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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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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搅了您,很抱歉,”伊凡·尼基契奇郑重其事地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来。“最受尊敬的伊凡·斯捷潘诺维奇,请您容许我……”“喂,你听着,你不要摆弄夜莺,我这儿可没有东西喂它吃④:你干脆谈正事。你要干什么?”

“我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嗯……嗯,我要极其恭敬地奉上……”“可你是什么人?”

“我?嗯……嗯……嗯……我吗?您忘了?我是记者。”

“你?哦,是了。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你来干什么?”

“我打算奉上那篇我应许写下的通讯稿,请您过目。

……“

“已经写好了?”

“写好了,先生。”

“怎么这样快?”

“快吗?我直到现在才刚刚写完。”

“嗯。……不,你……不该这么快嘛。……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写。何必着急呢?去吧,老兄,再去写吧。”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才华是不论地点或者时间都不能加以束缚的。……哪怕您给我整整一年时间,我也写不出更好的东西来了,真的!”

“那么好吧,拿给我!”

伊凡·尼基契奇就打开那张纸,双手捧着,送到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的脑袋跟前去。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接过纸来,眯细眼睛,开始读道:“‘在我们这个某某城里,每年都有好几座大厦耸立起来,为此聘请京城的建筑师,收到国外运来的建筑材料,耗费巨额资金,而所有这些,必须承认,都抱着唯利是图的目的。……可惜啊!我们有两万多名居民,本城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大厦纷纷耸立起来,然而足以铲除根深蒂固的愚昧的那种力量,却连借以存身的小屋也没有一所。……愚昧……’这下边写的是什么字?”

“这个吗?horribile drctu⑤……”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上帝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伊凡·斯捷潘诺维奇!

如果写到一件不好的或者可怕的事,那就可以顺便插进这些字去“”‘愚昧……’嗯……‘在我们这里积重难返,在我们社会各阶层中享有最充分的公民权。终于,俄国整个知识界所呼吸的那种空气,也吹到我们这儿来了。一个月前,我们经国务大臣先生批准,在本城开办初级中学一所。这次批准,在我们这儿受到毫不虚假的热烈欢迎。有些人不限于仅仅表示热烈欢迎,另外还打算在行动上也表现出他们的热爱。我们的商人们素来有求必应,对任何良好的创举都提供资金上的支持,现在也没有摇头拒绝。……’见鬼!不但写得快,而且写得多么好啊!真有你的!嘿!‘我认为有必要在这里举出主要捐款人的姓名。他们的姓名开列如下:古利·彼得罗维奇·格雷热夫(两千),彼得·谢敏诺维奇·阿列巴斯特罗夫(一千五百),阿维甫·伊诺肯捷维奇·波特罗希洛夫 (一千),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特拉木包诺夫 (两千)。最后这个人还许诺……’最后这个人是指谁?“

“最后一个?就是您啊,先生!”

“那么,照你这么说,我算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这就是说……嗯……嗯……嗯……是在这样的意义上……”“那么我成了最后一个?”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坐起来,满脸通红。

“谁是最后一个?我?”

“这固然指的是您,不过那是在什么样的意义上呢?”

“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你是蠢货!明白吗?蠢货!把你这篇通讯稿拿走!”

“阁下……尊驾伊凡……伊凡……”

“那么我成了最后一个?哎,你呀……你这个脓疮!蠢鹅!”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的嘴里吐出一个个精巧的比喻,一 个比一个不堪入耳。伊凡·尼基契奇吓得魂飞魄散,倒在一 把椅子上,身子不住扭动。

“哼,你这猪猡!我成了最后一个?!?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特拉木包诺夫素来不做最后一个,以后也不会!你才是最后一个!滚出去,从今以后不准你的脚再踩进我的屋子里来!”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勃然大怒,把那篇通讯稿揉成一团,朝着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报纸的通讯记者脸上扔过去。……伊凡·尼基契奇涨红脸,站起来,摇着手,踩着碎步走出房外。

在前厅里迎接他的是谢辽日卡,愚蠢的脸上现出最愚蠢的笑容,给他打开大门。伊凡·尼基契奇走到街上,脸色白得象纸,踏着泥地走回他的住所去。大约过了两个钟头,伊凡·斯捷潘诺维奇走出家门,瞧见前厅的窗台上放着伊凡·尼基契奇忘记拿走的制帽。

“这是谁的帽子?”他问谢辽日卡说。

“就是刚才您赶出去的那个可怜虫丢下的。”

“把它扔掉!干吗放在这儿?”

谢辽日卡拿起制帽,走到外面街上,把它扔在最烂的泥地里。

①《旧约·约拿书》称,约拿违抗耶和华神的命令而乘船逃走,耶和华就使海上起风吹翻他的船,并使大鱼把他吞下肚去。

②当时俄国的商人,特别是旧式商人,往往留着大胡子,穿着大长袍。

③狗的名字。

④意谓“我不要听你那些漂亮的空话”,夜莺是一种歌声悦耳的鸟。

⑤拉丁语:说来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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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医生


乡村医生  

契诃夫 

地方自治局医院。早晨。

由于医师不在,跟警官一块儿出外打猎去了,医院里就由两名医士,库兹玛·叶果罗夫和格列勃·格列贝奇,给病人们看玻病人大约有三十名。趁病人们正在挂号,库兹玛·叶果罗夫坐在诊病室里,一边等着,一边喝加了菊苣的咖啡①。格列勃·格列贝奇有生以来从没洗过脸,也从没梳过头,这时候把胸部和肚子靠紧桌子;怒气冲冲,给病人们挂号。登记病人是为统计用的。他得填写病人的本名、父名、姓氏、身分、住址、文化程度、年龄,然后,等到看完病,还要填写疾病的种类和发给的药品。

“鬼才知道这是什么钢笔!”格列勃·格列贝奇生气地说着,在大册子和一些小纸片上歪歪斜斜地写下大得出奇的字母。“这算是什么墨水?这是煤焦油②,算不得墨水!这个地方自治局真叫我觉得奇怪!它叫人登记病人,可又一年只给两戈比的墨水钱!……你走过来!”他叫道。?p》

一个脸上包着绷带的农民和“男低音歌手”③米海洛一起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伊凡·米库洛夫。”

“啊?什么?说俄国话!”

