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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珍的大儿子又回来,说再等等吧,也许马上就要进门了,在路上呢。出去了一下子又从外边回来的刘桂珍的大儿子耸耸鼻子,屋子里的味道呢,怎么就会忽然变了?掺和进了一种陌生的,让刘桂珍一家人都不习惯的气味,是臭,也不是,是腥,也不是,是一种让人从未领略过的陌生的味道,冲击着这个屋子。那味道是从外边进来的这大大小小 七个人的身上散发出的,一开始是微弱的,但很快就气势汹汹起来,简直就要压倒厨房那边飘过来的香气。那男的,还很年轻,他一说话,就让人明白他顶多三十多岁。他是那种有力、能干、身体好、食量大、肌肉突出的男人。他抽完了烟,靠着墙蹲了下来,好像是,在那里想话说,但又想不出来。坐在床上的那三个女人,也都不说话。怎么办呢,都十二点半多了,老二和媳妇还不见来,刘桂珍的老大又出去看了一回。看看都快一点钟了。厨房里的菜该凉的都凉了,不该凉的也都凉了。既然是二媳妇的亲戚,刘桂珍在厨房里和老大老三小声商量:就让他们一块儿吃吧。那该怎么办?刘桂珍是商量的口气,眼睛看着儿子。总不能撵他们走,让他们吃吧,是客人,又是二嫂的亲戚,老三说。
这个臭老二!到底搞什么?老大说。
刘桂珍兴奋起来,想一想自己要招待二儿媳乡下的亲戚,她忍不住就兴奋。
那张红漆大圆桌,给抬过来,摆在了大屋子里,靠着床,这样一来呢,床上就可以坐三个人,因为凳子不够。刘桂珍的意思是:小孩子们不妨就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坐到那张小桌子上去吃。但桌子一摆好,刘桂珍对二儿媳的亲戚们说,都坐吧,别客气。那三个女的,因为别人摆桌子,都木木地站了起来,那三个孩子都好像要把头栽到她们的裆里去。刘桂珍这么一说,那三个女的就都坐下来,她们有些不习惯,有些发愣,不知道城里的这家人在做什么?怎么会弄了这么多好菜,难道就是为了招待她们?她们坐下来了,并且呢,她们的孩子也跟着她们坐了下来,那男的,站在那里,被刘桂珍吩咐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他们都穿得很厚,这时都捂出汗了。他们一出汗,屋子里的味道便更加浓郁了。像汤里放了白胡椒粉和格外多的味精。刘桂珍的闺女和儿媳,鼻子感觉到了,屏着呼吸,把菜一样一样往过来端了。菜肴的香气让这些客人的汗腺更加发达了。刘桂珍又对他们说,屋里热,把衣服都脱了吧。刘桂珍这么一说呢,那三个女的和那个男的就都把外衣脱了。不但大人脱,孩子们也开始脱。外衣脱下去,能放到什么地方呢?就都堆到床上去。这样一来呢,家里就更乱了,家也不像个家了,倒像是旧货商店。大人的衣服,小孩的衣服,堆在一起,颜色却是一致的,那就是不再新鲜,一律都旧旧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律都散发着怪怪的气味。这就和这屋子里的主人有了某种冲突。先是,刘桂珍的闺女在厨房里小声说:什么味儿?真难闻。要不,我就不进去吃了。刘桂珍的闺女的意思是:她随便在厨房吃一口就算了,桌子上太挤。她还小声埋怨了一句:我二嫂也是,她不来,却派这么多代表来。她这么一说,自己先嘻嘻嘻嘻地笑起来。刘桂珍的大儿媳便也表示了不满,说:我也在厨房吃一口算了。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划清界线,和那些河南来的乡下人。
屋里圆桌那边开始吃饭了。刘桂珍和她的大儿子三儿子刚好挤着坐下。因为有了这些客人,老大和老三倒不好对这些乡下客人说是给他们的母亲过生日了。刘桂珍一开始还给这些乡下人布菜,但很快她就明白很没那个必要的,客人们像是都给饿坏了,筷子伸得又准又狠,那三个孩子,头上冒着汗,人虽然小,却并不要人照顾,大人筷子能伸到的地方,他们也都能照样伸到,大人筷子伸不到的地方,他们会一下子在凳子上立起身,把身子探过去,瞅准了,猛夹一筷子。饭菜一旦占了嘴,这些乡下的客人们就更没话说了。那男的,和刘桂珍的老大和老三却喝开了啤酒,酒好像是对他没什么作用,好像是,他还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解释一下他们进到城里来做什么?他们,从河南的乡下,坐两天一夜的车,来做什么?就为这一顿饭?如果没有小孩,圆桌边的情况或许还是另一样,因为有了这三个孩子,冲锋陷阵样地吃,大人们的食欲便受到了空前的刺激。而对刘桂珍的家人来说,那桌上的菜本没多大吸引力,但他们是被激怒了。被那三个孩子冲锋陷阵样的态度,更被他们的大人的态度。好像是,他们应该喝住他们的孩子,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在用默默无语怂恿他们的孩子,好像是怕他们吃不到,这就让人们的情绪悄悄起了变化。而在这些乡下人呢,却是实在,人家请你吃,你就吃,你不好好吃,倒像是人家的饭菜不好。那三个女人,吃着吃着就把神经渐渐放松,肚子一饱,人的神经就无法不放松。吃到后来,其中的一个,微胖的,笑着,站了起来,她要找水喝了,她可能是吃得太饱了,挺着肚子,站起来,去了厨房。女人永远会明白厨房在什么地方的,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便是天性。她一手拿着自己的碗,一手拿着筷子,两手张成八字,去了厨房,去了厨房她才看到在厨房里吃饭的人,她笑笑,算是打招呼。她在自己的碗里倒了水,又回来。她这样一松动,别的人也就松动开,也纷纷去厨房倒水。
