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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长的本来是枣核眼睛,那人硬说枣核眼睛是富贵之相。这显然不对,若枣
核眼睛也是富贵之相,那么龙眼、虎眼,像约瑟的大眼睛该是什么之相了呢?这显
然不对。
总之马老先生不大喜欢他这科学的推算方法。
所以那个人白费了一片苦心,上了一个当,本来他是打算讨马老先生的欢心的
,设一个科学推算法,说他的孙儿个个都当官。没想到,马老先生并不怎样起劲。
于是他也随着大流,和别人一样回过头来说约瑟是真正出人头地的面相。他说:
“约瑟好比希特拉手下的戈林,而大卫则是戈倍尔,一文一武,将来都是了不
起的,不过,文官总不如武官。大卫长得细小,将来定是个文官。而约瑟将来不是
希特拉就是莫索里尼。”
说着顺手在约瑟的头上抚摸了一下。约瑟是不喜欢别人捉弄他的,他向那人踢
了一脚。那人又说:
“看约瑟这英雄气概,真是不可一世,还是约瑟顶了不起,约瑟真是比大卫有
气派。约瑟将来是最大的大官,可惜现在没有了皇帝,不然,约瑟非做皇帝不可。
看约瑟这眼睛就是龙眼,长的是真龙天子的相貌。”
约瑟的祖父听了这一番话,脸上露出来了喜色。那个人一看,这话是说对了,
于是才放下心来,端起茶杯来吃了一口茶。
他说话说的太多了,觉得喉咙干得很,这一口茶吃下去,才觉得舒服一些。关
于约瑟,也就这样简单的介绍了一番。
雅格不打算在这里介绍了。因为她一生下来就是很好的孩子,没有什么特性,
不像她的二位哥哥那样,一个是胆小的,一个是凶横的;一个强的,一个弱的。而
雅格则不然,她既不像大卫那样胆小,又不像约瑟那样无法无天。她的性格是站在
她的二位哥哥的中间。她不十分像她的母亲,因为母亲的性格和约瑟是属于一个系
统的。她也不十分像她的父亲,因为父亲的脾气是和大卫最相像的。
以上所写的关于约瑟、大卫的生活,那都是在青岛家里边的情形。现在约瑟、
大卫和雅格都随着妈妈来到上海了。
马伯乐只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现在都聚在这旅馆的房间里。
前边说过,马伯乐是从西车站回来。他一上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的太太。太
太弄得满手肥皂沫,同时她手里端着的那个脸盆,也满盆都是漂漂涨涨的肥皂沫。
等他一进了旅馆的房间,他第一眼就看见他的三个孩子滚在一起。是在床上翻
着,好像要把床闹翻了的样子,铁床吱吱地响,床帐哆哆嗦嗦地在发抖。枕头、被
子都撕满了一床,三个孩子正在吱吱咯咯地连嚷带叫地笑着,你把我打倒了,我又
把你压过去,真是好像发疯的一样。马伯乐大声地招呼了一下:
“你们是在干什么?”
大卫第一个从床上跑下来,畏畏缩缩地跑到椅子上坐下来了。而雅格虽然仍是
坐在床上,也已经停止了呼叫和翻滚。
惟有约瑟,他是一点也没有理会爸爸的号令,他仍是举起枕头来,用枕头打着
雅格的头。
雅格逃下床去了,没有被打着。
于是约瑟又拿了另外的一只枕头向坐在椅子上的大卫打去。约瑟这孩子也太不
成样子了。马伯乐于是用了更大的声音招呼了他一声:
“约瑟,你这东西,你是干什么!”
马伯乐的声音非常之高大,把坐在椅子上的大卫吓得一哆嗦。
可是约瑟这孩子真是顽皮到顶了,他不但对于父亲没恐惧,反而耍闹起来。他
从床上跑下来,抱住了父亲的大腿不放。马伯乐从腿上往下推他,可是推不下去。
约瑟和猴子似的挂住了马伯乐的腿不放。约瑟仿佛喝醉了似的,和小酒疯子似
的,他把背脊反躬着,同时哈哈地笑着。
马伯乐讨厌极了,从腿上推又推不掉他,又不敢真的打他,因为约瑟的母亲是
站在旁边的,马伯乐多少有一点怕他的太太。马伯乐没有办法,想抬起腿来就走,
而约瑟正抱着他的腿,使他迈不开步。
太太看了他觉得非常可笑,就在一边格格地笑。
约瑟看见妈妈也在旁边笑,就更得意起来了,用鞋底登着马伯乐的裤子。
这使马怕乐更不能忍耐了,他大声地说:
“真他妈的……”
他差一点没有说出来“真他妈的中国人”。他说了半句,他勉强地收住了。
这使太太更加大笑起来。这若是在平常,马伯乐因此又要和太太吵起来的。而
现在没有,现在是在难中。在难中大家彼此就要原谅的,于是马伯乐自己也笑了起
来,就像他也在笑着别人似的,笑得非常开心。
到了晚上,马伯乐才和太太细细地谈起来。今后将走哪条路呢?据马伯乐想,
在上海蹲着是不可以的,将来早晚外国是要把租界交给日本人的,到那时候可怎么
办呢?到那时候再逃怕要来不及了。是先到南京再转汉口呢?还是一下子就到西安
去?西安有朋友,是做中学校长的,到了他那里,可以找到一个教员的职位。不然
就到汉口去,汉口有父亲的朋友在,他不能不帮忙的。
其实也用不着帮什么忙,现在太太已经带来了钱,有了钱朋友也不会看不起的
。事情也就都好办,不成问题。
不过太太主张去西安,主张能够找到一位教员来做最好,一个月能有百八十块
钱的进款最好。而马伯乐则主张去汉口,因为他想,汉口将来必有很多熟人,大家
一起多热闹,现在已经有许多人到汉口去了,还有不少的正在打算去。而去西安的
,则没有听说过,所以马伯乐是不愿意去西安的。
因为这一点,他跟大太微微有一点争吵。也算不了什么争吵,不过两人辩论了
几句。
没有什么结果,把这问题也就放下了。马伯乐想,不要十分地和太太认真,固
为大太究竟带来了多少钱,还没有拿出来。钱没拿出来之前,先不要和大大的意见
