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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老。
他在卡斯尔雷街往左拐弯,朝前走过三个街区才到快乐俱乐部。一群聚在门外的无赖少年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他听见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就是他!那就是汤姆·金!”
进门后,他在去更衣室的路上碰见了那位俱乐部秘书,一个目光锐利、一股精明相的年轻人,他跟他握了手。
“你感觉怎么样,汤姆?”他问。
“非常健康,”金回答,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撒谎,如果要是他有一个金镑的话,他就会当场用它来买一块上好牛排吃的。
等到他从更衣室里出来,他的助手跟着他,他沿着过道朝大厅中央的拳击台走去的时候,正在等候的观众立刻爆发出一片欢迎和欢呼声。他向左右两边的观众还礼,尽管只有很少几张面孔是他所认识的。这些面孔大多属于青年人,当他在拳击台上赢得最初几次殊荣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出生哩。他轻快地跳到高台上,弯腰钻过绳子,来到他那个角落,坐在一张折叠小凳上。裁判杰克·鲍尔走过来同他握手。鲍尔是个糟糕的拳击家,十多年都未能作为决赛者进入拳击场。金很高兴由他来担任裁判。他们俩都是老家伙。如果他违反规则,给桑德尔来点厉害的话,他知道他可以指望鲍尔帮他蒙混过关。
雄心勃勃的年轻重量级拳击手一个接一个地爬到台上,由裁判给观众作介绍。裁判还宣布了他们提出的挑战的人。
“年轻的普隆托,”鲍尔宣布说,“北悉尼人,他愿意提出挑战,赌赢家外加五十镑。”
观众欢呼起来。当桑德尔本人跳到台上,钻过绳子,在他的角落里坐下的时候,观众又欢呼起来。汤姆·金好奇地从拳击台的那一头朝他看,因为几分钟之后,他们就将无情地扭打在一块儿,各人都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试图击昏对方。可是他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因为桑德尔像他一样,在拳击衣外面穿着长裤和套头衫。他的脸十分英俊,头上是蓬乱的黄色卷发,从他肌肉发达的粗壮的脖子上可以看出他身体十分强壮。
年轻的普隆托走进一个角落,然后又到另一个角落,同决赛者握手,然后跳离拳击台。挑战继续进行。青年人总在不断钻过绳子——无名的,然而不知满足的年轻人,他们向大家高呼着,说是凭着力量和技巧,他们要和赢家一比高低。几年前,在他自己所向无敌的黄金时代,汤姆·金也许会对这些预选赛感到又好笑,又讨厌。可是现在他却看了迷似地坐在那里,无法摆脱他眼睛里的青年人幻像。总是这些青年人在拳击比赛中占上风,他们跳到台上,钻过绳子,大声地挑战;总是老家伙在他们面前倒下去。他们是踩着老家伙的身体,爬上成功之路的。他们源源不断地涌现,年轻人越来越多——难以压制的、不可抵挡的青年人——他们总是击倒老家伙,等他们自己成了老家伙,走同样的下坡路时,在他们背后,又有永恒的青年人向他们压过来——那些新生儿,长得强壮以后,就把他们的长辈打倒,而他们后面又有更多的新生儿,就这样下去,直到永远——青年人必定有他们的意志,这种意志决不会消亡。
