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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傲然道:「我的紫阳笔也炼的是浩然正气,它奈何不了我。何况你看它一次想吞噬四枝笔灵,也已经是自身极限,不吞完笔灵它是动弹不得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旦它吞噬完毕,封印解除,就彻底没希望了。」
「你也是儒生,能对付得了董仲舒吗?」
「学人自有学人的坚持。」朱熹淡淡道。
陆游想了想,觉得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他搀着朱熹的手沉声道:「那么,老朱你一切小心。事成之后,我请你喝上好的蜀山茶。」朱熹「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那天人笔身形越发涨大,仅仅只有一丝笔毫上还残留了少许禁墨痕迹,那十二个大字构成的浩然之气无比耀眼。整个小山上光芒万丈,如朝日初升,俨然是圣人将出之兆。反观那四枝笔灵,却被一层灰气笼罩,暗哑无光,只怕再过上小会儿就被完全吸干了。
就在这时,天人笔看到有另外两枝笔灵朝着自己高速移动过来。一枝是虽然很讨厌但已没了威胁的从戎笔;还有一枝则是与自己气息十分接近的紫阳笔。它不想现在被打扰,可是这四枝笔灵需要它全神贯注地去吸收,难以分神。它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理睬这些小辈,等到彻底解封不迟。
陆游看到朱熹周身都被紫光笼罩住,这一圈紫光很快扩展到整个广场,把天人笔和其他四枝笔灵都笼罩在范围之内。
领域内的朱熹,就是道之所在。他意念一动,运转规则立刻改变,空间介质陡然变厚了数十倍,天人笔吸收灵力的速度登时慢了下来。
陆游见朱熹初击得手,不敢耽误。他暗暗祷祝老朱平安无事,同时发挥出自己的笔阵能力,飞快地去徒手捉拿那些笔灵——能救回一枝是一枝。
距离他最近的是凌云笔,陆游左手套上从戎笔,用力一击,那捏住凌云笔的巨掌立刻断裂了数片,他右手手腕趁机一翻,已经把笔灵握在手里。陆游心中稍安,略一感应,忍不住一阵喟叹。这凌云笔灵力已经损耗了九成以上,没个几百年怕是恢复不过来。
天人笔愤怒地嘶鸣一声,一边用自身的浩然之气中和朱熹的领域,一边加快了吸食的速度。那管雪梨笔已经灯尽油枯,被天人笔猛然用力一吸,整枝笔的光芒猝然熄灭。
那宛如制裁的声音再度响起:
「罢黜!」
巨掌用力一捏,雪梨笔断成数截,自半空跌落,那些残骸还未落地便消逝至无形。可惜一代才人岑参,今天彻底才消魂陨。
陆游心中一痛,他顾不得惋惜,奋力朝着另外两枚笔灵冲去。这时一只巨掌朝着从戎笔泰山压顶般拍来。陆游正要反击,那手掌却突然缩了回去。他一抬头,看到朱熹悬在半空,双手伸开,整个人贴在天人笔正前,两股浩然之气激烈地纠缠在一起,都在争夺对领域的控制权。朱熹整个人面泛紫光,神情可怖,显然已是凝聚了最大的心神与董仲舒抗衡。
这两位都是儒学大师,如今就看谁对天道的理解更为透彻,便能夺取领域的控制。
陆游伸手一捞,又把麟角笔抓在手里,这管笔也是几近枯竭,奄奄一息。陆游把它暂时收入怀中,脚不瞬停,立刻奔向最后一枝常侍笔。那天人笔的几只手掌,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常侍笔的身上,灵力疯涌流动。它想要借着这笔灵的力量,迫开最后一丝封印。
陆游化拳为掌,挟着从戎的锋锐之劲猛劈过去,当即斩断了数根触须。天人笔像是一只痛极了的八爪章鱼,拼命挥舞着剩余的触须,朝陆游刺来。陆游一接触到浩然正气,便觉得浑身紧绷,仿佛被这些正气僵化了身体一般。他咬紧牙关,勉强拽开双手,用出从戎笔最强的一招——投笔从戎。从戎笔化成一柄汉代古剑,剑刃上淡淡的一圈寒芒。
班超当年投笔从戎,正是因为不愿埋首甘为文笔小吏,想要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所以这一招,最强的便是与文气决断的坚定。凡是与「文」有关的东西,在这一招面前都只能被毫不留情地斩开。
陆游挥笔如剑,身子如陀螺般飞速转动。锋锐所及,手指寸断,那些罢黜之掌纷纷都被削断了指头。剩下的手掌见状,不敢再正面对抗,在半空中掌掌相对,重新汇聚成一扇巴掌。这巴掌大得几乎可以遮住天空,五指微动,挟着无比的威压朝着陆游本体猛拍过来。
「罢黜!」
声音第三度无情地响起,要把这无法无天的从戎笔彻底抹煞。陆游纹丝不动,待到手掌行将拍到自己头顶时,骤然举剑,口中暴喝:
「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仿佛与这一声呼喊引发了强烈的共鸣,那汉代古剑陡然身涨数十倍,剑身剧颤,剑鸣不已。
班超当初欲要投笔从戎,其他文吏嘲笑他,他慨然说出这一句话,气壮山河,名留史册。今日眼看那文气十足的罢黜巨掌拍下来,陆游一声暴喝,让从戎笔回想起了当年的记忆,那隐藏许久的雄心壮志,彻底苏醒过来。
万里封侯这等豪情,又岂是寻章摘句老雕虫所能制御!
