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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为求生存,在他们社会生产的手段中,进入一种独立于其意志之外的绝对必要关系,即一种与其物质生产力特定发展阶段密切相关的生产关系……可是发展到了某一阶段,社会中的物质生产力,却开始与现有的生产关系,或换用法律观点表示,即与此前运作的财产关系,发生了矛盾。因此,原本作为生产力发展形式的这些关系,此时却成为手铐脚镣。于是我们便迈进了革命时期。
马克思笔下所述,即在社会、制度及意识形态的超结构下,落后的农业社会转型成先进的工业社会,此时却与旧有的生产力发生冲突。原本是生产力的力量,反而转变成生产力的桎梏——再也没有比社会主义革命更清楚明白的实例了。于是依此理论发动的“社会革命时期”,它的第一项结局便是旧系统的解体。
可是旧的垮了,有什么新的可以替代吗?在此我们却不能如19世纪的马克思那般乐观。他认为一旦旧制度灭亡,必能引进更好的新制度,因为“人类只会发动自己有能力解决的问题”。可是“人类”,或可说布尔什维克党人,在1917年提出来的问题,却是在他们的时空环境之下无法解决的问题,至少不能完全解决。而在今日,恐怕也要很有信心的人才敢宣称,在可预见的将来,将会有显而易见的答案,解决苏联共产主义失败后产生的种种问题。同样地,又有谁敢夸口,在下一代的时代里,灵感将会从天而降,使前苏联及巴尔干半岛上前共产党政权的百姓们,忽然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随着苏联的解体,“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的实验也到此告终。因为即使在共产主义依然存留甚或成功的地方,如中国,也放弃了原有的理想,不再从事以完全集体化为基础——或可说集体共同拥有而毫无市场机制——由单一中央计划控制的经济社会。“现实中的社会主义”是否会再度复活?答案是绝对不会照着苏联的发展模式复活,恐怕也不会以任何形式复活。唯一的例外,只有全面的“战时经济”,或其他类似的紧急状况。
因为苏联的实验,并非建立在取代全球资本主义的规模上,却是一组在特定时空的历史场合下产生的特定反应,用以解决一个广大无垠、却惊人落后的国家的特殊状况。这个历史时空,不可能再回头出现。而革命在其他各地的失败,更迫使苏联只得独力发展社会主义。可是苏联,依照1917年马克思主义者的一致看法(包括俄罗斯本国的马克思派别在内),却是根本不具备建立社会主义的条件。结果强行尝试之下,虽然达到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击败德国就非同小可——可是却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令人无法原谅的惨重人命牺牲、最终陷入死胡同的瘫痪经济,以及一个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的政治制度。'“俄罗斯马克思思想之父”普列汉诺夫(george plekhanov)不是就曾预言,十月革命的成就再大,最多也只能造成一个红色的“中国式帝国”而已?'至于其他在苏联羽翼下兴起的“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国家,也面对着同样不利的条件,也许程度较轻而且人民代价远没有苏联惨重。因此这一类型的社会主义,若想再复生或振兴,机会不但渺茫,而且也没有人想要它,更毫无必要可言——甚至在有利条件存在时也无必要。
苏联实验的失败,对传统社会主义的大计划有何影响?令世人对它产生几许怀疑?这却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大问题。所谓传统社会主义,在基本上,乃是建立于一种社会对生产、分配及交换手段拥有主权,并从事计划性经济的制度。这种经济理想,在理论上自有其合理性,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已经为经济学家所接受——奇怪的是,这套理论的创始者,却不是社会主义者,而是非社会主义的纯经济学家们。不过实行起来,难免会有实际上的明显缺陷——至少,官僚化就是一种。此外,如果社会主义也打算考虑消费者本人的喜好,而非只是一味告诉他们何者对他们有益,就势必得从“价格”入手——至少一部分地——由市场价格与“会计价格”(accounting prices)两者并进。这个话题,在30年代自然非常热门,事实上,当时西方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也已假定,必须通过“计划”(最好是非中央集权式的计划),配合“价格”双管齐下。但是去证明这样的一个社会主义经济能够实际运作,当然并不是要证明——比方说——比起黄金时期混合经济年代某些比较公平的经济制度,前者一定比较优越。而且即使可行,世人也不一定愿意采纳。在此,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主要是将整体性社会主义的问题,与特定性的“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经验做一区分。苏联社会主义的失败,并不表示其他形式的社会主义便不可行。事实上,就因为苏联式中央指令计划的死胡同儿经济走不通,无法将它自己改造成“市场性社会主义”,更证实两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十月革命的悲剧,就在于它只能制造出自己这一种支配型社会主义。记得30年代最成熟最有智慧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之一,朗格(oskar lange),离开美国重返祖国波兰,为建立社会主义鞠躬尽瘁,到最后进入伦敦一家医院死在病床上。临终前,他曾对友人及前来看望他的仰慕者说过一些话,作者也在其中。根据我的记忆,以下便是他的感想:
