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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选-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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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找到一张红纸,但上面什么也没有。最后,整个搜寻过程已经结束,垫子的面套也抖了不止一次,确信什么叮噹的响声再也没有了,于是大家把所有的钱都放到桌上,开始清点。粗粗一看,甚至可能产生错误,以为差不多有百把万,因为那一堆实在太大!当然没有一百万,虽然数目非常巨大——整整两千四百九十七卢布五十戈比。如果昨天季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的募捐成功,也许可以凑足二千五百卢布这个整数。钱统统被拿走,死者的箱子贴上了封条。人们倾听了房东太太的申诉,并且给她指出什么时候、应该向哪里提交死者所欠账目的证据。有关人员签了字。这时也有人提到大姑子。但大家相信那在某种意义说,是属于虚构的神话,也就是说是谢苗·伊凡诺维奇想象力不够的产物。根据了解到的材料,人们不止一次地就此事对死者进行过指责。但是这个想法马上就放弃了,认为这种想法不仅无益,而且有害于普罗哈尔钦先生的名誉,因此事情到此就算了结了。第一次惊慌过去,大家恢复理智、知道了死者是个何等样人之后,一个个都平静下来,默默不语,抱着怀疑的态度互相望了又望。

有的人对谢苗·伊凡诺维奇的行为耿耿于怀,甚至似乎有点生气……这么大一笔财产!这个人真会攒钱!马尔克·伊凡诺维奇没有失去勇气,大胆解释为什么谢苗·伊凡诺维奇突然害怕起来的原因,但他的话已经没有人听了。季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似乎深深地陷入了沉思。奥克安诺夫喝了点酒,其余的人好像有点缩头缩脑,而长着一个出奇的麻雀鼻子的小个子康塔列夫傍晚前从屋里搬了出去,行前把自己的箱子、提包非常认真地、一一封好、扎好,冷淡地向好奇的人们解释:世道艰难,这里住不起了。房东太太不停地痛苦嚎啕,痛骂谢苗·伊凡诺维奇欺侮她孤苦伶仃。大家问马尔克·伊凡诺维奇为什么这个死者不把自己的钱存进当铺①?马尔克·伊凡诺维奇回答说;“头脑太简单啦,太太,想象力太不够啦!”

“您也太单纯啦,太太!”奥克安诺夫插嘴说道,“一个人二十年来在您这里省吃俭用,千方百计克制自己,人一推他就会倒下,可您却老是烧汤喝,没时间管他!……唉,太太!

……”

“哎呀,你教训我还嫩了点!”房东太太继续说道,“其实何必存当铺呢!他只要给我一小把钱,然后对我说,‘拿着,乌斯季尼尤什卡,这是给您的赏钱,只要我在世上活一天,你就管我一天的饭。’其实只要讲清楚,我就会保证给他吃喝,好好照顾他的。哎,这个道德败坏的家伙竟是个大骗子,把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妇道人家给骗了!……”

大家又走到谢苗·伊凡诺维奇的床前。现在他规规矩矩躺着,穿着他的一套最好的、显然是他唯一的衣服,僵硬的下巴额藏在系得不大高明的领带后面,洗了脸,梳了头,不过胡子刮得不太干净,因为这里找不到剃刀,唯一的一把属于季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所有的剃刀早在去年就卷了口子,拿到托尔库契市场上卖了个好价钱。其他的人都是上理发店刮脸的。房里还没来得及整理、收拾。打碎的屏风仍然躺在原来的地方,把谢苗·伊凡诺维奇的离群索居之处完全①旧时俄国的当铺也可存钱,有利息。

暴露出来了,似乎象征着死亡把我们遮盖隐私、阴谋、挨打的幕布揭开了。垫子里的东西,也没有收拾好,一大堆一大堆地摆在四周。整个这一突然冷却的角落在诗人看来,完全可以比作遭到粉碎的“善于持家”的燕子窠:一切的一切都遭到了暴风雨的吹打和折磨,小鸟和母鸟一同罹难,温暖的绒毛、羽毛、棉絮都被刮得遍地皆是。……不过,谢苗·伊凡诺维奇看起来与其说像个自私自利的老人,不如说是一个惯于行窃的麻雀。现在他已沉寂下来,好像完全躲起来了,似乎不是他有错,不是他出鬼点子骗人,使所有的好人上当,好像不是他不讲廉耻,没有良心,最最不讲道德。他现在已经不听受尽欺凌、孤苦无依的房东太太的痛哭嚎啕了。恰恰相反,他作为一名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财主,即便躺在棺材里也不浪费时间、无所作为,好像他还在绞尽脑汁,打着投机盘算。他的脸上露出深思熟虑的神态,两唇紧紧地闭着,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如果是在生前,怎么也不会料到是属于谢苗·伊凡诺维奇的。他好像变得聪明了。他的一只右眼不知怎的在狡黠地微眯着。谢苗·伊凡诺维奇似乎想说点什么,有个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要通告大家,要作出解释,而且要抓紧时间,越快越好,可是时间毕竟没有了……这时候仿佛听到这么一段话:“你怎么啦?你听我说,你是蠢婆娘,快别哭啦!

