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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一家-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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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正是在这里,在这座凉亭里,坐在黄藤的摇椅上,他花了四个小时,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这本书到他手里是一件偶然的事。一天吃过第二餐早饭后,嘴里衔着烟卷,他在吸烟室书橱的一只暗角里,在一排排装潢美丽的书籍后面发现了这本书。他想起来,这是他多年前在逛一家小书店时,用很少的钱买回来的。这本书很厚,纸张薄而发黄,印刷很坏,装帧也不讲究。这是一部出名的讲形而上学体系的书的第二部分……他把它带到花园里来,仔仔细细地一页又一页的读下去……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巨大的满足和感激在他的心中洋溢着。他看到一个具有超人智慧的头脑这样征服了生命,征服了这个强悍、残忍、嘲讽的生命,可以任意摆布它、处置它,不禁感到无比的满足……这是一个受苦受难者的满足。原本他困于生命的冷酷和残忍,一直在含羞忍辱、心神不宁地隐瞒着自己的痛苦,如今忽然从一个睿智的伟人手中得到了一张庄严的许可证,现在他忍受什么样的痛苦都是合理合法的了……这个世界本来是人们想象中的最美好的世界,而这个伟大的权威家却以游戏的讥嘲证明它为最坏的世界。

有些地方他并没有读懂;很多原则、假说他都不很了解,他的脑筋不习惯这样的文章,对于作者的某些思想条理,他也无法跟上。但是正是这种光亮与阴暗的对换,从茫然莫解、模糊的臆测而豁然开朗使他屏住呼吸。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书本,连坐的椅子上的位置也没有更换。

刚开始时他不是每一页都读,一个劲向后翻,急不可耐地寻求最主要最重要的东西,他只读那些吸引他的注意力的章节。后来他却遇到很长的一章,他一字不漏地从头读到尾。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眯缝着眼睛,表情异常严肃,严肃得几乎到僵直的程度,四周的任何动静他都感觉不到了。

这一章的题目是:《论死兼论死与生命本质不灭之关系》。

四点钟使女到花园里来找他吃饭的时候,他还有几行没有读完。他向使女示意知道了,但并未起身,而是坚持把这一章读完。合上书,向四周看了看……他觉得他的全身无限地扩张起来,心中充满了沉重的酩酊欲醉的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新鲜引人、富有希望的东西使他的意识变得昏沉沉的陶醉起来,他好像回味到初恋的希冀而又惆怅的滋味。他把书放在花园里一张桌子的抽屉里。他两手冰冷,抖动着。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压力,他灼热的头上笼罩着一种使他惶恐不安的紧张感,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爆裂似的。他不能集中他的思想。

这是怎么回事?当他走回房子去,上了楼梯,坐到了餐厅桌旁时,还在不停地问自己……“我怎么了?我听到了什么?有谁对我说了什么,对我,对托马斯·布登勃洛克,本城的议员,布登勃洛克粮栈的老板……?这是对我而发的吗?我能否承受得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这对我这平凡的头脑太多了,太多了……”

这种沉重、迷蒙、醉意醺然、昏沉欲睡的状态伴随了他整整一天。到了晚上,他的双肩再也支持不住这颗沉重的头颅了,他很早就上了床,他睡了三个钟头,睡得非常沉,这样的觉他一生也没有睡过。以后他猛然醒过来,带着一种幸福的感觉从梦中惊醒,仿佛一个心里怀着爱情的嫩芽的人孤单地醒来一样。

只有他一个人睡在这间宽大的寝室里,因为盖尔达现在睡在伊达·永格曼的屋子里。伊达·永格曼最近为了靠近小约翰,已经在阳台旁边的三间屋子里挑了一间搬进去。窗户上的幔帐遮得非常严实,抬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在这一片沉寂的轻柔地复盖在他身上的郁闷中他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头顶上的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猛然间,他眼前的黑幕似乎撕裂了,好像暗夜的天鹅绒的厚幕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道无限深远、永恒的光辉的远景……“我要活下去!”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差不多是大声喊出来的,他觉得自己的胸头由于无声的呜咽而索索地颤动着。“这就意味着,我要活下去!‘它’

要活下去……如果说这个‘它’不是我,这是一个错觉,是一个谬误,它会被死亡击得粉碎。一点不错,就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呢?”这个问题一提出,他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了。他更深一点地靠在枕头上,为刚才看到的这一点真理弄得眼花乱,疲惫不堪。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如饥似渴地等待着,觉得自己应该静下心来祈祷,愿它再来一次吧,再使他得到光亮。它果然来了。他躺在床上,合着手,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死亡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蕴含着丰富的内容;他感觉到它,他在内心深处抓住了它。死亡是一种幸福,是非常深邃的幸福,只有在像现在这样上天特别赐予的时刻才能衡量得出来。那是在痛苦不堪的徘徊踟蹰后踏上归途,是严重错误的纠正,是从种种无法忍受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一桩惨祸已经被他挽回了。

是结束和解体吗?如果有人把这两个空虚的概念视为畏途,那他简直太可悲了!请问,结束的是什么,解体的又是什么呢?是他的身体……是他的个性,他的个体,是这个笨重、顽固不驯、过失百出、可恨又可厌的障碍物,从这个障碍物里解脱出来,为的是成为另一个更完美的东西!

难道每个人不都是一个荒谬失误吗?难道他不是带着痛苦的禁锢出生的吗?监牢啊!监牢啊!

