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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的年代-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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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自由式的政治是有其弱点存在。因为其中的政府组织,代仪式的民主政体,根本上并不是一直具有说服力的治国方式。而大灾难时代各国的经济社会情况,连保证自由民主政体存活的条件都嫌不够,更不要说让其发生功效了。

民主政治的首要条件,在于公认的合法地位。民主虽然建立在这项公认的基础之上,民主自己却无法制造这项公认。唯一的例外,是在根基稳固的民主国家里面,经常性投票行为的本身已经授予其选民——甚至包括势力很小的团体在内——一种“选举就是予以当选政府合法化地位过程”的意识。可是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里,很少有几个民主政体根深蒂固,事实上,直到20世纪初期,美法两国以外,世界上根本还找不出几个民主国家(见《帝国的年代》第四章)。再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欧洲至少有十个国家不是方才成立,就是刚重新建立。因此对居民来说,这些政权都没有特定的合法地位。至于稳定的民主政权,更如凤毛鳞角。总之,大灾难的年代里,各国的政治状况通常都危机四伏。

民主政治的第二项重要条件,在于各种成分的选民(thepeople)中,拥有相当程度的相容性。选民的选票,将决定众人普选共有的政府。自由资本主义的理论,其实并不把“选民”看作个别不同的群体、社区,及各式拥有特定兴趣利益的集团。虽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参与实际政治之人,看法完全相反。照自由主义的正式讲法,“选民”属于一种理论的概念,而非由真人结合组成的实体。这些自足完备的个人,形成人民大会的总体。他们投下的选票,加起来便决定了代议政治里的多数与少数,多数作为政府,少数则有反对党的身份。一国的民主选举,若能超越不同人口之间的分野,或至少可以协调沟通彼此之间的冲突,这个民主便具有存活的条件了。可是回到革命激变的年代,阶级斗争,而非阶级和谐,才是政治游戏的法则,意识上与阶级上的不妥协性,可以彻底破坏民主的政治。再有一件,1918年后大战和约的笨拙手法,硬将各国依不同种族或宗教划分成立(glenny,1993,pp.146…148),更加深了日后民族宗派冲突的祸害。今天站在20世纪末期的我们,都知道这按清一色方式立定国界的手法,正是伤害民主甚深的病毒。前南斯拉夫和北爱尔兰地区今日不断的战乱,就是当年的遗毒所致。在波斯尼亚一地,3种不同民族和宗教的人民,各依其种族背景和宗教信仰投票。而北爱尔兰的阿尔斯特(ulster),住有两群势不两立的居民。非洲的索马里(somalia),62个政治党派,代表着62个不同的部落或部族,自然无法为民主政治提供任何基础,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索马里所能寄望者,就是永无休止的纷争与内战。除非其中一支竞争力量出奇强大,或有外来势力,建立起(非民主的)支配地位,才能取得片刻的“安定”。三大古老帝国(奥匈、俄罗斯和土耳其)的覆灭,使得三个原本统治着多元种族,政府立场超然的超级大国从此消失。代之而起的则是更多的多元小国,每一个国家,都至少与国界以外的某一个——最多甚至有二到三个——种族的社群认同。

民主政治的第三项重要条件,在于民主政府不会做太多的治理。国会之所以存在,主要目的不在治理;却在于制衡那治理的人,美国国会与总统之间的关系,就清楚地阐释了这一点。民主政府的设计本意,是为煞车制动之用,结果却担上了引擎发动的担子。革命时代以来,主权性的议会逐渐增多,虽然一开始只有少数人具有选举权,但参政权却逐渐普遍。可是19世纪的资产阶级社会,假定大多数公民的生活行动不属政府管辖的范围,却在自我规律的经济社会,在非官方性质私有的结社团体之中(市民社会)。单靠选举出来的议会代表管理政府当然不易,民主派规避这项困难的妙方有二:一是对政府,甚至对国会立法的期望不要太高;二是不管政府——其实就是行政当局——如何怪诞不经,依然确保其独门生意继续经营下去。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看见,一群管你上台下台,始终独立存在,经由指派任命的公务人员已经成为现代国家政府不可或缺的经营工具。所谓国会多数的意见,只有在重大并具有争议性的行政政策面临决定之际,才有其存在的必要性。而政府首长的第一要务,就是在国会里组织维系适当的支持力量,因为除了美洲各国之外,当时国会式政权的领袖,通常都非经直接选出。至于那些实行限制性选举权的国家(即只有少数富贵名人,或特殊人物才能拥有参政权),寻求多数认同的动员整合就更方便容易了。因为这些身份特殊的“众人”,对它们的集体利益(所谓的“国家利益”)都持有共同一致的看法,更不必说选举阶级拥有的惊人财力实力了。

20世纪的降临,却使得政府治理的功能愈形重要。旧有的政府职责,局限于提供基本法则以供企业及市民社会运作,局限于提供军警监狱以维持国内治安以防外来侵害。旧政治圈里原有一句绝妙好词,以“守夜”职责来形容政府功能,这句妙语,却随着时代演变,跟“守夜人”这个职业一般,已经开始过时了。