太相差。若那么一来,怕是她的钱就不拿出来了。所以马伯乐说:
“去西安也好的,好好地划算一下,不要忙,做事要沉着,沉着才不能够出乱
子。今天晚上好好地睡觉吧!明天再谈。”
马伯乐说完了,又问了太太在青岛的时候看电影没有。
上海的影戏院以大光明为最好,在离开上海以前,要带太太去看一看的。又问
太太今天累着没有,并且用手拉着被边给太太盖了一盖。
这一天晚上,马伯乐和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就都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这问题又继续着开始谈论。因为不能不紧接着谈论,眼看着
上海有许多人走的,而且一天一天地走的人越来越多。马伯乐本想使太太安静几天
,怕太太在路上的劳苦一直没有休息过来,若再接着用一些问题烦乱她,或是接着
就让她再坐火车,怕是她脾气发躁,而要把事情弄坏了。但事实上不快及早决定是
不行的了,慢慢地怕是火车要断了。等小日本切断了火车线,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哪
!于是早晨一起来就和太太开始谈起来。
太太仍是坚持着昨天的意见,主张到西安去。太太并且有一大套理论,到西安
去,这样好,那样好的,好像只有西安是可以去的,别的地方用不着考虑,简直是
去不得的样子。
马伯乐一提去汉口,太太连言也不搭,像是没有听见的样子,她的嘴里还是说
:
“去西安,西安。”
马伯乐心里十分后悔,为什么当初自己偏说出西安能够找到教员做呢?太太本
来是最喜欢钱的,一看到了钱就非伸手去拿不可,一拿到手的钱就不用想从她的手
里痛痛快快地拿出来。当初若不提“西安”这两字有多么好,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上
的当嘛!这是什么?
马伯乐气着向自己的内心说:
“简直发昏了,简直发昏了。真他妈的!”
马伯乐在旅馆的房间里走了三圈。他越想越倒霉,若不提“西安”这两个字该
多好!收拾东西,买了车票直到南京,从南京坐船就到汉口了。现在这不是无事找
事吗?他说:
“看吧,到那时候可怎么办?”
现在,他之所谓“到那时候”是指的到太太和他打吵起来的时候,或者太太和
他吵翻了的时候,也或者太太因为不同意他,而要带着孩子再回青岛去也说不定的
时候。
太太不把钱交出来始终是靠不住的。
马伯乐在房间里又走了三圈,急得眼睛都快发了火的,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
来对付太太。并且要走也就该走了,再这么拖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早走一天,早
利索一天。迟早不是也得走吗?早走早完事。
可是怎样对太太谈起呢?太太不是已经生气了吗?不是已经在那儿不出声了吗
?
马伯乐用眼梢偷偷地看了一下,她果然生了气的,她的小嘴好像个樱桃似的,
她的两腮鼓得好像个小馒头似的。她一声不出的,手里折着孩子们的衣裳。马怕乐
一看不好了,太太果然生了气了。马伯乐下楼就跑了。
跑出旅馆来,在大街上站着。
满街都是人,电车,汽车,黄包车。因为他们住的这旅馆差不多和住在四马路
上的旅馆一样,这条街吵闹得不得了。还有些搬家的,从战争一起,差不多两个月
了,还没有搬完的,现在还在搬来搬去。箱笼包裹,孩子女人,有的从英租界搬到
法租界,有的从法租界搬到英租界。还有的从亲戚的地方搬到朋友的地方,再从朋
友的地方搬回亲戚的地方。还有的从这条街上搬到另一条街上,过了没有多久再从
另一条街上搬回来。好像他们搬来搬去也总搬不到一个适当的地方。
马伯乐站在街上一看,他说:
“你们搬来搬去地乱搬一阵,你们总舍不得离开这上海。看着吧,有一天日本
人打到租界上来,我看到那时候你们可怎么办!到那时候,你们又要手足无措你们
又要号陶大叫,你们又要发疯地乱跑。可是跑了半天,你们是万万跑不出去的,你
们将要妻离子散地死在日本人的刀枪下边。你们这些愚人,你们万事没有个准备,
我看到那时候你们可怎么办?”
马伯乐不但看见别人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就连他自己现在也是正没有办法的时
候。
马伯乐想:
“太太说是去西安,说不定这也是假话,怕是她哪里也不去,而仍是要回青岛
的吧!不然她带来的钱怎么不拿出来?就是不拿出来,怎么连个数目也不说!她到
底是带来钱没有呢?难道说她并没有带钱吗?”
马伯乐越想越有点危险:
“难道一个太太和三个孩子,今后都让我养活着她们吗?
马伯乐一想到这里觉得很恐怖:
“这可办不到,这可办不到。”
若打算让他养活她们,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世界上不会有的事情,万万不
可能的事情,一点可能性也没有的事情,马伯乐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马伯乐在街上徘徊着,越徘徊越觉得不好。让事情这样拖延下去是不好的,是
不能再拖的了。他走回旅馆里,他想一上楼,直接了当地就和太太说:
“你到底是带来了多少钱,把钱拿出来,我们立刻规划一下,该走就走吧,上
海是不好多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