这就到了吃饭的尾声阶段。那男的,既然吃饱了,便和刘桂珍的老大和老三又说起话来,说什么呢?是在那里说房子,说院子。刘桂珍的老三客气地笑了一下,这笑纯粹是礼节性的,其实他不想笑,但城里人的修养让他觉得自己应该露一些笑脸给这些乡下人看。老三说城里哪会有什么院子,地皮就是金条。那乡下的男的说,还是有院子好,可以放许多东西,来了客人可以在院子里多放一张桌子。好像是,这男的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歉意。要是有个院子就好了,可以多放一张桌子,屋里就不用挤了。那男的又说,笑着。刘桂珍的老三却不笑了,一时不知说什么了。
请人吃饭与和别人一起吃饭喝酒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亲近,一吃饭一喝酒就是哥们儿了,一种是无聊,吃过了,喝过了,却觉得更加无聊了。刘桂珍的老三在心里觉得无聊极了。他站起身,说再去打打电话,说我二哥也该来了,下边的话他没说,下边的话是你们也该走了。老三这么说着,却没有马上出去,他等着这些乡下人的行动,老三觉着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了,也暗示到了,他们该行动了。那男的却又蹲了下来,摸出一支烟来抽。
这时,既然吃过了饭,那三个乡下来的女人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她们的脸红扑扑的,一拥而上都去了厨房,她们要去洗碗了。
她们一拥进厨房,刘桂珍的闺女和大儿媳三儿媳就马上从厨房里撤退了出来,任那三个乡下女人在厨房里做事。那三个河南的乡下女人,以她们乡下的经验对付着城里的厨房,那就是,该倒掉的都不倒掉,不该倒掉的都倒在一起。河南有一种菜是“渣菜”,就是,把各种菜都一股脑收在一个盆子里,甚至要盖住让它们在一起发酵,让各种菜的味道都掺合在一起,这就好吃了。她们这样做了,把所有菜盘里的汤汤水水都归到了一处。她们从小都这样做着。很快,她们把厨房收拾出来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呢,也扫了扫,但效果却是相反,显得更脏了。她们收拾完了厨房,又进里边来,她们其中的两个孩子已经趴在那里睡着了,孩子们经过了长途跋涉,又经过了激情飞越的大吃二喝,现在是瞌睡了。乡下人是率真的。那乡下女人,把孩子在床上顺了顺。那男的呢,先是坐在那里,忽然就被无法遏止的瞌睡击中了,在睡眠中,他把自己放倒了,顺着躺在了床上。
这一切,让刘桂珍和她的女儿儿子和儿媳都有些猝不及防,他们面面相觑,又都不好说什么。刘桂珍的老三马上出去了,去打电话,他简直是火儿透了,给他二嫂,要她马上来,来安顿他们的亲戚,把他们马上带走,无论带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就是不能再在母亲的家里待下去。这个家,到现在是乱得不能再乱了。是应该收场了,那种异己的味道和到处堆放的衣服和袋子该收场了。
但是,老三很快回来了,他失望而且有些恼火。老二家里没人接电话!他在厨房里小声对老大说。
很快就又到了接近吃晚饭的时间。刘桂珍的老三又出去打了一个电话,老二家里还是没人。这时候,刘桂珍的家里是乱得不能再乱。孩子们都睡好了,精神得以恢复了,都闹开了,大人们的精神也得到了休整,开始说话。这中间,刘桂珍的闺女走了,她忽然生了气,生她二嫂的气。母亲过生日她连个人影也不见,还来了她这么多的亲戚麻烦人。
晚上呢?吃什么?刘桂珍先是去厨房小声问闺女:他们要是还不走怎么办?给他们吃什么?刘桂珍的闺女说她要走了,这又不是她的人,谁知道该怎么办!刘桂珍又小声在厨房问她的大儿子和儿媳 妇,好像是,在商量对策。要是到了晚上还不走,怎么办?刘桂珍的大儿子也小声说,哪还有个不走的?一会儿他们就走了。但是呢,从河南乡下来的二媳妇的亲戚根本就没有走的意思,都那么坐着,忽然又都不说话了。要是他们说话倒好了,空气会活动开,会有一种交流。但那几个女的和那个男的都不说话,都坐在那里发呆。因为这沉默,刘桂珍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了,忙给他们打开了电视,又给那三个孩子找出了糖果。糖果是去年过年剩下的,放在那里没人吃。那花花绿绿的糖纸给那三个孩子带来了惊喜。看着电视,那男的,让人大吃一惊的是,怎么会,又忽然睡着了,像是在自己家里,在床上躺得顺顺的。这让刘桂珍的大儿子和三儿子更加生气,他们认为那男的不应该在母亲的床上这样子睡觉,但他们也没有办法。
再出去打个电话,给老二。刘桂珍的大儿子在厨房里对三兄弟说。
乱七八糟!老三小声说,又出去了。老三媳妇也跟上走了,说要去加班,晚上不来了。
刘桂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