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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烧得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睡不着。他从上衣里面摸出一小捆她的信。我等着你。回来。这些话不是没有意义的;但这时没有感动他。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就像一个加法算式;就好像里面不带有任何情感——这已经是再清楚也不过的了。等待。简单地说;就是一个人什么也不干;让时光流逝;另一个人姗姗靠拢。等待是一个沉重的字眼;特纳感觉到它正在向自己压来;沉重得像一件厚厚的大衣。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在等待;沙滩上每个人都在等待。她也在等待;是的;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他试图想象出她讲这句话的声音;可是;在怦怦的心跳声里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他甚至回忆不出她的面容。特纳迫使自己去想这一新的处境;新的处境应该能让他高兴起来;因为错综复杂的事情没有了;紧急迫切也已经消失了;布里奥妮愿意改变她的证言;她会重写过去;给蒙冤者平反昭雪。可是这年代什么叫有罪呢?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每个人又都是无罪的。没有人会因一次证词的改变而得到拯救;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没有足够的笔和纸;没有足够的和平和耐心来记录下所有证人的供述;来收集事实真相。而且证人们也是有罪的。人们整天都在目睹着彼此犯下的种种罪行。你今天没杀人?可是对多少人的死你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在这儿;在这个地下室里;我们会对这个问题闭口不谈;会借助睡眠来忘掉它;布里奥妮。特纳伴着嘴里的甜杏仁味;想着布里奥妮的名字。这名字那么离奇;好像不太确实;他怀疑自己有没有记对。塞西莉娅的名字也是一样的感觉。以前;难道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名字是怪异的吗?就连这个问题在他的思绪里也很难逗留许久。他在法国这儿有这么多没做完的事情;对他来说;推迟回英格兰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尽管他的行包——奇异、沉重的行包——已经打点好了。要是把它们丢在这儿就回去;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那是隐而不见的包袱。他必须回去;必须从那棵树上找到那个男孩。以前他曾经有过这一经历;他曾回到过那个地方;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双胞胎;再没有其他任何人;他背起皮埃罗;抱起杰克逊;穿过公园。两个男孩这么重!他爱塞西莉娅;爱这对双胞胎;爱飞黄腾达;爱黎明的曙光以及黎明时分不可思议、闪烁发光的薄雾。可是迎接他的是怎样的一队人啊!虽然这时特纳对这样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觉得它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可是那个时候;在他还没有浑身麻木;还没有变成一介俗人之前;在麻木还是件新奇事物的时候;在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却能强烈地感觉到它。想当初;塞西莉娅一路奔跑;穿过沙砾;来到打开的警车车门旁;对他说:噢;我与你相爱时;/我清白又勇敢。这一幕令他牵肠挂肚。因此他要沿着原来的路返回去;走回所有他们已经完成的撤退的道路;穿过那一片片干涸而又令人意志消沉的沼泽地;绕过桥上那位凶巴巴的陆军中士;经过那个被炸弹摧毁的村子;顺着缎带似的大路——它绵延在数里起伏的农田里——留意村寨旁左边的小径;来到鞋店的对面;再往前走两英里路;跨过有刺的铁丝网;穿过森林和田野;来到兄弟们的农场里小住一晚;第二天;在金黄色的晨光中;靠着指南针的指引;匆匆穿过那块拥有星罗棋布的小洼地、纵横交错的小溪、采花酿蜜的蜂群的壮丽的土地;踏上向上倾斜的人行道;来到铁路旁边那所令人悲痛的农舍;来到那棵树下。从软泥里把一块块烧焦的条纹布片和男孩睡衣裤的碎条拾起来;然后把他;把那位可怜的、肤色苍白的男孩放下;给他举行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一个多么俊秀的孩子。让他这有罪的人埋葬那无辜的孩子;不让任何人改变证据。可是要帮他挖墓穴的迈斯在哪里呢?那个勇敢的鲁夫 · 迈斯下士。特纳不能离开;因为这儿有更多没做完的事情;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必须找到迈斯。但是首先他必须重走那么多里路;向北返回那位农夫和他的狗还跟在犁后面走着的那块田地。他必须问那位佛兰芒妇人和他的儿子;他对他们的死要不要负责任?有时候;在一阵阵突发奇想的自责中;一个人要承担的事情太多了。那位妇人可能会说不要——佛兰芒人不会要他对任何事情负责。她会说:你千方百计想帮助我们;只是没能带着我们穿越那块田地。你携带着双胞胎;而不是我们;不是。不;你没有罪。没有。
“太吵了;长官。”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特纳滚烫的脸感觉到了声音里夹杂的气流。
内特尔下士的脑袋后方是一大片深蓝色的天空;地下室炸坏了的天花板的黑边像是蚀刻在天空上;形状参差不齐。
“吵?我刚才在干什么?”
