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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听来,他话语中的京城口音重的很,李慕儿先前却从未留意过。这个打小进了宫的大太监,怕是对紫禁城充满了执念吧!
不过,不该有的执念,便是贪念了。
看到他这副嘴脸,李慕儿不由记起嬷嬷惨死的样子。此番不同那夜,他们也是临时跟踪,并没有带多少人,也没有带难躲的弓箭,可李慕儿哪里还有理智逃跑,满心满念都是想着为嬷嬷报仇!
她倏地拔出身旁风入松的宝剑,猛然向汪直扑了过去!
汪直本没有带武器,慌乱中抓过身旁一个下属。那下属反应敏捷,立即举刀挡住了李慕儿戾气十足的一剑。
“哼,不自量力。”汪直话毕,身旁的人已团团将李慕儿围住,刀刀狠辣地朝她砍去。
“糟了。”风入松蹙了蹙眉,他最怕她意气用事,看来终究还是没能躲过。随手打翻攻上来的一人,抢过他手中的剑,风入松不可逃避地挤入了包围圈。
风声四起,天色突变。
一剑一剑,西河派的剑法在两人的配合中发挥出更大的威力,可风入松明显感觉到,李慕儿每到重要关头,就会有些力不从心,不能像他一样将剑势发挥到极致。
刀剑无眼,风入松不能有半分马虎。又不能直接问她真相,恐灭了自家威风,反涨了他人志气。心下却大概猜到,她定是被封了某路经脉,内力不能完全自控。
这样下去,战局恐怕不利。
光是汪直带着的人,和闻声赶来的手下,就足够让两人应接不暇,眼看着汪直退到后面不屑地望着他们,李慕儿也觉得胜算甚小。
趁一个背靠背喘口气的时机,她不好意思地撇了下嘴角,对风入松道:“道长,看来今日是要验证子母蛊存在与否的时候了……”
本已胜券在握,难道两人真就要死在这里了?那西河派的人怎么办?对了,西河派!风入松灵光一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空中猛地扔出。
快到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掌门,在坚持一会儿。”
李慕儿因他此言,意识到似乎还有转机,便点点头,再次挥舞起长剑。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突然从一个方向飞掠来一群帮手,迅速将包围圈逼退了许多。
“掌门,属下来迟!”
齐声一喝,威风凛凛,原来风入松方才抛出的,是联络西河派的秘法!
李慕儿也想起来,确实风入松透露过,已叫部分弟子前来留都会合。
局势一下反转了过来。西河派的弟子,个个武功造诣都可以称得上登峰造极,李慕儿被保护在他们身后,着实体验到了众星拱月的感觉。
怪不得汪直这么想得到西河派这股势力,这样的三千弟子,足可抵军队三万不止啊!
稍得放松,李慕儿赶紧看向汪直,只见他正吩咐着一名手下,想必是要去找帮手了。
擒贼先擒王!这话永远不会错!李慕儿眼色一厉,“唰”的一声飞出打斗圈,执剑朝正孤立无援的汪直再次刺去!
“义父当心!”
熟悉的声音。
李慕儿眉间一凛,墨恩已赶至身前,轻轻地挑开了她的剑尖。
猛一收势,李慕儿将将退后几步,以剑尖支地,方能撑住身体。
墨恩今日依旧一身黑衣。
二人头顶阳光璀璨,他脸色一如既往地黝黑,偏生唇上一抹笑意,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墨恩,帮义父,杀了她。”
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汪直已不想再留她。
李慕儿已经料到,只好抬头,缓缓凝住墨恩。终于,到了该他抉择的这一天。
“来啊,杀了我。”
他的笑容好像突然被她眸中的寒意凝结,没有回头对汪直做什么交代,墨恩兀自伸手从背上拔出两柄剑,道:“龙凤双剑。呵,我从来知道你会武,却未曾与你真正较量过一场。就今日吧。”
话音落,他扔过来一柄凤剑。
李慕儿接住,手心有些出汗。
“好。就今日,你我做个了结,墨恩,汪墨恩。”
剑身轻触,尖锐声音划破长空——
☆、第三五五章 此生孤寂
一剑,一道刺眼的剑光。
一剑,一阵绚丽的火花。
足尖点地,急退!
如蛇吐芯,直刺!
风声呼啸在畔,不断挽起的剑花,重叠交错,在这团被莫名悲痛压抑的打斗中,显得虚虚实实。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那只是一场十分精彩的打斗。
而在李慕儿与墨恩的眼里,这可能是他们继荆王府中的那个小房间分离后,靠得最近的一次了。
墨恩脸色冰冷,眼神却总是时不时瞄向李慕儿裹着纱布印出血色的手背,说不出的失落。
这样复杂的神色,令李慕儿在此般不能出一丝一毫差错的环境下,忽然神游了起来。她的耳边,恍惚响起那日墨恩牢中看她时说过的话,那番当时不知为何被她整段遗漏的话……
我是义父在街边捡的。
从小我就知道,有义父才有我,没有义父,便没有我。
可义父是个太监,他不能带我入宫。我被他养在宫外的府邸,当普通的守卫一样训练。
于是我知道了,只有把人打趴下了,他们才会恭敬地叫我一声“少主”,义父才会开心地看着我说“叫义父”。否则,我就只是一个野种。
其实我知道,我并不是个野种,我也是有父母的。我的父母,在最穷的时候抛弃了我,而后在京城街巷中开了家面摊,日日找我。
可是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孩儿,从义父捡了我的那天开始,我就只认他一个了。
幸好,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可以比任何他的手下都狠,我可以忠于他所下的任何命令。
所以,只有我,才配叫他一声义父,才配跟他姓“汪”。
汪墨恩,这才是我的真名。汪墨恩,恩莫忘。从我叫这个名字开始,就注定了和今日这样的你没有缘分了,对不对?