民主的第四项重要条件是富裕繁荣。20年代民主的破产,或因为不堪革命与反革命之间的紧张压力所致(匈牙利、意大利、葡萄牙),或由于国家冲突而亡(波兰、南斯拉夫)。30年代民主政治的倾覆,则是因为受不住大萧条的打击。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魏玛共和国的德国与20年代的奥地利,再看看今日德意志联邦与1945年后的奥地利,两相比较,自然一目了然。国家一旦富强,连国内各族之间的冲突也不再那么难于处理了,只要各个弱小团体的政客,都能从国家这个大碗里面分得一匙就可以了。当时中东欧各国中,只有一个真正的民主政权,那就是重农党当权的捷克,而该党的力量所在,也就在于人人分得一杯羹这项原则:依据各个民族均分利益。但到了30年代,连它也支撑不下去了,再也无法维持境内各族——捷克、斯洛伐克、日耳曼、匈牙利、乌克兰——共聚一条船上。

在这种种情况之下,民主反而成为将原本就不可妥协的群体正式分化的工具了。何况即使在最好的状况里面,如果各群体无法共存,民主政府都难长治久安。如果更进一步,哪一国又以最严格的代表比例制度,执行民主代议的理论,情况就更为艰难。一旦遇到危机,国会里没有多数可以依循时,于是另谋解决之路的诱惑就极大了,如德国即是一例(英国却完全相反)。甚至在安定的民主政体,多数国民也将民主政体里意味的政治分化看作民主制度的成本,而非效益。竞选的广告往往大肆宣传,表示候选人的政见不是出于政党路线,而是以国家利益为重,即可见一斑。一旦危难临头,民主的成本代价太高,民主的好处可就更难看出来了。

因此,在继旧有政权而起的新国度里,以及绝大多数地中海与拉丁美洲国家当中,民主政治不啻一株萎弱的幼树,企图在满地石块的瘠土里挣扎生长。这一点,实在不难了解。民主政治最大的辩护是,虽然不够理想,但总比其他任何制度为佳吧。此一说辞其实也极软弱,两次大战之间,这番话听来更虚无得令人难以相信。连向来拥护民主的斗士,此时也哑然无言。民主潮流的没落,似乎无可挽回,甚至在老牌民主国家美国境内,观察家也严肃悲观地表示:“即使美国也可能无法幸免。”(sinclair lewis,1935)当时没有人预言,或期待民主会有战后的复兴,更别提90年代初期,民主竟一时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政府形式——虽然为期甚短。回首两次大战之间的那段岁月,自由政治体制的没落,仿佛只是其征服全世界之路上的一小段挫折。不幸的是,随着公元两千年的到来,民主政治的前途却又开始不太确实了。民主制度的优点,在50和60年代曾一度极为明显。可是这个世界,也许又要再度进入一个民主优点不那么明显的时期了。

。。!



第五章 共御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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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多如炮火燎原的年轻孩子,诗人湖滨漫步,周复一周心神交流,窃窃私语,

明日,自行车上青春竞逐在夏日向晚的市郊住宅之间。但是今日,奋斗……

——美籍英裔诗人奥登诗作《西班牙》(w.h.auden,1937)

亲爱的妈妈啊,所有人之中,我知道您将最为悲痛,因此我最后的思念属于您。请不要因我的死亡而责备任何人,因为是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条命运之路。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我的神智清楚,却找不出恰当的言词。我加入了解放者的行列,就在胜利的光芒已经开始闪耀之际,我却要死去了……不一会儿,我就马上要与23名同志一同被枪决了。

战争一旦结束,您一定得设法争取到一笔养老金。他们会把我留在狱中之物都交还给您,我带走的,只有爹爹的贴身内衣,因为我不想冷得发抖

啊……

再说一次再会吧。您千万要有勇气啊!

不孝子

史巴泰可敬上

——1944年,法国马努尚(misak manouchian)地下抗敌组织成员,钢铁工人史巴泰可绝笔,时年22岁(lettre,p.306)

……



第五章 共御强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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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意调查可说是30年代诞生于美国的产物,因为原属商品市场调查范畴的“抽样调查”,自1936年盖洛普(georgegallup)开始,方才正式延伸入政治领域。而早期根据这项新技术采得的各项民意当中会有一项结果,恐怕会使罗斯福之前的历任美国总统,以及二战以后方才出生的读者大吃一惊。1939年1月,以“如果德苏之间开战,你希望哪一方获胜”为题作调查,被问的美国民众之中,有83%答希望苏俄胜利,支持德国者只有17%(miller,1989,pp.283…284)。在这个以资本共产两大阵营对抗为基调的世纪里,在这个以苏联为首宣扬十月革命反资本主义精神的共产主义阵营,与以美国领头并作表率的反共资本主义阵营对抗当中,美国民意竟然舍德就苏,不但不支持在政治上坚决反共,在经济上公认为资本主义的德国,反而出现这种对世界革命老家大表同情,至少也颇为偏向的论调,不是很奇怪吗?更有甚者,当时,斯大林在苏联境内倒行逆施,一般人都认为正是其暴政最恶劣的时候。

这一段舍德就苏的民意史,自然属于历史上的一次例外,为时也相当短暂,充其量约略可从1933年美国正式承认苏联算起,一直到1947年两大意识阵营在“冷战”中正式对敌为止。不过更确切一点来看,应该只包括1935-1945年的10年之间。换句话说,这段时期的范围,正好以希特勒德国的兴亡为始终(1933-1945年,见第四章)。以此为背景,美苏两国有着共同的目标,双方都认为德国远比对方对自己的威胁更为严重。

当时美苏之所以有这种认识,实在超出传统国际政治关系或强权政治可以解释的范畴。而且正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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