如果说20年代时我在俄国,我会是一名布哈林派的渐进主义者。如果有机会为苏联的工业化进言,我会建议一套比较有弹性的特定目标,就像那些能干的俄国计划工作者所做的一样。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却要问我自己,反复地问:有没有可能,会有另一条路,可以取代当时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凡事一把抓、惨无人道、实际上等于没有计划的、胡乱冲刺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我真希望我可以回答:“有”。但是我不能。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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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前卫已死——1950年后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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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可以作为一项投资,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才兴起的一种新观念。
——《品味经济学》(g.reitlinger,1982,vol.2,p.14)
白色系列的大件商品——如电冰箱、电炉,以及过去那一切雪白的磁制器具——那些在以往推动着我们经济运行的白色玩意儿,如今都上了淡彩了。这是一种新现象。而且市面上也有很多普通艺术品跟它们搭配。非常好的东西。你打开冰箱取桔子汁,就有魔花曼德拉(mandrake the magician)从墙上走下来看着你。
——《分隔的大街:美国》(studs terkel,1967,p.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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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前卫已死——1950年后的艺术 1
小说
1
历史学家总喜欢将艺术和人文科学的发展单独处理,与其所在的背景分离开来——包括作者本人在内——却不管事实上的根源与社会联结得有多扎实、有多深刻。我们总将艺术人文,当作一支拥有本身特定规则的人类活动,因此也可以在这种隔离的条件下加以评价。然而在革命为人类生活面貌带来重大改变的时代里,这种对某层面的历史进行单独研究的老法子,虽然现成,虽然方便,却显得越来越不合实际了。其一,这不只是因为“艺术创造”与“人工巧制”之间的分野越来越趋模糊——有时甚至完全消失;或许是因为在这世纪末的时刻,那群颇具影响力的文学批评家们认为,若硬要决定莎士比亚的《麦克白》(macbeth)与《蝙蝠侠》(batman)孰优孰劣,不但是不可能、也是没有意义的做法,而且有反民主的嫌疑。其二,同时也由于种种决定艺术事件产生的力量,也越来越起于艺术本身之外。在这个科技革命高度发展的时代,许多因素更属于科技性的一面。
科技为艺术带来的革命,最明显的一项就是使艺术变得无所不在。无线电广播已将音波——音乐与字词——传送到发达世界的家家户户,同时也正继续向世界的落后地区渗透。可是真正让无线电广播普及全球的玩意儿,却是晶体管及长时效电池的发明。前者不但缩小了收音机的体积,也使其更便于携带;而后者则使收音机摆脱了官方正式电力网的限制(即以都市为主的限制)。至于留声机及唱机都是老发明了,虽然在技术上经过改进,可是使用起来,却仍然显得笨重不便。1948年发明的长时间唱片(long…playing record lp),在50年代很快便受到市场欢迎(guiness,1984,p.193)。它对古典音乐的爱好者来说,乐趣良多,因为这类乐曲的长度往往很长——与流行乐曲不同——很少在旧式78转的35分钟限制之内能结束。可是真正使得人们走到哪里,都可以欣赏自己爱好的音乐的发明,却是盒式录音带,可以放在体积日趋缩小、随处携带、并用电地供电的录放机内播放。盒式录音带于是在70年代风靡全球,而且还附带有便于复制的好处。到了80年代,音乐便可以处处飘送处处闻了。不管进行什么活动,人人都可以带着耳机,连接到一个其尺寸可以放进口袋的装置,静静地私下享受由日本人首先发明(经常如此)的这项玩意了。或者正好相反,从装有大功率喇叭的手提音响(ghettoblasters)——因为厂商还未成功地设计出小型喇叭——向所有人的耳朵强迫传送。这个科技上的革命,有着政治和文化两方面的影响。1961年,戴高乐总统成功地呼吁法国士兵,起来反对他们司令官策动的政变。到了70年代,流亡在外的未来伊朗革命领袖霍梅尼的演说,也以此传进伊朗,大事复制,广为流传。
电视机则始终未曾发展成收音机那么便于携带——也许是因为一旦体积缩小,电视所损失的东西远比声音为多——可是电视却将动画的录像带入家庭。更有甚者,虽然电视远比收音机昂贵笨重,却很快就变成了无边无界、随时可看的必要家电,甚至连某些落后国家的穷人,只要都市里有这份设备网络,也都可以享受。80年代时,如巴西就有八成人口可以看到电视。这种现象,远比美国50年代、英国60年代,分别以电视新媒体取代电影和无线电收音机作为标准大众娱乐方式的情况更为惊人。大众对电视的要求简直难以招架。在先进国家里(通过当时仍算比较昂贵的录像机),电视更开始将全套电影视听带入家庭。为大银幕制作的影像效果,虽然在家中的小屏幕上打了一点折扣;可是录像机却有一项优点,那就是观者几乎有着无穷无尽的选择(至少在理论上如此),包括着什么片子以及什么时候看。随着家用电脑的日趋普及,这方小屏幕似乎更变成了个人与外界在视觉上的连结点。
然而科技不但使得艺术无所不在,同时也改变了人们对艺术的印象。这是一个以流行乐的标准制作方式造成的电子合成音乐的时代;这是一个随便哪个儿童都会按钮定格、倒带重放的时代(而过去唯一可以倒退重读的东西,只有书本上的文字);这也是一个科技出神入化,可以在30秒电视广告时间之中,就尽述一则生动故事,相形之下传统舞台效果又算什么的时代。对于在这样一个时代中长大的现代视听大众来说,现代高科技可以让他在数秒之内转遍全部频道,怎么可能再叫他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