到处是枷锁桎梏!人只能从他个体的狱窗中毫无希望地凝视着身外境界的高大的狱墙,一直到死亡降临到面前,召唤他踏上归途,走向自由……个体!……唉,人之为人,他的一切所有和所能,无一不是灰色、贫乏、缺欠、无聊的,但是人所不能,是的,他所不能有,不能为的,也正是他怀着贪恋的慕盼注视着的,由于害怕这种慕盼最后变成仇恨,所以变成了爱情。

世界上一切能力和一切活动的胚胎、萌芽和可能性都在我身上带着……如果我不是在这里,我该在哪儿呢?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这个体不把我跟外界隔离开,我的意识不把我和一切非我分离起来,我又该是谁,该是什么,我生存的基础何在呢!这个有机体,奋发的意志的轻率、盲目、可怜的爆发!与其让意志的牢狱里、在为智慧的摇灭不定的小火苗不明不暗地照耀着的牢狱里憔悴困顿下去,还不如让它不受时空约束在长夜里自由自在的翱翔。

我本来希望在我的儿子身上活下去吗?在一个比我更怯懦、更软弱、更动摇的人身上?还有比这更幼稚、荒唐的想法吗?我要儿子作什么呢?我不需要儿子!……我死了以后,在什么地方?这是了如指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我要活在所有那些曾经说过,正在说,和将要说“我”的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些更饱满、更有力、更快活地说这个字的人身上……有一个孩子正在世界上的某一处长大,他得天独厚,资禀过人,能发展自己一切才具,他身材端正,不知愁苦,他纯洁、冷酷而又活泼,他会使幸福的人更幸福,不幸的人更痛苦……这就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不久以后……不久以后……当死亡把我解脱出来,从那个幻景中……仿佛我不是他,我也不是我似的幻景中解脱出来以后……我什么时候恨过生活,这个纯洁、冷酷、无情的生活?这真是愚蠢、误会!我只是由于自己禁不住生活的考验而恨我自己。可是我爱你们……我爱你们所有这些人,你们这些幸福的人,不久我就不再为了这微不足道的的禁锢而与你们隔绝开了;不久,我将自由地抛洒对你们的爱情,我就会到你们那里,到你们身上……到你们一切人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在枕头里哭起来,颤抖着,全身轻飘飘地被一种幸福感推举着扶摇直上,这种既痛苦又甜蜜的幸福的滋味是世界上任何东西也不能相比的。这就是从昨天下午起一直使他又沉醉又迷惘的东西,这就是夜里在他心头跳动、像初生的爱情一样让他睡不着的那个东西。当他现在已经领会、已经认清它的时候……不是借助于字句上或者连贯的思想,而是那在他心里迸发的幸福感……他就已经自由了,已经解放了,摆脱了一切自然的和人为的桎梏枷锁。他自觉自愿地把自己关闭于其中的这个故乡城镇的城墙打开了,眼前显露出整个世界,他从小就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本来死亡答应全部给他的。空间、时间、也就是历史的种种虚伪的认识形态,希求在后代身上延续自己的声名、历史的忧虑,对于某种历史性的最终的崩溃、解体的恐惧,……他的精神再不被这些因素所折磨了,都不再妨碍他对于永恒的理解了。只有一个无限的现在,而他心中的那股力量,那股以这样凄凉的甜蜜和如饥似渴的爱情热恋着生命的力量……这种力量的一个错误表现就是他自己……会永远找到进入这一“现在”的通路。

“我要活下去!”他在枕头里低声说,呜咽着……片刻以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了。

他的思索结束了,知觉失去了,心中除了一片喑哑的黑暗又复一无所有了。“可是它还会再来的!

”他安慰自己说。“像我刚才感受的那样。”当他感到昏睡不可抗拒地围裹住他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发誓说,他要牢牢地把幸福攥在手心里,他要振奋起来,学习、阅读和研究,牢牢实实地掌握引起他这种精神状态的全部哲学。

这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第二天早晨,当他怀着对夜里精神奔放的羞涩感醒来时,他就已经感到这些美丽的打算是很难实现的了。

他很晚才起床,起身后马上就去参加市民代表会一次辩论。这座中等商业城市到处是三角山墙的弯曲的街巷上沸腾着的公共事业,商业活动和市政活动此时又主导了他所有的思想。虽然他仍然念念不忘,想重新拿起那本美妙的读物,但是另一方面他已经开始怀疑,那一天夜晚的经历对他是否是牢实持久的,是否能经受得住死亡来临时的考验。他的市民的天性对这种假定表示反对。另外他的虚荣心也蠢动起来:他害怕扮演这样一个奇怪的滑稽角色。他的身份做这些事合适吗?和他,和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议员,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的老板相称吗?

他一直没有能再看一眼那本蕴藏着那么些宝物的奇书,更不要说购买这部伟大作品剩下的卷数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变得越来越神经质,越来越装腔作势了,时间就这样在他的身边白白地浪费了。他要处置、办理几百件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他的脑子被这些微不足道的细碎事务折磨着,他那越来越薄弱的意志,使他不能再合理地、有效地分配自己的时间。在那天值得记忆的午后过去大约两个星期之后,他放弃了一切努力。他吩咐使女,把那本随便放在花园小桌抽屉里的书马上拿上来,放在书柜里去。

就是这样,满心祈求地把双手伸向最高、最终真理的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重又颓然倒下,再一次回到了市俗中来。他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心中总是努力追忆那唯一的、人格化的上帝,人类的父亲,人类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在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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