖暖的流光。她又抬手轻抚云秀的头,道,“嗯,这我就放心了。”
第93章 锦瑟无端(一)
从郑国公府回来之后,云秀便有些坐卧不安。
每日宅在观里修墙扫雪掏鼠窝,摘菜洗米晾衣服,拿线香百无聊赖的一粒粒烫掉老树皮上的白虫卵……在她连续两次拦下要去如厕的道恒真人询问她茅厕里的草纸够不够用之后,道恒真人的好修养终于维持不下去了,催促打发她——逛街也好、云游也罢,总之赶紧出门去散散心,别在家里憋坏了。
被赶出家门,云秀萧萧瑟瑟的坐在云头上在半空中吹了半晌风——当然,因为驾云术自带避风效果,所以实质上并没真让风吹着——发现自己居然一时无心去云游。
她便去天河边儿上,坐在大鳌背上看了一会儿鲤鱼——自登州从海上驾云向东去,可达极东之东,是沧海与天河的交汇之处。虽不知距华阳真人当年带她去看的“天河”有多远,可她确实再次见到了那只大鲤鱼。时隔多年之后,它依旧挣扎在澎湃汹涌的星海和云潮之中、奋力前行。想来它的历练短时间内还不会结束吧。
天河弱水本是天下最轻最薄之物,鸿毛不浮,飞鸟亦不能过。可年复一年,无数人不能实现的生愿与遗愿消解在弱水之中,使得这水流又成为最沉重、最难以求脱之物。也只有鲤鱼这种传说中最没心没肺没记性的东西,才能泅弱水渡河去登龙门求仙吧。若人入弱水中,只怕登时就要被心魔缠住,堕入轮回了。
……
可若能渡过这条河,便也意味着自红尘之中脱身而出,再不受尘世苦欲羁绊了吧。
云秀望着那澎湃奔涌的云浪,忽的生出超脱之念。
便有七色瑞光自她周身如盘绕升起,一条、两条……千条万条,在苍茫的东海与奔涌的天河之间,旋转、交织,渐成鲲鹏之相。昂首直向九霄,羽翼宛若垂天之云,即将腾跃而起。
可忽然间她便想到了十四郎,想到此一去不论成败,怕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而他却会等她……
那瑞光倏然间便消散了。
云秀在鳌背上盘腿坐下来,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片刻后便认命的从空间里掏了针线出来,开始做护身符。
“总觉着最近我身边一直在……死人。” 云秀盘腿坐在暖席上,催促十四郎——必须当着她的面将护身符佩戴好,并保证睡觉时也得压在枕头下。看他戴好了,才烦恼的说道,“也许修仙会吸走身旁人的时运。也许天地也没那么公允无私,也许它会为了成全其中某个人、或者为催促某个人往特定的结局走,而胡乱摆布他身旁其余人的命运……总觉着最近大家都没遇到什么好事……”
十四郎收护身符的时候,心跳得都要飞起来——那东西很像荷包,很像是互相喜爱的男女之间会私相授受的定情之物。故而往身上系的时候,他全身的热血都在翻涌,胜过冬日任驱寒的火锅、温泉、汤药……结果戴好之后云秀竟发了这么一番感慨。
——原来她是在害怕他会死于非命。
这想法太有趣了,以至于他都没怎么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望,只觉得她喋喋不休的烦恼着的模样未免也太过可爱了些。
“你还在笑。”云秀说着说着便停下来,不满的看着他。
十四郎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无意识的露出了笑容。却也没掩饰,而是就势在她对面坐下来,拨了拨火炉,“……对我而言,遇到你便是最好的事。”
“……”
“但这大概不是你想听的吧。”十四郎又笑了笑,才又认真说道,“修仙会不会吸走旁人的时运,我说不准。可天命我却知道一二。‘昊天有命,皇王受之’,天子之所以能履至尊而知六合,是因为天命。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是为了争天命。可如项羽之败,却也可归之于‘天之亡我也,非战之罪’。那天命到底是有所归还是无所归?”