“你大喊‘不’;把每个人都吵醒了。这些家伙中有个人有点恼火了。”
特纳想抬起头来;可发觉怎么也抬不起来。内特尔下士擦亮了一根火柴。
“天哪;你看上去他妈的吓死人了。来;喝点水。”
内特尔托起特纳的头;把水壶递到他嘴边。
水有股金属的味道。他喝好以后;筋疲力尽的感觉像无边无际的滚滚浪涛一样向他袭来。他走遍了敦刻尔克这片土地;此时却陷入了这疲惫的汪洋。为了不让内特尔警觉;他尽力不泄露自己真实的感受。他的话语听上去通情达理。
“你看;我已经决定留下来了。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
内特尔用一只脏乎乎的手在擦拭着特纳的额头。他把脸、把焦急而又邋遢的脸凑得离特纳的脸这么近;特纳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内特尔会认为有这个必要。
内特尔说:“长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在听吗?大约一个小时前;我出去方便;猜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海军部队正沿途走来;发出要选拔军官的动员令。他们离船上岸正在进行编组。船已经返航了。我们就要回家了;老兄。这儿巴福斯军有位海军陆战队中尉会在七点钟把我们带过去。所以;好好睡一会;别再大叫大喊了。”
当时;特纳正落在筋疲力尽的海洋中;满心只想睡觉;正想睡它个一千小时。虽然刚才喝的水有点让人恶心;但它起到了催眠的作用;内特尔刚才告知的消息以及他低低的安慰声也对睡眠起到了帮助作用。睡眠变得更容易了。他们将在外面的马路上排好队;向海滩进发。向右排成方阵。秩序将主导一切。在剑桥;没有人教授好的行进秩序所带来的种种益处;剑桥人崇拜的是自由奔放、独立不羁的人——诗人。但是;诗人知道什么叫死里逃生吗?他们知道大部队士兵是如何逃生的吗?没有人冲出队伍;没有人抢着上船;没有先到了就先招待的规矩;也没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他们穿过沙滩向海边走去时没有皮靴的声音;同伴们上船时有一双双心甘情愿的手在拍岸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舷。然而;特纳此刻沉入的是一片平静的大海;由于他自己也心境平静;当然就看到了她等着他是何等的美妙。让算术见鬼去吧!“我等着你”这句话是最最要紧的;正是因为这句话他才幸存了下来。这是表示她将拒绝其他一切男人的一种普普通通的方式。只有你。“回来。”他记得透过薄薄的鞋底踩到砾石的感觉;这时他就能感觉到;他还记得手腕上冰冷冷的手铐。他记得他和那个警探在小汽车旁停下;向她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转过身。他怎能忘记那件绿色的连衣裙;他清楚地记得它勾勒出她臀部的线条;他记得它束缚她的跑步;他记得它显露出她美妙的双肩;比薄雾还要雪白的双肩。警察允许他们谈话;他并不觉得奇怪。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他和塞西莉娅如入无人之境。她说她相信他;信任他;爱他的时候;决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只是对她说他不会忘记这一切。说那句话;他是想告诉她他是多么感激她;特别是在那时;特别是在这时。然后;她把一个手指放在手铐上;说她并不感到羞愧;没有什么好感到羞愧的。她抓住他西服翻领胸前的一角;轻轻地抖了一下;说:“我等着你。回来。”这句话是发自她内心的;时间会证明她是真心真意的。她说完那句话;警察就把他推进了小汽车;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要哭出声来;她说话急促起来;她说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们的事;是他们的私事。当然;她指的是藏书室里的一幕。那是他们的;没人能把它拿走。“那是我们的秘密。”就在车门砰地关上之前;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她大声地喊了出来。
“我一句话都不会说的。”他说道;尽管内特尔的脑袋早就在特纳眼前消失。“七点之前叫醒我。我保证;你不会再听到我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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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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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动不安并非只局限在医院里。时值四月;阴雨绵绵;这躁动不安仿佛随污浊而又湍急的河流暴涨着;升腾着。在夜晚;它笼罩着这黑漆漆的城市;像是一种凌驾于人们精神之上的黄昏;与那料峭的晚春难以割舍;不动声息地、恶狠狠地膨胀蔓延。整个国家的人都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尽管它隐藏在其弥漫的慈善中。在医院里;某些东西正在慢慢地走向尽头。在走廊的交叉口处;一群群狂妄自大的资深医生在交换着意见;商讨着一个秘密。个头高一些的年轻医生们迈着大步;显得更加咄咄逼人。只有那会诊医师在查房时显得心思重重。某一天早晨;他走到走廊的窗边;对着河的对岸凝视了许久。在他的身后;护士们站在病床旁静心等候。年长的杂活工们推着病人在病房间来回穿梭;显得那样地沮丧;似乎忘记了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从广播喜剧节目里学来的令他们快活的名言。如果布里奥妮能再次听到他们的那句名言;她是会感到很欣慰的;尽管她以前对这句话那么不屑一顾——“鼓起劲来;亲爱的。也许战争永远也不会发生。”
可是战争就要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医院的病人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少了。开始这看来很平常;一帮子脑筋不够数的受训者还喜滋滋地把这“大量康复”归功于他们提高了的医疗技术。慢慢地他们才看出了端倪。空空的床分布在一间间病房里;就像夜晚的死亡幽灵。布里奥妮想象着那宽宽的光滑走道上远去的脚步声;它们曾经是那么地清晰和富有节奏;现在却已变得模糊和犹豫。在电梯外的一段楼梯平台上;那些来安装新的防火装置和更换消防沙的工人整整工作了一天;一刻也未停歇;离开前也不对人说一句话;甚至不理睬同在走廊里的勤杂工们。在那有着二十个床位的病房里;只有八张正在使用。而且虽然工作比起以前更加辛苦;但是处在一种不安或者说是离奇的恐惧作用下;这些实习护士在一起喝茶时不再抱怨不休。她们都更冷静了;也更容易知足。她们也不再伸出手来相互比较各自的冻疮了。
不仅如此;每一个实习护士都忧心忡忡;十分害怕犯错误。她们都十分害怕马乔里·德拉蒙德护士长;害怕她暴怒前险恶的笑和态度的软化。布里奥妮有自知之明;最近她已经犯下了一连串的错误了。四天前;虽然她小心再小心地说明;一个由她照顾的病人还是咕咚咕咚地喝下了碳酸漱口水——一位勤杂工正好看到;他形容说就像一口气喝下一品脱烈性的黑啤酒一样——之后;那个病人吐了一床。布里奥妮也知道;德拉蒙德护士长一直在注意着她;有一次她在搬便盆的时候一次只搬了三个;而不是像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