你呢,你的真名叫李慕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想,是因为西河派传男不传女,我爹想要一个男孩儿,所以叫我慕儿。”
李慕儿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语,似突然降临的电闪雷鸣,令墨恩倏地一怔。
慕儿……
两人边不能出招,边顾自怔愣,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缓缓靠近的一团黑影。待到墨恩看清时,那团人影已经猛然一剑,朝李慕儿后背飞刺过来。
“小心!”
李慕儿正以一招飞燕衔枝试图压制墨恩,哪里知道背后生出的异变?墨恩只好硬接下她这招——两股剑气发生了冲撞,发出“叮”的一声响,青光色的剑竟被震脱出手。
随后,几乎是千钧一发的一瞬间,墨恩扑向李慕儿,猛地一个转身。
“唔……”
一声闷哼,两道利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少主?!”
“墨恩!”
“快去保护掌门!”
周围一阵喧嚣。
李慕儿的心,被这意外和喧嚣搅得,骤然收缩。
茫然抬头,正好对上墨恩释怀的双眼,以及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视线向下,凤剑插在他的胸口,与他背后插入的剑尖,恰好并排,赫然在目。
“墨恩……”
“嗯……”他只是轻轻地应了声,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李慕儿的身体,无力地滑了下去。
李慕儿只好扶着他,与他一起,跪坐在了地上。
这样一来,墨恩得以靠在李慕儿的肩头,两人好似互相拥抱的姿势,稍得了些许放松。
可手心触及到的***不断提醒着李慕儿,他并不轻松。
“墨恩……”眼眶渐渐湿润,一向伶牙俐齿的李慕儿,此刻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嗯,”墨恩点头,将唇靠近李慕儿耳侧,含笑问道,“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呢?”
“墨恩……”李慕儿深深垂首,似要将头埋进他颈窝里去,却不敢多吐一个字。
“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在公孙树下看你起舞。待我死后,你就将我埋在那棵树下,让我回到那一刻,好不好?”
那年的杏叶葳蕤,那年的互不相识,那年她只是离宫的女学士沈莹中,他只是荆王的小随从墨恩。
“墨恩……”
“你是不是很后悔认识了我?”
“墨恩……”
“我却从来没有后悔过呢……”
“墨恩……”
寥寥几语,却似乎经历了漫长的一世。可一辈子再漫长,也终有结束的时候。蹙了蹙眉,墨恩艰难抬手略作遮挡,微微睁开惺忪双眼,依稀辨出处于李慕儿身后的混乱战局。
汪直被几个西河派弟子拖住了手脚,却还不忘频频向他张望。
对不起了义父,以后怕是不能再守护你了……他模糊地想,欲再看清楚些,但阳光刺眼,且体内痛意和无力阵阵袭来,昏昏沉沉地,连抬起眼睑都成了困难的事。
“慕儿……”是她么?他弱弱地开口,“今日一役,若是你胜,义父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年事已高,再难东山再起,你能不能答应我,就此放过他?”
“好。”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李慕儿夹着泪意,断然应道。
听闻此言,墨恩呼出了一口长气。血汗沾衣,寒意彻骨。他觉得冷,继而隐隐约约地品出了此生的荒凉与孤寂,不由伸手向那头顶光源处,像是欲抓住那团橙黄的暖色。
可是他抓不住,手臂颓然跌落,他知道,陷于两难之间太久,他已经很累很累,累到两边都快要抓不住。
是时候该休息了。
“以我一死,换你两清,不亏……不亏……”
“墨恩……”
感受到肩头的安静,李慕儿忍不住又轻唤了声,这一回却再也没能得到回应。
墨恩死了,他死了,他死在了李家的剑下,死在了他义父的“剑”下……
“墨恩……”直到这一刻,李慕儿才开始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来,这哭声凄凄惨惨,压抑着诸多的感情,低沉沙哑,淹没在周遭一片打打杀杀中。
“墨恩你醒醒,我和你的账还没有算完,哪里来的两清?”她将头抵在墨恩肩头,咬牙切齿愤愤说道,“我与你之间,何来两清!”
话毕一个抬头,对着他肩头狠狠地咬了下去!
正如当日他咬她那样……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到底该谁与谁说?
☆、第三五六章 孰胜孰负
战局并没有因为墨恩的逝去而停止。李慕儿抬眼,便只看见刀光剑舞的画面,以及汪直泛着血红,恶狠狠瞪着她的双眸。
今日一役,若是她胜了,军械必定再不会落在汪直手中。可是汪直要起事,除了这些武器,更重要的应当是军马才对。除了未能收服的西河派,他必定还隐藏着大批军马。
所以,虽然如今西河派依靠武艺高超还能占得上风,可孰胜孰负,犹未可知。
正当李慕儿有这样的觉悟时,便看见大批兵士突然涌上山来,如同一条条巨蛇,顷刻间占据了整座山头。
局势忽然颠倒,眼看着围着汪直的几个弟子被一一逼退,李慕儿不得不先放下墨恩的尸体,站起身来。
杀鸡焉用牛刀?显然汪直也因为墨恩的死慌了阵脚,居然自曝军队,搬出了最后一枚棋子。李慕儿不禁冷笑,道:“公公好大的气派,今日若能用兵拿下我等区区西河派几个小人物,江湖之上,你雨化田的盛名定能节节高升!他日什么东河派南河派北河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