汤姆·金朝记者席望去,向《运动员报》的摩根和《裁判员报》的柯贝特点点头。然后他伸出手,由桑德尔的一名助手严格检查了缠在他指关节上的带子,并在他的严密监视下,由他自己的助手锡德〃沙利文和查理〃贝茨给他戴上拳套,并把它们系紧。他自己的一个助手则在桑德尔的那个角落,行使同样的使命。桑德尔的长裤被拽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套头衫被从他头上剥下来。汤姆·金望过去,看到了青年人的具体体现者,厚实的胸脯,强健的筋骨,肌肉在缎子似的白皮肤下像活的东西一般滑来滑去,全身充满着生命的活力。汤姆·金知道,这样的生命还没有在长期搏击中,从疼痛的毛孔里渗尽其朝气,青年人经历了这样的搏击,就要付出代价,当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就不会像进来时那么年轻了。
两人相互走上前去迎战。锣声一响,助手们就啪啪地折起折叠椅,爬到拳击台外面去了。他们俩握握手,拿出战斗的架势。立刻,桑德尔像一部钢铁和弹簧组成的机械,一触即可发动,然后他来回运动,一个左拳,打在汤姆眼睛上,一个右拳,打在他肋骨上,一下闪开反击,一下轻轻跳开,又咄咄逼人地跳回来。他敏捷、机灵,这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全场观众大呼小叫地表示满意,但是汤姆没有眼花缭乱。他已身经百战,遇到的年轻小伙也太多了。他懂得这一下下打击是怎么回事——过于迅猛、过于灵巧,反倒不危险了。显然桑德尔从一开始就想打速决战,这是意料之中的。这是青年人的方式,锋芒毕露,猛冲猛打,疯狂地竭尽自己全部的辉煌和优越性,用其年少气盛的力量和欲望来压倒对方。
桑德尔来来回回,一会这儿,一会那儿,满场子到处跑。步履轻巧,心情急迫,活脱就是一个雪白肌肤和强健筋肉构成的奇迹,形成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器械,像一只一个动作又一个动作,做完了上千个动作的飞梭那样滑动、跳跃,所有的动作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就是要摧毁汤姆·金,因为汤姆·金是阻碍他发迹的障碍物。汤姆·金耐心地忍受着。他懂得他这一行,也懂得青年人,尽管他已不再是青年人了。他的想法是,要等对方丧失了一部分力气之后再采取行动。他暗自龇牙一笑,一边故意躲闪一下,让头顶上挨了重重的一击。这是恶毒的一招,可是按照拳击比赛的规则却十分公平。一个人应该注意爱护自己的指关节,如果他坚持要打对方的头顶.那么他这样做是要自己冒危险的。金本可以头躲得低一点,让那一击峻地一声从头上无害地打过去的,但是他想起他自己早年的拳击,想起他如何在威尔士凶神脑袋上打碎了他的第一个指关节。只是他现在是遵守规则的。可他那一闪报销了桑德尔的一个指关节。倒不是桑德尔现在就会很在意这个问题。他会继续打下去,毫不介意,整场拳击他都会一如既往地拼命。不过以后长时间的角逐战开始时,他就会遗憾那个指关节,回想起他如何在汤姆〃金的脑袋上打碎了它。
第一回合全是桑德尔的天下,他那旋风式的猛攻速度博得全场欢呼。他以排山倒海的猛击压倒了金,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没有出过一次拳,只是遮掩、阻挡和闪避,满足于抱住对方,免遭痛击。偶尔他佯攻一下,在猛击的拳头分量落下去时摇晃脑袋。他迟钝地移动着,从不蹦来跳去,或浪费一点点力量。桑德尔得把青年人的泡沫发尽了,谨慎的老年人才敢还击。金的全部动作都是慢慢腾腾的、有条不紊的,他眼皮笨重、缓慢地移动着眼睛,给他一副半睡半醒、头昏眼花的样子。可这是一双能看到一切的眼睛,在他整个二十多年的拳击生涯中,这双眼睛已训练得能无所不见。这双眼睛在迎面过来的一拳面前,不会眨一下,动一下,却能冷静地观测出拳的距离。
第一回合结束时,他坐在他的角落里休息了一分钟。他伸开双腿,仰面躺下,胳膊搭在成直角的绳子上,当他大口吸入助手们用毛巾扇过来的空气时,他的胸和小腹明显地一起一伏。他闭着眼睛听全场呼喊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打,汤姆?”许多人大喊。“你并不害怕他,是吧?”
