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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衫袖卷着肘弯以外,一手叉着腰,一手拿了一个大梨,夹着皮 乱咬。秀姑不敢看他,就低了头。他将梨指着秀姑道:“她也是来作工的吗?” 老妇蹲着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笑道:“可不是吗?她妈是在一个总长家里 作工的,她跟着她妈作细活,现在想自己出来找一点事。她可是个大姑娘, 你瞧成不成?”刘将军笑着点了头道:“怎么不成,今天就上工吧。我们太 太年轻,就要找个年轻的人伺候她才对。这个姑娘倒也不错,你瞧怎么样?” 当刘将军走出来了的时候,凤喜站了起来,拿了一串葡萄,只管一颗一颗的 摘了下来,向口里吸着蜜瓤,吸了一颗,又摘一颗,眼睛只望着果盘子里, 不敢看秀姑,等到刘将军问起她的话来,她才答道:“我随便你。”刘将军 张着嘴哈哈大笑起来,走了过来,将右手一伸,托住凤喜的下巴颊,让凤喜 扬着脸,左手一个指头,点着凤喜道:“找一个漂亮的人儿,你不乐意吗? 去年我到上海去,看见人家有雇大姑娘作事的,叫做大姐,我就羡慕的了不 得。回北京来,找了一年,也没找着,今天真找着了,我为什么不用?别说 她是一个人,就是一个狐狸精变的,我也就得用下。”说着抽了手回来,自 己一阵乱鼓掌,又道:“那不行!你有生气的样子,你得乐。”说时,横了 眼睛望着凤喜;凤喜果然对他嘻嘻的笑了。秀姑看了这样子,嘴里说不出什 么,可是两只脚站在地上,恨不得将地站下一个窟窿去。刘将军道:“呔! 那姑娘你在我这里干下去吧。我给你三十块钱一个月,你嫌不嫌少?”秀姑 一看他那样子,便微微一笑,低着声音道:“今天我得回去取铺盖,明天来 上工吧。”刘将军走近一步,向她道:“你别害臊,有话对我说呀。好吧, 我明天上天津去,后天就回来的,你别因为没看见我就不干,也别听我这小 太太的话,她作不了主的。”凤喜手里拿着一个雪梨,背过脸用小刀子削皮, 对秀姑以目示意。秀姑领悟了,便扯了一扯老妇的衣襟,一同出来了。老妇 走到僻巷里,将衣襟扯起来,揩着额角上的冷汗道:“我的妈!我的魂都吓 掉了。这真不是可以闹着玩的。”秀姑一笑,转身回自家了。到了家里,将 话告诉了寿峰,寿峰笑道:“使倒使得,可是将来你一溜,那姓刘的和老婆 子要起人来,她要受累了。”秀姑见父亲答应了,很是欢喜。
次日上午就先到医院里见家树,将详细的经过,都告诉了他,家树忘其 所以,不觉深深的对秀姑作了三个揖。秀姑向后退了两步,笑着低了声音道: “你这样多礼。”家树道:“我也来不及写信了,请你今天,仔细的问她一 问,她若是不忘记我,我请她趁着今明天这个机会,找个地方和我谈两句话。” 说着,又想了一想道:“不吧,我还是写几个字给她。”于是向医院里要了 一张纸,用身上的自来水笔,就在候诊室里,伏在长椅的椅靠上写。可是提 起笔先写了“凤兮”两字,就呆住了。以下写什么呢?候诊室里人很多。深 恐自己只管出神会引起人家注意,于是接着写了八个字:“我对于你依然如 旧。”写完,摇了一摇头,把笔收起,将纸捏成一团,对秀姑道:“我没法 写,还是你告诉她的好。”秀姑也只好点了点头,起身便走。家树又追到候 诊室外来,对秀姑道:“信还是带去吧。她总看得出是我的亲笔。”于是又 把纸团展开,找了一个西式窗口,添上一行字:“伤心人白。”秀姑看他写 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惨白,秀姑也觉得他实可伤心,心里有点忍不住凄楚, 手里拿过字纸就闪开一边。因道:“我有了机会,再打电话告诉你吧!”秀 姑匆匆的离开了医院,就到刘将军家来,向门房里说明了是来试工的,一直 就奔上房。上房另有女仆,再引她到凤喜卧室里去。凤喜一见,便说道:“将 军到天津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分配你做。今天你先在我屋子里陪着 我,作点小事吧。”秀姑会意,答应了一声是,等到屋子里无人,凤喜才皱 了眉道:“大姐!
