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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稍有些担忧,万一自己顶嘴,郑氏一激动,“动了胎气”怎么办?
“你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郑氏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上火,“等你父亲回来,让他亲自同你说吧!”
云秀松了口气,道,“……也好。”
郑氏头都气炸了,“——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管不了你了?!”
她声音高得都有些变嗓,恰丫鬟端了参茶来给她,她一把挥开,茶盏滚落在地,泼了满屋热水。
云秀自认为也没惹她,便不确定她是真生气还是作态,只能提醒,“别激动,气血上涌,会影响胎儿供血。”想了想还是不要在孕妇面前提流产二字,便道,“对孩子不好。”
郑氏只觉她是故意讽刺,越发恼火。腹中孩子偏在此刻踢了她一脚。郑氏吓了一跳,赶紧听话的深吸一口气,抚抚胸口平复心情。
云秀见她这番模样,心情便又有些微妙。
——公允的想,这会儿郑氏恐怕真没精力策划奉安观的事,毕竟天大地大没有保胎事大。若要策划作案,旁的不说,她起码得有门路联络外头的歹人。还得谋划退路,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知得消耗多少心力。
何况,以郑氏拿捏她的火候来看——在郑氏心里,对付区区一个她,大约还用不着□□。
恐怕是她想多了。
“那您好好休息吧。”想明白了,云秀便道,“我走了。”
郑氏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了,“你去哪里?!”
云秀啼笑皆非,“这便不劳您费心了。”
郑氏想到的却是——云秀她二姨是太子之母的闺中密友,云秀她大舅是天子的亲信近卫。恰这两家都没个年纪合适的女孩儿能向皇家献媚攀亲。云秀若去投奔他们,再顶着宰相女儿的头衔,可不妥妥的要结一门好亲吗?
忙道,“站住!你一个闺阁女儿,能去哪里?敢去哪里?奉安观里的丑事你忘了吗?不连累姊妹们的闺誉你就不甘心是不是?!”
云秀停住了脚步,半垂着睫毛,回头看向了郑氏。
“奉安观里没发生什么丑事。”她平静的说。
郑氏只觉被她目光摄住一般,羞恼、愤怒一时竟都被压下了。喉咙干而紧,连反讽的话都说不出来。
便听外头丫鬟焦急的声音,“二娘子,您别跑啊!夫人在会客!”
“知道,是姐姐回来了呗——我就是来看姐姐的。”
便听轻快的脚步声,云岚提着裙子推门进来。她穿得宽松,行走带风。令人先觉迎面扑来一袭重重叠叠的晒得温暖柔软的明艳织物,而后才是一张红扑扑的干净笑脸。
云秀和郑氏赶忙各自回过头去打理表情,做出一本正经的和睦模样。
“阿娘,阿姐。”云岚笑盈盈的打完招呼,便来牵云秀的手,“阿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哦,嗯……我就来站一站。”云秀没料到那个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转,随便一句话就蠢直得让人气不成答不成的小丫头,居然长大成这么明媚窈窕的姑娘。一时还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她。若说亲密,她们好像也没多亲密。可要说生疏……她还真有些当姐姐的心态。
云岚难得竟敏锐起来,听云秀这么说,再看看郑氏的表情,便猜到她阿娘又找云秀麻烦了。
见云秀转身要走,忙抱住她的胳膊,“至少见一见云晴啊——上一次在火场里,云晴被烟熏晕过去了。阿姐救她,她都还没道谢。”
郑氏又着急起来,忙呵斥,“你胡说什么?”