“肌肉发硬了,”他听到前排座上一个人评论说。“他无法动得更快。我在桑德尔身上押双倍的注,按金镑算。”
锣声响了,两人从各自的角落走出来,向前迎战。桑德尔朝前走了足有两人距离的四分之三光景,急于重新开战;可是金满足于少走几步。这符合他节省精力的方针。他没有很好训练,又没有吃饱,每一步都事关重大。此外,他已经走了两英里才来到拳击台的跟前。这一回合是对前一回合的重演,桑德尔像旋风一般地进攻,观众都愤怒质问汤姆为什么不打。他只是样攻和出几下缓慢的拳,根本不起什么作用,只能阻挡、拖延、扭抱,别的什么也不干。桑德尔想要加快节奏,可汤姆很聪明,不予理睬。他咧嘴一笑,那张在拳击场上打坏了的脸上,带有某种若有所思的悲怆。他带着只有老年人才有的谨慎戒备,继续保存实力。桑德尔是青年人,他以青年人那种不惜大量挥霍的态度挥霍着他的力量。汤姆是属于拳击场上的老将一类的人物,有着长期的苦战培养出来的智慧。他以冷静的目光和头脑注视着,动作缓慢,等着桑德尔把青年人的泡沫发完。对于大多数旁观者来说,似乎汤姆已毫无希望地比他的对手差得老远,所以他们发表看法,提议押三倍的注在桑德尔身上。但是有那么几个人,他们了解旧时的金,就接受了他们认为容易赢钱的赌博。
第三回合开始时一如既往,一面倒,桑德尔主动进攻,拼命痛击。半分钟以后,桑德尔过于自信,露出了一个空挡,金的眼睛和右臂在这一刹那之间像闪电一样闲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打击——一个钩拳,把胳膊扭成拱形,使这一拳打得扎扎实实,同时把转动了半圈身子的所有分量都加在了这一击上。这就像一头似乎睡着的狮子,突然闪电般地伸出了它的爪子。桑德尔的下巴一边挨了这么一下,像阉牛似地倒了下去。观众们张大嘴,大为吃惊地发出喝彩。这家伙毕竟没有肌肉发硬,他可以像一把作锤一样飞出一拳。
桑德尔哆嗦着。他翻过身,打算站起来,可是他的助手们尖叫着阻止了他,让他等着计数。他单膝跪着,准备起来,同时等着俯身朝他站着的裁判大声冲他耳朵里数数。数到九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摆开迎战的架势,这时,面对着他的汤姆懊悔起来,这一拳要是离桑德尔的下巴尖再近一英寸就好了。那样就能把他打昏过去,他就可以拿着三十镑钱回家去见老婆孩子了。
这一回合一直继续到规定的三分钟的终了。桑德尔第一次尊敬起他的对手来,而金则仍然动作缓慢,眼睛昏昏欲睡。金看到他的助手们蹲在外面,准备越过绳子跳进来,感到是一种警告,就把战斗朝他自己那一角引去。锣声一响,他立即就坐到那张正等着他的凳子上,而桑德尔还得走完正方形拳击台对角线的距离,回到他自己的角落里。这是一件小事,不过许多小事积在一起就举足轻重了。桑德尔不得不多走那许多步,消耗许多精力,而且要在这宝贵的一分钟休息时间里丧失不少秒钟。在每一回合开始时,金都是缓悠悠地走出他的角落,迫使他的对手走更长的距离。每一回合结束时,金都操纵着战斗进入他自己的角落,这样他就可以立即坐下。
又是两个回合过去了,金节省着力气,桑德尔却大量地浪费。桑德尔迫使他打速决战的尝试搞得他很不舒服,因为雨点般打在他身上的无数打击,有相当一部分都击中了要害。而金还是坚持他顽固的慢条斯理,尽管那年轻的鲁莽汉急切地要求他加入战斗。在第六回合中,桑德尔又一次不注意,汤姆·金的可怕右拳再次闪电般飞起,击在桑德尔下巴上,桑德尔又等数到九才爬起来。
到第七个回合的时候,桑德尔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行了,他平静下来,接受了他已认识到的事实: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