你的胆子真大,怎么敢冒充找事,混到这里来。若是识破了,恐怕你的 性命难保,就是我也不得了。”秀姑笑道:“是呀!这是将军家里不是闹着 玩的。可是还有个人,性命也难保呢!我拼了我这条命,也只好来一趟,为 什么呢?因为人家救过我父亲的命,我不能不救他的命。”秀姑说着话,脸 色慢慢的不好看,最后就板着脸,两手一抱膝盖,坐到一边椅子上。凤喜道: “大姐!你这话是说我忘恩负义吗?我也是没有法子呀!现在樊大爷怎么样 了,他叫你来有什么意思?”秀姑便在身上掏出字条,交给凤喜道:“这是 他让我带给你的信。”于是把那天什刹海见面,以至现在的情形,说了一遍。 凤喜将字条看了一看,连忙捏成一个纸团,塞在衣袋里,因道:“他忘不了 我,我知道。可是我现在已经嫁了人,我还有什么法子。就请你告诉他,多 谢他惦记;至于他待我的好处,我也忘不了。不瞒你说,现在我手上倒也方 便,拿个一万八千儿的,还不值什么,我有点东西谢他,请你给我拿了去。” 秀姑笑道:“一万八千?就是十万八万,你也拿得出来,这个我早知道了。 但是他不望你谢他,只要你治他的病。”凤喜道:“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 能治他的病?”秀姑道:“你想,他害病,无非是想你。现在你有两个药方 可以治他的病:其一,你是趁了这个机会,跟他逃去;其二,你当面对他说 明,你不爱他了,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这样,他就死心塌地不再想你了,病 也就好了。我跟人家传信,只得说到这种样子。你要怎么办?那就听凭于你。” 凤喜听了秀姑的话,低头坐着想了一想,因点点头道:“好吧,我就见见他 也不要紧。这两天我妈不大舒服,明天起个早吧,我回家去看我母亲,我就 由后门溜出去找个地方和他见见。不过要碰到了人,那祸不小。还是先农坛 地方,早上僻静,叫他一早就在那里等着我吧。”秀姑道:“你答应的话, 可不能失信。不去不要紧,约了不去,你是更害了他。”凤喜道:“我决不 失信。你若不放心,你就在我这里假作两天工,等我明天去会着了他,或者 你不愿意作,或者我辞你。”秀姑站立起来,将胸一拍道:“好吧,就是你 们将军回来了,我也不怕。”于是让凤喜看守住了家中下人,趁着机会,打 了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明天一早,在先农坛柏树林下等着。家树正在床上 卧着揣想,秀姑这个人,秉着儿女心肠,却有英雄气概,一个姑娘,居然能 够假扮女仆,去探访侯门似海的路子,义气和胆略,都不可及,这种人固然 是天赋的侠性,但若非对我有特别好的感情,又哪里肯做这种既冒险又犯嫌 疑的事?可是她对我这样的好,我对她总是淡淡的,未免不合。这种人心地 忠厚,行为爽快,都有可取;虽然缺少一些新式女子的态度,而也就在这上 面可以显出她的长处来,我还是丢了凤喜去迎合她吧。正是这样想着,秀姑 的电话来了,说凤喜约了明日一早到先农坛去会面。家树得了这个消息,把 刚才所想的一切事情,又完全推翻了。心想凤喜受了武力的监视,还约我到 先农坛去会面,可想那天什刹海会面,她躲了开去,乃是出于不得已。先农 坛这地方,本是和凤喜定情之所,凤喜而今又约着在先农坛会面,这里面很 含有深情。这样一早就约我去,莫非她有意思言归于好吗?说好了,也许她 明天就跟着我回来,那么,我向哪一方面逃去为是呢?若是真有这样的机会, 我不在北京读书了,马上带了她回杭州去。据这种情形看来,恐怕虽有武力 压迫她,她也未必屈服的。越想越对,连次日怎样雇汽车,怎样到火车站, 怎样由火车上写信通知伯和夫妇,都计划好了。
