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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笑因缘-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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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虚写。小说中的情节,若笔笔明写,便觉太麻烦,太呆笨。艺术 家论作画,说必须“画中有画”,将一部分的佳景,隐藏在里面,方有 意味。讲到作小说,却须“书外有书”。有许多妙文,都用虚写,不必 和盘托出,才有佳趣。《啼笑因缘》中有三段大文章,都用虚写:一、 第十二回凤喜“还珠却惠”以后,沈三玄分明与刘将军方面协谋坑陷凤 喜,而书中却不着一语。只有警察调查户口时,沈三玄抢着报明是唱大 鼓的这一点,略露其意,而阅者自然明白。二、第十九回“山寺锄奸”, 不从正面铺排,只借报纸写出,用笔甚简而妙。三、第二十二回关寿峰 对樊家树说:“可惜我对你两分心力,只尽了一分。”只此一语,便知 关氏父女不仅欲使樊、何结合,亦曾欲使凤喜与家树重圆旧好。此中许 多情节,全用虚写,论意境是十分空灵,论文境也省却了不少的累赘。 若在俗手为之,单就以上三段文字,至少又可以铺张三五回。这就是“冲 酱油汤”的办法——汤越多,味却越薄了。

全书的结局和背景

读小说者自然很注意于全书的结局和背景。关于《啼笑因缘》的结局, 在恨水先生自己所作的《作完<啼笑因缘>院蟮说话》中,已讲得很明 白、很详尽,我也不用再说什么了。总之就我个人的意见,以及多数善 读小说者的批评,都以为除了如此结局而外,不能再有别的写法比这个 来得有余味可寻。至于书中的背景,照恨水先生的自序,说是完全出于 虚构。但我当面问他时,他却笑道:“像刘将军这种人,在军阀时代, 不知能找出多少;像书中所叙的情节,在现代社会中,也不知能找出多 少,何必定要寻根究底,说是有所专指呢。”言外之意,可以想见。总 之天下事无真非幻,无幻非真,到底书中人,书中事有无背景,为读者 计,也自毋庸求之过深,暂且留着一个哑谜吧。

我的话说得太多了,就此作一结束。末了我还有两件事要报告读者: 一、《啼笑因缘》小说,已由明星影片公司摄制影片,大约单行本刊印 而后,不多时书中人物又可以在银幕上涌现出来。二、恨水先生已决定 此后仍不断的为《新闻报》、《快活报》撰著长篇小说。此事在嗜读小 说而尤其欢迎恨水先生作品者闻之,必更有异常的快慰。

一九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生



李浩然题词蝶恋花并序


曩读恨水所著小说,讥讽歌台爨演宝黛事。语多隽永,自是心仪其人。 今岁君为《新闻报》撰《啼笑因缘》,乃得朝夕展读。冬杪君南来,欢 然把晤,神交十载,始慰辀饥。世之谈小说者,或崇尚远西,鄙弃章回 体,实则艺有专精,理无偏废。异域之作,芟翦繁芜,含意深渺,警策 可称;而缠绵悱恻之长,未尝不在中土,特妄事操觚者众,陈陈相因, 斯令人生厌耳。若君此作,疏写不过数人,为时不过一岁。哀乐相寻, 低徊弥永,任举一人一事,闭目思之,行止笑貌,恍惚若有所见所闻。 而映写人生,不事雕饰,自然观感无尽,夫何逊于世界所称名著。今将 刊印单行本,独鹤属余为文,因思名作声价,已在人口,何待赘言。爰 取书中所纪,隶事分人,成小词四阕。譬诸锦带牙签,聊作装潢之助云 尔。

一往情深深似醉,无限温黁,只自增憔悴。山掩斜阳花傍水,歌词惆 怅三姝媚。剑影遥天飘复坠,肠断都昙,一曲悲秋泪,双照银釭樽酒对, 合欢应带愁滋味。(樊家树)

侠情早被柔丝绾,日日关心,日日萧郎面。不道光阴容易换,为人压 尽鸳鸯线。脱难荒祠行夜半,季芈为郎,侬却为钟建。缕发遗君君莫恋, 隔窗从此天涯远。(关秀姑)

生小娇憨携画鼓,歌籍题名,哪识飘零苦。一霎酸风兼妒雨,是谁羔 酒将人误。飞罢青蚨痴未悟,白棓无情,断送沾泥絮。罗帐书空呜咽语, 惜花人在花无主。(沈凤喜)

商略云衣兼绣幪,斗画长眉,笑语神飞动。一样寒簧双影共,璇闺枉 作迷离梦。掩泪登车巾袖拥,舞罢儯',却馔伊蒲供。引墅重逢寒夜永, 画楼终见双栖凤。(何丽娜) 中国现代文学家──张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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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 的尊称。但是这里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 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都市,花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像塞外那样苦寒, 也不像江南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刮风刮土而外,都是晴朗 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门一步,是南方人最 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 场雨,一雨之后,马上就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 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 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树木。你在雨雾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 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 迎的了。南方怕雨,又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几乎天 天是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候,刚刚是 海棠开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 海,上上公园了。因为如此,别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 遍了,然后前来游览。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 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 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 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花,那花像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 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 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风吹得摆 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捽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 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 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 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 这时过来一个听差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怎样您一个人在家里?”家 树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 去,我是前天去过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 地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礼拜六下午去, 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您不去,下次他还是邀您。外国人是这样办的,不 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子里名角儿露了; 电影院也换片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房 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户配着白纱窗,对 着这满架的花,像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书也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 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天桥不是 下层社会里人去的地方吗?”刘福道:“不,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 子,还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没听到说有这 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那里也有花棚,也有树木,我 就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在家里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 车,我马上就去。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有茶馆, 有饭馆,渴了饿了,都有地方休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一辆 人力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 兄陶伯和相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较的 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里,车子停住,四 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 板支的高楼,楼面前挂了许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标着:什么狗肉缸, 娃娃生;又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走过去一看, 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多摊子。就以自己面前而论,一个大平头独轮车, 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 黑块中放了二把雪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一块木板上 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 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地放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 黑绵长一条条的东西,活像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腥又臭的 气味,在锅里直腾出来。原来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了一皱 眉头,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边,全是芦棚,前面两条巷, 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的估衣街了。 这边一个小巷,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巷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 子;也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磁盆,铜铁器。由此过去,南边 是芦棚店,北方一条大宽沟,沟里一片黑泥浆,流着蓝色的水。臭气熏人。 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胜,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 去问一个警察。警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便是水心亭。

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 房,也是四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 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北。家树听了他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 走完,便是一片旷野之地。马路的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不臭。 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这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 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张小桌,两 个警察守住。过去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 子,就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子买票过桥。 到了桥那边,平地上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 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倒有不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 穿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 塘那边,有一片木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着一 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的,垂着两副湘帘,顺了风,远远的就听到 一阵管弦丝索之声。家树一想:这地方多少还有点意思,且过去看看。顺着 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带红墙,有一丛古柏,屋子里 摆了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台,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 着,依次唱大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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