云秀却忘了还有这一茬,看了看郑氏,忽就笑起来,“道谢就不必了。”便缓缓道,“我还有件衣服没拿回来。虽说已用不上了,可毕竟是我穿过的,留在旁人手中不大好。”
云岚肩膀缓缓松懈下来……当日她说是云秀救她。可不论郑氏还是她身旁僮仆近侍,乃至后来结交的朋友、师长,在听她诉说后都斥为无稽之谈。她便也渐渐疑惑起来,暗暗的想,莫非那夜记忆真的是她被烟熏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可是明明确实有那两件衣服,明明当日被云秀抱在怀中时,她确实嗅到了她身上独有的清香啊。
直到此刻,她听云秀亲口答复。她心中惊喜一时却表达不出,只喜悦染上眉梢唇角,眼中盈光荡漾。
随即又想到——啊呀,那件衣服被她阿娘献给天子了!
她便又乖巧的眨了眨眼睛。
云秀失笑道,“逗你顽的。”她便轻巧的脱身出来。
想离别前给云岚留句像模像样的话,想了想却又没什么可说的——看这丫头长得这么好,便知道她爹疼娘爱,柳世番大约曾耐心教导过她,郑氏也没向她灌输什么鬼蜮心思。就算是有一对如此一言难尽的父母,她也还是得到了应有的教养和关爱。想想似乎反而也很令人羡慕。
云秀便只笑着一招手,“好好读书。等你及笄,我再送你一套更好的。”
转身便离开了。
郑氏瞪着云岚。
云岚却还想挽留云秀,“起码见一见阿爹再走啊,阿姐——”
郑氏这才回味过来,忙起身呵斥丫鬟,“拦住她,拦住她!反了天了这是!传出去让外人怎么想,你们愣着干什么——快拦住她!”
云秀还是个丫头片子时,照样在她重重监视下翻墙逃跑。何况现在?
待郑氏扶着丫鬟的手追出门去,只见满院子不知所措的仆役。云秀早已不知所踪了。
郑氏怔愣愣的站在,还要再安排人手去追,云岚便笑着上前阻拦,“别追了。阿姐想回来时,自然就回来了。”
第87章 未妨惆怅(五)
正当秋高气爽的时候,长安天空碧蓝一色,万里无云。沿街道沟渠两侧银杏洒金、槭枫飘红,斑驳绚烂更胜春日。
恰有小贩挑担叫卖,云秀便上前去蹲下翻看。见有饴糖,便买了一包。又挑了两支泥猴,一只泥哨风车。
那泥哨风车巧趣得很,不但能迎风转起来,还带响哨儿。
云秀便含着饴糖,将泥猴别在衣带间,抓着风车边走便挥动,自娱自乐的玩耍。
玩耍得累了,见已临近延兴门了,便御风而起。
那风车咕噜噜的吹着响哨儿随她高高的腾上天空,底下万众纷纷抬头张望——却直到哨声由响到远再也听不见了,依旧没寻到人影。
云秀踏风升至高处,化出朵云头来,半盘腿坐下。一边吃着饴糖,一边玩风车和泥猴。
这些东西虽然有趣,却也不过是哄孩子玩耍的粗劣玩意儿罢了。她摆弄了一会儿,便觉着无趣起来。心想,纵然自己年幼时父母慈爱,是个跟云岚一样圆满的寻常女孩儿,到头来也不过在玩这种玩意儿……似乎也没什么可羡慕的。
她便将东西收起,催动云头,心境澄明的往蒲州急行。
——柳家的事便随它去吧。以郑氏之巧言令色,定然有办法向柳世番解释她的去处。以柳世番之薄情寡义,也定然有办法让郑氏的解释能自圆其说。至于奉安观,只消咬定了她人已被柳家接走了,便无人能问罪她们什么。
从此刻起,她便自由了。
可惜她的“逍遥”,就只持续了一会儿。
临近奉安观时,在高处她便见有官兵将奉安观重重围住了。
云秀尚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也没轻举妄动。只拉下兜帽隐身,悄悄降落下来。
围住奉安观的却是蒲州官衙里的人。
原来数日前成德节度使派出的使者,也是节度使的儿子来到蒲州,却不知为何竟失踪了。待随行的侍卫们找到他时,他已横死在城西一处小院子里。仲秋时天气还未凉透,尸身早已腐烂生蛆,然而自现场血迹来看,小公子分明是被开膛破肚,受酷刑而死。
