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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健保之后,村里的人不管大小病都宁愿跑去邻近的大医院挤,加上人口外移以及老病人逐渐凋零。
母亲常开玩笑说父亲现在的病人只剩下他自己,病症是自闭、不出门、不讲话,唯一的活动是自己跟自己下围棋。
从小他父亲就期待孩子们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当医生,但三个小孩都让他失望:弟弟从小学钢琴,不过后来也没变成演奏家,现在是录音室老板,每天听别人演奏。
妹妹念传播,当过一阵子电视记者,和企业家第二代结婚,然后离婚,用赡养费经营了一家双语幼稚园。
父亲曾经抱怨说,都是他这个长子坏榜样,高中分组的时候不管父亲怎么威胁利诱,他还是坚持念文科,之后进报社,职位起起落落,直到现在看着报业飘飘摇摇。
母亲曾经跟他们说,其实父亲最常抱怨的理由是:这三个小孩所做的事都“对咱庄头没帮助”。
不过,几十年过去,那样的抱怨倒是慢慢地少了,更意外的是,当他的儿子竟然选择医科并且高分考上时,父亲不但没有惊喜,反而淡淡地说:“傻孩子,这个时代才选这款艰苦头路”。
除夕那天,母亲口中“三个台北分公司”的三家人陆续在黄昏之前回到老家。妹妹、两个儿媳妇加上几个孙女几乎把厨房挤爆,她们全在那儿凑手脚,一边听母亲讲之前和父亲搭邮轮去阿拉斯加旅行的见闻。弟弟则在客厅帮那台老钢琴调音,丁丁冬冬地,那是他每年过年回家固定的仪式,其他几个半大不小的男生则歪在老沙发和祖父的看诊椅上看漫画、玩电动。
父亲仿佛跟家人完全搭不上边似的在二楼阳台搬弄他的兰花。他隔着纱门看着父亲已然苍老的身影,他的背都驼了,连步子也迈不开。
当他把威士忌递给父亲要他休息一下时,父亲只是笑眯眯地接过杯子。他跟父亲说大儿子得值班,初一晚上才会回来跟他拜年,父亲也只是说:“住院医师……若苦役咧,大大小小事情做不完……”隔了好久才又问说:“回来时……高速公路有没塞车?”
“没呢。”他说。
然后两个人就都沉默地望向过去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而今却四处耸立起别墅型农舍的田野。
暮色逐渐笼罩,他不经意地转头看向父亲时,没想到父亲也正好转过头来,静静地啜了一口酒之后仿佛很努力地在找话题,最后终于问说:“回来时……高速公路有没塞车?”
“没呢。”他依然这么回答他。
团圆饭后发红包,孙子们发现阿公留给医生哥哥的红包是他们的两倍厚,大家起哄说阿公偏心,已经五六杯水割威士忌下肚,整个脸红通通的父亲笑笑地说:“哥哥当医生最辛苦啊,他是在顾别人呢,啊你们都只需要顾好自己就好。”
父亲习惯睡前泡澡,那时候所有人都挤在二楼的和室陪阿嬷聊天、捡红点,泡完澡的父亲忽然笑眯眯地拉开纸门说:“你们累了就先去睡,等贺正的时间到了,我才叫你们。”
所有人忽然安静下来,因为父亲的表情好像还有话要讲,等了好久好久之后他才有点腼腆地说:“看大家这么快乐,阿公也好快乐。”
他说:那是父亲这辈子最感性,却也是最后的一句话。
当他们听到贺正的鞭炮声已经远远近近响成一片,而父亲竟然还没有上楼叫他们时,才发现父亲舒服地斜躺在沙发上永远地睡着了。
他的表情好像带着微笑,电视没关,nhk交响乐正在演奏的正是父亲往昔结束看诊之后,习惯配着一小杯威士忌眯着眼睛听的乐曲,韦瓦第的《四季》。