剑掌相对,轰然作响。那巨掌被从戎笔怒击之下,终于抵受不住,掌心被一剑刺穿。无数裂痕一下子爬满了掌心手背,不过数息之间,便彻底溃散。
手掌既消,只剩一息尚存的常侍笔陡然失去了支撑,歪歪斜斜朝地上跌去,被陆游一把接住,暗叫侥幸。若再迟上一步,这笔便保不住了。
陆游还未及仔细查看这笔灵的状况,就觉得身后突然紫光大盛,随即听到朱熹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响彻长空,竟是要把一身生命一次啸个干净似的。陆游急忙转头,却看到天人笔的笔端一片纯白,连最后一丝禁墨也褪得干干净净。
「不妙!」
他脑海里刚有所反应,滔天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陆游如同被巨浪正面抽中胸膛,心口一窒,眼冒金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胸口那半本《春秋繁露》「哗啦」一声碎成万千纸屑,化散在半空。
陆游趴在地上,只觉得胸口剧痛,疼得头晕目眩,莫说爬起来,就是想定定神都不能。好在《春秋繁露》与浩然正气同属儒家一脉,刚才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则陆游只怕早已被抽得筋骨碎裂而死。从戎笔被这一迫,也受损非轻,歪歪斜斜勉强飞回到陆游胸中。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转动脖颈,眼前却全是虚影。陆游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视线凝住,朝前面看去。
殿前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寂寥,刚才挣脱了封印的天人笔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朱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只见朱熹的前襟呕满了大片血迹,面色煞白,双鬓竟染上了一片雪白,可见耗神之深。陆游挣扎着爬过去,抓住朱熹的手臂拼命摇晃,可他任凭陆游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陆游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捏住朱熹的右手虎口,把从戎笔的锋锐之气硬生生从右手灌入朱熹体内,去冲击他的灵魂和心脏。从戎笔天生擅长直劲冲击,它每冲击一次,朱熹的身子便抽搐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如是者三,陆游已是大汗淋漓,以他如今的状况,能让从戎笔连冲三次,已经是极限了。
陆游看了眼广场上散碎的纸片,咬了咬牙,尽鼓余勇,还要冲击第四次。朱熹突然弓起身子,张嘴呕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了眼睛。陆游又惊又喜,连忙道:「老朱,你醒啦?」
朱熹虚弱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陆游,低声道:「最后一刻,我把它收……收进来了……」
陆游接过那东西,发现是诸葛家用的寒梅鱼书筒,有些诧异:「你收了什么笔?」他记得那四枝笔灵被自己救下三枝,还有一枝已经毁了。
「天人……」朱熹的面容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脸上沟壑纵横,如同一块历尽沧桑的顽石一般。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体力。
陆游大惊:「天人笔?董仲舒?我记得它不是脱离了封印吗?你怎么能……」他见朱熹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便拿起鱼笔筒凑近自己耳朵。隔着凹凸的寒梅镂刻,他能感觉得到,鱼书筒里有一个强大的笔灵在挣扎,在吶喊,不时来回冲撞,似乎不甘心才获得自由就又被关起来。透过筒口的封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浩然正气。
「果然是天人笔!」
陆游大喜,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伤势,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轻轻拍打着鱼书筒,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不止。纵然天人笔再强大,入了寒梅鱼书筒这类专收笔灵的器具,也是难以逃遁的。
陆游一下子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把鱼书筒揣好,慢慢躺下来,舒展四肢,仰卧在孔庙大成殿前。适逢日出东方,一道和熙温和的光线自天空投射下来,照在了他脸上,暖洋洋的,刚才生死相斗的惨烈,被这缕阳光一扫而净。陆游忽然觉得,人生真是说不出的奇妙有趣。他眯着眼睛,不由得脱口吟道:
〖一物不向胸次横,醉中谈谑坐中倾。
梅花有情应记得,可惜如今白发生。〗
第八章 武陵桃花笑杀人
——出自《全唐诗》一百六十七卷·李白〈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
烟波淼茫,水气升腾,此时正是一天之中雾气最盛的时候。沅江之上,一条乌蓬小渔船正缓缓逆流而上,狭长的船首将江水从容不迫地迎头切开,哗哗的细腻水声却让周遭更显得静谧。
船尾立着一位披着浅灰色蓑衣与斗笠的渔翁,正在用一根竹竿撑船前行。只是看他的动作颇有些怪异,四肢关节似乎从不弯曲,也不知疲倦,撑船的动作总是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一连几个时辰过去也没变化。
船内端坐着两个人。一个人粗腰宽肩,身架极阔,一头花白长发被方巾草草束起,显得有些浪荡;另外一人则是方脸厚唇,面色黝黑,双鬓发白如雪。两人一同望着船外两侧不断后退的山林,有意无意地闲聊着。
「我说老朱,你每天这么坐禅,不觉得闷吗?」
「这可不是佛家的坐禅。孟子曰:吾自养浩然正气,这养气的功夫,可不能荒废。」
「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了!你不引圣人之言就不会说话了吗?」
「我这一辈子,倘若还有机会能为圣人注解,使道统不断,传于后世,也便没什么遗憾了。」他口气中却有淡淡的惋惜。
对方听了这话,却有些慌张,勉强一笑道:「莫要胡说,你才多大年纪!老夫还不曾伤春悲秋,何况你?」他微微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