“……”
“我觉着是没有的。”十四郎道,“横竖就算真的有,它也不会告诉你它归于何处。它看不见、摸不着、说不出所以然,却连楚霸王之善战都抗拒不了。到头来它唯一的用处就是,不论世事如何不幸不公、无理无道,只消一句‘这是命,是天意’,就能迫使人认命。可就算认命了,困顿时也照旧会挣扎、会疾呼、会反抗。只徒然让你在挣扎、疾呼、反抗时,常面绝望和无力罢了——所以大致上,我觉着这种东西既无助益,也解释不了任何事,是没必要特意讨论的。”他抿唇笑看着她,“自我而言之,你修仙吸不走旁人的时运,也不会让身旁人遭受不幸。纵然日后我遇着什么不幸,那也只是因为事已至此,我没能躲开。而绝不是因为你在一旁修仙。”
他脸上又稍稍红了一红,道,“……当然,如果你为修仙而离开我,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云秀支吾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跟着红了脸颊 。
这才又叮咛,“那,你若觉着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我。”
十四郎待要说没什么异常,可瞧见她忐忑认真的模样,便觉着也不必一味去说服她。
还是找些事来让她做吧。
想了想,便说,“那……你能不能去见一见我阿爹?他近来也在服食丹药,可我觉着给他炼丹的,不像是什么得道高人。”
第94章 锦瑟无端(二)
说要去台州给天子采仙药,结果逃跑了的那个柳真人,前阵子被捉回来了。
依旧巧舌如簧,辩解说自己不是逃跑,而是进山采药忘了归期;不是被捉住,而是追着成精的灵芝眼看就要采到时,被误闯进去的凡人踢倒了七星灯,坏了法阵、跑了灵芝,又得知天子正在寻他,只好先行回来复命。
当然,也不敢说自己消失的这大半年里根本就一无所获,只说既然无缘采得仙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给天子炼他自己服用的那种仙药了。此药惜无登仙之效,可经常服用,幸也能延年益寿。
他这套说辞,和天子当初替他辩解的说辞如出一辙。
朝臣们不好拆天子的台,便都不说什么。
而天子思量一番之后,居然允了。不但没治他的罪,反而命他立刻开炉炼丹。
唯一一个出言劝阻的,是十四郎。
他觉着这个柳真人固然舌灿莲花,可看他做的事,分明无有寸功,且已有过逃跑的嫌疑,是极不可信之人。
天子却还命他为自己炼丹。
为了脱罪,柳真人纵使没有能耐,也定然会炼出些东西来交差。但谁知道他会炼出些什么?
十四郎希望天子能保重龙体,不必急于求成。
天子似乎是听了,回他,“朕心中有数。”
可自此之后,便再没宣十四郎入宫觐见过。
其实随着十四郎日渐年长,得见天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天子喜爱稚子,可当仰望孺慕他的稚子长成生机勃勃、全身上下都焕发着青春光彩的少年、青年之后,他便有些见不得了。
虽还远未到“老迈”的年纪,他却已能从越长越显露出他当年风姿的儿子们身上,感受到岁月催人老、新人换旧人。
所以澧王、太子诸皇子,在天子跟前都是越来越不讨喜,常经年累月见不着他一次。
十四郎几乎是唯一的例外。
却也骤然间便被疏远了。
这阵子十四郎也常自省,他劝谏时是不是忽视了天子的感受。
柳真人一事,几乎是天子这些年来遭受的唯一挫折。
而柳真人所干系之事——求长生,也是这些年来天子最为用心之事。
结果不但劳民伤财,还差点为此将直言劝谏的韩退之给杀了,柳真人还中途跑了……诸多排场、变故,只徒然显得他像个昏庸刚愎的暴君。
以天子的心性,若不能有所反转,拿出令旁观者闭嘴的成果,心里怕很过不去。
倒更像是验证了他的年老,他的“识人不清”、“不如当年”。
这阵子十四郎也听了些传言,说天子近来狂躁易怒,动辄责打宫娥宦官。前日差点连太子也打了。
他读史书,常见丹毒令人性情狂躁的记载。便很担忧,天子是不是开始服食金丹了。
又懊恼自己当初劝谏得不够巧妙,令天子骑虎难下。便很想入宫去探望天子。
云秀:……
云秀觉得,跟十四郎比起来,自己真是太没心没肺了。
难得有她能为十四郎做,十四郎又肯开口的事,云秀自然无有不从。立刻便点头答应。
只是,“我倒是能解丹毒,也能验出丹药究竟有用没用。可我也拿不出长生之术啊。若你阿爹一心只想求长生,那时该怎么办?”
——治标不治本,若不给天子个交代,天子纵然不吃柳真人的丹药了,也迟早会去吃张真人、王真人的丹药。
十四郎道,“那你便搓个糖丸给他,教他些调息养生之术吧——横竖长生一事,不到寿终时,谁也证伪不得。”
云秀:……确实如此没错。
对上十四郎纯良的目光,不由抚胸暗想,这种天真无邪又缜密无隙的狡诈,还真是难以破解啊!他应该没拿来对付过她吧……
十四郎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云秀不由失笑,“好吧,那我就配些调身养气的丹药给他。”
入宫求见不但程序繁冗,还很可能被宦官给卡住、驳回。
十四郎便不递请表进去,而是披了隐身衣,和云秀一道悄悄潜入。
两人还商量好了细节——入宫之后十四郎不现身,只由云秀在天子殿内布云雾,化作仙子现身。
天子求了这么久的仙缘,结果却是十四郎和沅哥儿遇见了“神仙”,天子一度叹息消沉,十四郎想借此时机,也让天子如愿、高兴一回。
至于仙子为何要来见天子,便照当初的说法——小仙女早些时候下凡,见早年玩伴因受五坊小儿欺凌而几乎家破人亡,于是通过十四郎恳请天子罢黜此事。天子从谏如流。小仙女心怀感激,于是特地来向天子道谢。
而后便戳穿柳真人炼假丹药的真相,告诉天子怎么做才能延年益寿。若天子执意求长生,便赠天子一枚“长生丹”,再教他些调息养生之术。
两人都觉着这计划很周密。
可惜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天子不在紫宸殿。
——紫宸殿是天子正殿,天子日常起居之处,按说天子该在此殿中。
可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