朱天文:柴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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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当时只有三十来岁的柴明仪曾经想过,年老的时候定居在四季如春的昆明是不错的。如果他不是等待那个年龄可以做他孙子的女孩,像料峭春寒里等待一树颤抖泣开的杏花,他不会知道
已经四十年过去。是的,四十年过去了,他枯细然而柔劲修白极其敏锐的手指触摸到女孩凉软的胸乳时,肚底抽起一丝凌厉颤动。
女孩可能不来了罢,她住在必须横越过台北盆地沙漠的彼端,芝山岩雨路,换两趟联营公车,两趟都是回肠九转蹒跚绵长的车程。每天过午以后洗街车像一只恐龙从门前沙沙经过,前座腹底喷出半天高的飞瀑,浇熄蒸烟腾砂。盆地大沙漠,可不是,一刻就雨过无痕,施工中的陆桥虎虎生灰,立时掩天铺地又起了沙子。到处都在动工程,似乎柴明仪搬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盖房子,挖马路,筑地下道,埋水管,架天桥。超过他半生还多一点的年月日在这块沙漠里竟渡过了,是的,等待女孩像等待一块绿洲。
柴师父,电话中女孩跟他约订时间总喊他柴师父,敲门进来每每抱歉说师父在睡午觉啊。清泉流淌的声音呢,深深涓涓从他悍然乾闭的记忆之田、感觉之田流出。年久以来的视而不见,听而未闻,他才忽然发现他每日黄昏用白色塑胶扁壶装水到阳台上浇花草,那盆一年烂开到头的海棠,红是红得这样蛮,永远不休息的红,叫人吃一惊。啊,吃惊都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柴明仪服膺儿子们的孝心打盆地东北搬来西南后,来他这里求治病的人眼看像地瓜藤牵拉蔓延多去。坤卦曰、东北丧朋,西南得朋,同类而行,终获喜庆。他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他们早在三千年前已预言了他今天的光景。每周有一个星期六下午他到遥远的三重市,有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到啤酒屋丛生的安和路,罩件米白功夫衫,记得的话提一根桃木杖用来斥吓恶犬。星期一庭院深深连续剧过后,景兴小学的章老师来,四十腰五十肩,章老师肩膀硬得像两块乌心木,给他运劲一捏痛得歪惨叫,泪落披纷。星期四中午小陈来,年纪还轻有一个啤酒肚子,那块肝已报废像块锈铁。五十分钟治疗过程,小陈躺上大甲蓆木床即刻呼呼打起鼾,醒来仍赶回台塑上班,在堂前塑胶玻璃奉献箱投进一个红包。奉献箱涌出油厚的甜香,现在的红包纸都掺香料,热烈扑上他脸非常刺激。
是的,这是一个荒蛮刺激的地方。柴明仪的各路朋友许多都回去又回来了,老彭一人决定留下跟侄子家们住在老家。儿子已替他向旅行社要了一张红十字会申请单登记探亲,香港的信徒们盼他过海去授法。台北居大不易,但他现下在高传真电视机前看猪哥亮餐厅秀也听得懂会呵呵笑了。儿子来楼上拷带子,昨天午夜场才上的限制级院线片,今天就拿到盗录带转录。萤光幕上两条裸虫演出妖精打架,阿婉跟阿丽各据茶几一角做算术,写ㄅㄆㄇㄈ,他很不悦地叫儿子消掉画面,阿丽望他一眼好像古代稀有动物遗骸出土,仍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孙儿们看了太多土曜剧场,好说日本人还准露两点,国产品小场面
。
儿子俩比他们本省籍的娘更像本省人,都娶了本省籍的媳妇,连孙女儿一伙常常把他忘记,讲着他们亲爱的语言。当年柴明仪从铄金烈阳照耀下的高雄港登陆,瘴热尘烟里一把遮去半边天空的野花红树,后来他知道那是凤凰木,给他一个震撼极的下马威。植物都霸气怒生,连扶桑围篱做成了人家也是不驯,碗公大的花冶红的,桃色杂血丝的,亮黄的,七戳八叉挞邋伸出,横目相视。即使到了今天他去安和路替钟小姐家人看治,啤酒屋霓虹招牌投影下的热带莽林中,奇花妍草异色,形如他第一次看到孔硕无比的香蕉,和头颅似的滚满了狰狞狼牙钉的凤梨,样样欺他生,摆出夸张的脸色。