这一晚晌,就完全计划着明日逃走的事,知道明天要起早的,一到十二 点钟,就早早的睡觉,以便明日好起一个早。谁知上床之后,只管想着心事, 反而是延到了两点钟才算睡着。一觉醒来,天色大亮,不免吃了一惊,赶快 披衣起床,扭了电灯一看,却原来是两点三刻,自己还只睡了四十五分钟的 觉,并不曾多睡。低着头,隔着玻璃窗向外看时,原来是月亮的光,到天亮 还早呢。重新睡下,迷迷糊糊的,仿佛是在先农坛,仿佛又是在火车上,仿 佛又是在西湖边。猛然一惊,醒了过来,还只四点钟。自己为什么这样容易 醒?倒也莫名其妙。想着不必睡觉,坐着养神吧。秋初依然是日长夜短,五 点钟,天也就亮了。这时候,什么人都是不会起来的。家树自己到厨房里舀 了一点凉水洗脸,就悄悄的走到门房里,将听差叫醒,只说依了医生的话, 要天亮就上公园去吸新鲜空气,叫他开了门,雇了人力车,直向先农坛来。 这个时候,太阳是刚出土,由东边天坛的柏树林子顶上,发着黄黄的颜色, 照到一片青芦地上。记得上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的青芦,不过是几寸长, 一望平畴草绿,倒有些像江南春草。现在的青芦,都长得有四五尺深,外坛 几条大道,陷入青芦丛中,风刮着那成片的长芦,前仆后继,成着一层一层 的绿浪。那零落的老柏,都在绿浪中站立,这和上次在这里和凤喜的情形, 有点不同了。下车进了内坛门,太阳还在树梢,不曾射到地上来。柏林下大 路,格外阴沉沉的。这里的声音,是格外沉寂。在树外看藏在树里的古殿红 墙,似乎越把这里的空气衬托的幽静下来。有只喜鹊飞到家树顶上,踏下一 枝枯枝,卜的一声,落了下来,打破了这柏林里的沉寂。家树顺着路,绕过 了一带未曾开门的茶棚,走到古殿另一旁,一个石凳边。这正是上次说明帮 凤喜的忙,凤喜乐极生悲,忽然啜泣的地方;一切都是一样,只是殿西角映 着太阳的阴影,略略倾斜着向北,这是表示时序不同了。家树想着,凤喜来 到这里,一定会想起那天早上定情的事。记得那天早上的事,当然会找到这 里来的。因之就在石凳上坐下,静等凤喜自来。但是心里虽主张在这里静等, 然而自己的眼睛,可忍耐不住,早是四处张望。张望之后,身子也忍耐不住, 就站起来不住的徘徊。这柏林子里,地下的草,乱蓬蓬的,都长有一两尺深。 夏日的草虫,现在都长老了,在深草里唧唧的叫着。这周围哪里有点人影和 人声,正是这样踌躇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窣之声,只见草丛里走出一 个人来,手中拿着一把花纸伞,将头盖了半截,身上穿的是蓝竹布旗衫,脚 由草里踏出来,是白袜白布鞋,家树虽知道这是一个女子,然而这种服饰不 像是现在的凤喜,不敢上前说话。及至她将伞一收,脸上虽然还戴着一副墨 晶眼镜,然而这是凤喜无疑。他连忙抢步上前,握着她的手道:“我真不料 我回南一趟,有这样的惨变!”凤喜默然,只叹了一口气。家树接过她的伞 放在石桌上,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因问道:“你还记得这地方吗?”凤喜点 点头。家树道:“你不要伤心,我对你的事,完全谅解的。不看别的,只看 你现在所穿的衣服,还是从前我们在一处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