不要诉苦!你听我说,好好地睡一觉吧!我死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真的!躺着真好……你听着,我说的不是那个,你是个女人,很了不起的女人,你可要明白啊!我现在是死了,如果不是那样,我大概也就没有死。你听着,要是我不死,我爬起来,那会出现什么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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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祖科夫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人。甚至他的外貌都有点特殊。不论您多么心不在焉,都会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而且还会抑止不住地放声大笑。我的情况就是如此。应当指出的是,这位矮个子先生的一对细小眼睛总在不停地转动,或者说,他这个人的整个身子,对于投向他的目光,特别敏感。他几乎总能本能地感觉出有人在对他进行观察,于是他马上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的观察者,然后抱着忑忐不安的心情,分析投射过来的目光。两只眼睛老是不停地梭来梭去,身子不断地左右转动,使他看起来很像是一个活动的风标。说来真奇怪!

他似乎害怕别人嘲笑。其实他几乎就是一个为了糊口而不得不让人取笑逗乐的小丑。他常常乖乖地伸出自己的脑袋,让大家戏弄,不仅仅在精神上,而且在肉体上甘愿忍受别人的戏弄。当然这要看他是与什么人在一起罗。心甘情愿自动当丑角的人,是不值得可怜的。但是,我发现这人是一个怪物,这个可笑的人根本不是职业小丑。他身上还残存着某些高贵的品质。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他总是为自己而感到担惊受怕的病态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觉得他总想为别人效劳的愿望与其说是为了捞到物质上的好处,不如说是出于他的一颗善良的心。他很高兴别人当着他的面、以极其粗暴的方式对他进行嘲笑。但与此同时,一想到他的听众冷酷无情、以怨报德(这一点我可以发誓),他心里就感到非常痛苦。因为这些听众不是嘲笑他的举动,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包括他的心、他的头脑、他的外貌、他的全部血肉之躯。我相信此时此刻他会感觉出自身的处境是何等的狼狈,但是他的抗议却又很快地在他的心中消失,其实他每次的抗议都是极其宽容的。我深信这一切的一切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完全是出于他的心地善良,根本不是因为他没有借到钱而被人赶了出来的缘故。这位先生是经常要借钱的,也就是说他用这种借的方式向人乞讨。每当他做完各种各样的鬼脸、让人笑够了的时候,他就觉得他多少争得了一点点权利,可以向人开口借钱了。但是,我的天哪!那里是什么借钱啊!他开口借钱时又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啊!我实在无法想象,在那么小的空间,也就是说在这位矮小个子的布满皱纹、颧骨高耸的脸上,能够同时容纳那么多各种各样的鬼相,那么多各种不同性质的感受,那么多极其深刻的印象!那里面什么没有啊!真是百感交集:有难言的羞愧,有假装的厚颜无耻,有懊丧,有愤懑,有突然的脸红,有对失败的耽心,有因胆敢打扰别人而要求宽恕的表情、有个人的尊严感,也有充分意识到自己渺小无用的自卑——所有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以这样的方式,已经在人世间闯荡了整整六年,可至今还没有弄清楚,在借债的微妙时刻,究竟应该采取何种表情!当然,要做到完全冷酷无情、卑鄙无耻,他这个人是永远也办不到的。他的心太善良、太热情了!我甚至要更进一步说,在我看来,这是世界上最最诚实、最最高尚的一个,不过他有一个小小的弱点:只要能够讨好别人,你一声令下,他什么卑鄙的事情都可以去干,而且心甘情愿,毫不考虑自己。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人们通常所说的窝囊废。最最令人可笑的是他的衣着。他几乎穿得与大家一模一样,既不比人家好,也不比人家坏,一身干干净净,甚至有点过分讲究,而且想通过衣着,暗暗地显示出他自己的体面和尊严。这种外表上的平等与内心里的不平等,他经常为自己的耽心,同时又不停地自我作践——所有这一切的一切,便构成了强烈的对比,使人觉得他既可笑又可怜!如果他真正从心灵深处相信,他的听众是世界上最最善良的人(尽管他的亲身经验告诉他并非如此,但他仍然持这种看法),他们嘲笑的只是他的那些可笑的举动,而不是他这个苦命的人,那么,他就会高高兴兴地脱下燕尾服,反穿着走到大街上,去迎合别人开心的愿望,自己也从中得到乐趣,反正只要能使自己的衣食父母发笑,只要能给他们带来愉快就行。但是,不论他使用何种办法,还是永远也无法得到平等。他还有一个特点:这个怪人的自尊心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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