等待女孩像等待知悦的乡音。儿子们孝顺,用三夹板权且隔开客厅,前半给他设佛堂,一长列玻璃铁柜的经卷,又占用了部份本已十分狭小的客厅,他耿耿在心。佛堂两盏长明灯像大湖草苺发着亮,高挂两联师尊传世的真言,师尊画像居中,酷似旧俄大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
柴明仪搬来这里两个月时,儿子把隔壁一栋两层买下修建,招牌重新换过,用喷漆写的字母TV有如霹雳舞者癫狂起舞。装潢好他去看过,简陋的水泥楼梯改装成隧道,入口处借日光看出铺了令人色盲的水红色布毡。走上楼梯暗不见登程,爬了几阶才摸索站起,两壁原来钉有一溜萤光漆涂鸭的金属镜,暧昧吐光。坑道橙橙紫紫,凹折凸伸通往一间间窟窿,仅够置放矮几,双人沙发,和一架二十六寸萤
光幕。
生意做大了,许多阿兵哥常常来。附近有一所军营依傍山坡而筑,营区背后渐已低于路平面丈许深,面对五支公车线经过的通衢大道。经常见士兵赤膊端铝盆出来盥沐洗衣,军绿汗衫纷杂晾在旷地绳上,从气窗可见睡上铺的兵们猫起身子活动,隆冬运气好还能看到长池台边在杀狗。兵们咧嘴笑着,仰望女人走过高崖伸展台,一览无遗,最近似乎才终于拨出一笔经费,盖了这堵杀风景的灰墙遮蔽。远方山棱被剃了头,袒现黄土高原,高地一0七竖起魁峨的环筒大楼,站牌改叫什么训练中心,倒更像一座核武太空城。
附近专科学校学生也爱来,电影票差不多的钱饶一杯果汁可乐,热门带子还得排队等房间。他看报纸才知道除了TV还做别的事情,新规定房间门不许下锁,门上必须凿一窗孔,尺寸以可看见沙发为准。律法的归律法,营生的归营生。客厅狭窄,墨钢角架隔成八层到空中,一层一台录影机,顶层安置祖先牌位。日日他站在凳子上面捻香,勤拂拭,媳妇也会爬上椅子换新鲜水果。半夜他总要醒来两次,穿越客厅对角线去厕所,一家人在看牛肉秀,他喝斥孙子们,明天要上学这么晚还不睡!阿婉说早就放暑假啦。冷气机隆隆在抽转着,他的斗室从来连电扇也不需要,正在前进的世界将他远远抛在后面。
等待女孩像等待青春复活。祖先们高居屋中一角,神人同在,凯撒的不归凯撒,上帝的不归上帝。他位登仙籍,心在清凉净土,何如穿在女孩脚上雪白的爱迪达休闲鞋令他心湖骚动起来。他看着女孩打开铅笔盒,多么巧致可口的铅笔盒啊,宝蓝马赛克涂着糖霜的透明涩感,七个彩虹小人儿错落穿戴七种颜色欢乐的奔跃。女孩拿出笔在他桌上的册簿登记了名字,一笔一划不苟且像阿丽刚学写字,针笔出来
童儿体的美工字,横横竖竖宛如一叠火柴棒。
女孩旧历年间随父母去北海道看雪认识杨太太的。杨太太是他行过仪式所收的徒弟,法喜以为女,六十几岁女人看来不到五十。偶尔他去杨太太家吃饭,漆白的家具勾勒着淡金花边,幽凉飘浮杨太太走动时的脂粉香,杨太太女儿小贞跟法国女老师在蛋白色贝壳灯下念法文。小贞的新客户法国人,从前靠一架电话做亚麻进口,跑两条街借朋友公司的电传机传真,后来杨太太资助买一台传真机跟佛堂摆在一个房间兼做了办公室,就更不愿意跑出门了。小贞皙白的皮肤对一切中央空调系统,和盆地空气里过多的含尘量敏感。
杨太太在观光雪国途中,善心为前仆后继伤风倒下的旅友们排驱脏气,灌注能源,名声传播,回国后求治的电话应接不暇。那天他心血来潮去杨太太家吃饭,遇见女孩陪姊姊带着咳嗽不止的侄儿来看杨太太。有缘,有缘,杨太太喜得直嚷,师父亲自出马。
杨太太给每人冲了一杯阿华田。女孩姊姊说,现在的小孩子难带极了,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