“伊凡·米库洛夫。”

“伊凡·米库洛夫!我又不是问你!走开!你!你叫什么名字?”

米海洛微笑了。

“莫非你不认识我?”他问。

“你笑什么?鬼才知道他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儿忙得不得闲,时间又宝贵,他们却嘻嘻哈哈的!你叫什么名字?”

“莫非你不认识我了?你中煤气毒,迷了心窍了?”

“我认识你,可我还是得问,因为这是公事。……我才不会中什么煤气毒,迷了心窍呢。……我又不象尊驾那样是个醉鬼。我可不死命地灌酒。……你叫什么,姓什么?”

“既然你认识我,我又何必对你说这些?你认识我五年了。

……莫非到第六年你就忘光了?“

“我没忘光,可这是公事!明白吗?莫非你不懂俄国话?

公事嘛!“

“好,既然是公事,那就随你!你写吧!米海洛·费多狄奇·伊兹穆倩科。……”“不是伊兹穆倩科,而是伊兹穆倩科夫。”

“就算是伊兹穆倩科夫吧。④……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能给我看病就成。……哪怕写上小丑伊凡内奇⑤都没关系。……反正都一样。……”“是什么身分?”

“男低音歌手。”

“多大岁数?”

“谁知道呢!我没受过洗礼,我不知道。”

“有四十了吧?”

“也许有了,也许还没有。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格列勃·格列贝奇把米海洛端详一忽儿,想了想,写上“三十七”。随后,他又想了想,把“三十七”勾掉,写上“四十一”。

“你识字吗?”

“难道做歌手的能不识字?你这个脑袋瓜呀!”

“当着大家的面,你对我得称呼‘您’,别这么哇哇地嚷。

下一个!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米基佛尔·普果洛瓦,哈普洛瓦村的人。”

“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们这儿治病!下一个!”

“您发发上帝的慈悲吧。……老爷。我一步一步走了二十 俄里路呐。……”“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们这儿治病!下一个!你走开!

不要在这儿吸烟!“

“我没吸烟,格列勃·格列贝奇!”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是我的手指头扎上绷带了,格列勃·格列贝奇!”

“那不是烟卷?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们这儿治病!下一 个!……”格列勃·格列贝奇登记完毕。库兹玛·叶果罗夫也喝够咖啡,就开始诊玻格列勃·格列贝奇承担药剂师的工作,这时候走到药房里去。库兹玛·叶果罗夫承担内科医师的工作,系上漆布面的围裙。

“玛丽雅·扎普拉克西娜!”库兹玛·叶果罗夫看着册子叫道。

“来了,老爷子!”

一个小老太婆走进诊病室里来,生得身材矮小,满脸皱纹,仿佛恶运把她压瘪了似的。她在胸前画个十字,恭敬地对诊病的人鞠躬。

“嗯。……关上门!……哪儿痛?”

“脑袋痛,老爷。”

“哦。……是整个脑袋痛,还是只有半边痛?”

“整个痛,老爷,……整个脑袋到处都痛。……”“脑袋根本用不着包上。……你把那块破布摘下来!脑Φ绷棺牛教跬扔Φ迸牛碜佑Φ辈焕洳蝗取!愣亲硬缓?受吗?”

“不好受,老爷。……”

“哦。……那你用手把你的下眼皮往下拉!好,行了。你贫血。……我给你点药水喝。……早晨喝十滴,中午和傍晚也一样。”

库兹玛坐下来,开方子:

处方: liquor ferri⑥。从窗台上放着的瓶子里取出三喱,可是架子上放着的瓶子,伊凡·亚卡甫里奇吩咐说他不在就不许开封每天三次每次十滴交玛丽雅·扎普拉克西娜。

老太婆问明白药水该怎样喝法,就鞠个躬,走出去。库兹玛·叶果罗夫把方子从墙上挖成的小窗口丢到药房里,然后叫下一个病人。

“季莫费依·斯土科捷依!”

“来了!”

斯土科捷依走进诊病室,他又高又瘦,头很大,远远看去,很象一根球顶手杖。

“哪儿痛?”

“心痛,库兹玛·叶果雷奇。”

“什么地方?”

斯土科捷依指了指心口。

“哦。……很久了吗?”

“从复活节开的头。……前些日子我赶路,一路上歇了十 来次。……有时候身上发冷,库兹玛·叶果雷奇。……有时候可又浑身发烧,库兹玛·叶果雷奇。”

“哦。……还有哪儿痛?”

“老实说,库兹玛·叶果雷奇,到处都痛哟。不过呢,您光是把心痛治一下就成,别处都不用您操心了。……别处就让那些娘们儿去治吧。……您给我点酒精什么的,免得我心口再憋闷。要不然这心口老是那么憋闷啊,憋闷啊,随后,忽然有点揪痛,喏,就是这个地方,于是……那儿……背上也酸痛。……脑袋里好象装着块石头。……而且我还咳嗽。”

“胃口怎么样?”

“坏透了。……”

库兹玛·叶果罗夫走到斯土科捷依跟前,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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