侍卫们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一怒之下找到蒲州府去。
蒲州府却也不认账——人若是死在馆舍里,那确实是他们保护不周。但这小公子分明是私下狎妓,支开官差自己跑去妓|女家寻欢作乐。因此而遭遇不测,那是他自家侍卫保护不力,怪不到蒲州府身上。
两边互相扯皮时,案情突然间柳暗花明了。
——去蒲州六十里路,有个小村子。有两女一男路过投宿时,被人下了蒙汗药,身上财物全被掳走。三人醒来后互相怪罪争执,结果年轻的男女将年老的婆子打死了。于是被扭送见官。一审——那男的居然是小公子身旁的逃奴,女的是蒲州城里的名妓,死的那个婆子则是个老鸨子。那小公子横死时,正是他们伺候在侧。于是忙将他们押送至蒲州。
蒲州府连夜突审问,两人满口都是怪力乱神,咬定了是鬼神复仇。蒲州府虽觉着荒诞不经,但这个说法恰能将他们的责任给摘出去,于是不顾成德府使者的反对,顺着追问“是为何人复仇”,便问出了奉安观里道姑遇害的真相——竟是这小公子垂涎那女冠子的美貌,设计将她拐走玷污。那女冠子拼力反抗,被小公子伙同门客折磨致死。因此招致复仇。
这说法巧合、自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仵作也说,小公子和门客身上伤痕很像是有特殊嗜好的嫖客虐杀妓|女的手法。男人和女人身子构造不同,刻意用一样的手法,不像是寻乐,倒像是寻仇、示众来了。时间也对得上。
蒲州府长松了一口气。
——平定淮西后不久,成德节度使便归顺了朝廷。天子嘉奖其德义,为他加官进爵。节度使也投桃报李,送儿子入京为质。结果人还没到长安呢,先惨死在蒲州。不论成德节度使是因此反叛……还是他不反,而是向朝廷讨要说法,蒲州府都得先被推出去挡枪。
可有了这套证词,一切就不同了。
作恶多端被寻仇而杀,怎么看都是咎由自取,是天理昭彰——成德府反了也罢,讨说法也罢,横竖是推不倒蒲州府头上了。
因此,哪管他们自己也觉着不可思议,蒲州府依旧要想尽办法把这套证词坐实。
但是他们若照本宣科拿“鬼神复仇”一说交代,不必说成德节度使那边不会买账,便到天子那儿,怕也会认为是他们为脱责而编造出来的谰言。
故而就将奉安观团团围住,将观里众人悉数捉拿去审问——务要找出一个摸得着、看得见的案犯来。
按说到堂上去一提审就该明白——观里全是女人,非老即幼。道恒、道迹两位道长倒是正当壮年,然而常年持斋茹素,一看就不是力能扛鼎的女汉子。不必说对付两个成年男子,就是对上街坊里的泼妇,也只有吃亏的份儿。
她们压根就没有犯案的能力。
道迹真人亦百般辩解。可蒲州府是怎么说的?
“还敢狡辩!你们这些道姑神婆不定会使什么邪术。再不速速招来,本官就要用刑了。”
不信鬼神,他却信邪术。
云秀不得不再吃一块儿饴糖提醒自己——现实世界确实糟糕透了,可若毁了它,便再无话本、诗歌、舞乐、霓裳、楼阁、饴糖、泥哨风车……以及聪明有趣、能创造出所有这一切的头脑存在了。这才能稍稍压制住心中怒火。
她正琢磨着该以何种模样现身时,便见大堂主簿手中毛笔飞了起来。
主簿恨懵,慌忙伸手去抓——没抓着,却惊扰了知府审案。
知府和成德府的使者正勾心斗角得不可开交,被打扰了,立刻同时狠狠的瞪了过去。
主簿这才意识到时机不对,只能收回手去,讪讪的坐好。然而眼睛不由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