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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厅里看见我们,听到我们所说的话,就脸色开朗了。我们这伙人站在公爵夫人面前嚷叫。大家异口同声嚷个不停。我们摘掉我们小小的假面具,向老公爵夫人高声宣扬那些很象昨天叶果罗夫向奥丽雅所灌输的“思想”。我们讲到妇女的人格,讲到自由选择的合理性,等等。公爵夫人一言不发,阴沉地听我们讲话,读着叶果罗夫派人给她送来的一封信,其实那封信是我们这伙人合写的,其中满是“由于年龄太轻”、“由于缺少经验”、“希望您为我们祝福”之类的话。公爵夫人把我们的话听完,把叶果罗夫的长信读完,然后才说:“你们这些娃娃不配教导我这个老太婆。我干的事我明白。请你们喝完茶就离开此地,到别处去弄昏人家的头脑吧。
你们不应该跟我这个老太婆一块儿生活。……你们都是聪明人,我呢,是个傻瓜。……求上帝跟你们同在,诸位先生!……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们呢!“
公爵夫人把我们赶走了。我们给她写了一封道谢信,吻过她的手,就无可奈何地坐上马车,当天到叶果罗夫的庄园上去了。我们走后,柴希德节夫也走了。在叶果罗夫家里,我们不干别的,专门喝酒,思念奥丽雅,安慰叶果罗夫。我们在他家里住了大约两个星期。到第三个星期,我们的男爵兼法学家接到公爵夫人写来的信。公爵夫人请求男爵到绿沙滩去,为她起草一个什么文件。男爵就去了。他走后大约过了三天,我们也到那儿去,装成去找男爵的样子。我们是吃中饭前到达绿沙滩的。我们没有走进正房,光是在园子里溜达,不时看一下窗子。公爵夫人在窗子里看见我们了。
“是你们来了吗?”她叫一声。
“是我们。”
“有什么事吗?”
“是来找男爵的。”
“男爵可没有工夫跟你们这些该绞死的家伙一块儿找人家抬杠!他在写东西呢。”
我们脱掉帽子,往窗前走去。
“您身体可好,公爵夫人?”我问。
“你们何必在外头溜达?”公爵夫人回答说。“到屋子里来吧。”
我们就走进房间里,各自温顺地在椅子上坐下。公爵夫人非常想念我们这伙人,看见我们这样温顺,很满意。她留我们吃中饭。吃饭的时候,我们有人把汤匙掉在地下,她就骂他“粗心的家伙”,指责我们在饭桌上举止不得体。我们跟奥丽雅一块儿散步,后来留下来过夜。……第二天我们又留下来过夜,而且就此在绿沙滩一直住到九月。我们自然而然地和解了。
昨天我接到叶果罗夫写来的信。中尉写道,他去年一冬向公爵夫人“低首下心”,总算把公爵夫人的愤怒化为仁慈了。
她答应他的婚礼今年夏天举行。
我不久一定会接到两封信:一封由公爵夫人写来,措辞严厉,官腔十足,另一封由奥丽雅写来,内容很长,兴致勃勃,写满种种计划。五月间我又要到绿沙滩去了。
①一种两人玩的纸牌戏。
②叶果罗夫的名字。
③为了镇静神经。
%%。
“虽然赴了约会,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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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赴了约会,可是……”
契诃夫
格沃兹吉科夫参加考试以后,坐上公共马车,花六戈比(他永远坐“上层”①),到达城门口。从城门口到别墅将近三 俄里,他步行前去。别墅的女主人是个年轻的太太,在大门口迎接他。他教太太的小儿子学算术,报酬是供他在别墅里膳宿,每月还给他五卢布。
“哦,怎么样?”女主人问他,伸出手来同他握手。“顺利吗?考试及格了吗?”
“及格了。”
“好哇,叶果尔·安德烈耶维奇!得几分?”
“跟往常一样。……五分。……嗯……”格沃兹吉科夫得的不是五分,而是三加,不过……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撒一下谎又有何不可?参加考试的人如同打猎的人一样,是喜欢撒谎的。格沃兹吉科夫走进他的房间,在桌子上发现一封短信,上面贴着粉红色小封缄纸②。那封信有木犀草的香气。格沃兹吉科夫撕开信封,嚼着封缄纸,读信上写的话:“就这样好了。八点钟整,您到沟旁去,也就是昨天您头上的帽子掉下去的那条沟。我就坐在树底下的小长凳上。我爱您,只是您不要那么傻头傻脑。应当活泼点。我焦急地等着傍晚到来。我非常爱您。您的索。
“附白:我的妈妈走了,我们可以散步到午夜。嘿,我多么幸福啊!到那时候我的奶奶睡觉了,不会发现我出去的。”
格沃兹吉科夫读完信,欢畅地微笑,往上一跳,然后得意洋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爱上我了!她爱上我了!她爱上我了!我多么幸福啊,见鬼!啊啊啊!特拉拉拉!”
格沃兹吉科夫把信再读一遍,吻一下信,然后小心地折叠起来,收在解剖桌抽屉里。中饭送到他这儿来了。他给那封信弄得神魂颠倒,忘记世上的一切,把仆人端来的东西,菜汤也罢,牛肉也罢,面包也罢,统统吃光。饭后,他躺下来,开始幻想各式各样的事情,想到友谊,想到爱情,想到工作。
……索尼雅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可惜我没有怀表!”他暗想。“我要有怀表,就能计算现在离傍晚还有多少时间。仿佛捣乱似的,时间在拖拉,慢得要命哟”。
等到他躺腻了,想够了,他就下床,走来走去,打发厨娘去取啤酒来。
“反正大局已定,”他暗想,“那就不妨喝一杯。时间就可以过得快点了。”
啤酒送来了。格沃兹吉科夫坐下,把所有的六瓶酒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满心喜爱地瞧了又瞧,开始喝酒。他喝下三 大杯,感到胸膛和头脑里象是点上灯,变得那么暖和,明亮,畅快。
“她给了我幸福!”他暗自想着,拿过另一瓶酒来。“她……她正好就是合乎我心意的那种女人。……嗯,是啊!”
喝完第二瓶以后,他感到头脑里的灯已经熄灭,变得昏沉了。然而另一方面,他却又多么快活!喝完第二瓶,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真是好啊!临到开始喝第三瓶,格沃兹吉科夫在鼻子跟前摇着手,起誓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幸福了。他对自己起誓,相信这是不容怀疑的。
“我知道她为什么爱我!”他喃喃地说。“我知道,先生!
她看中我是个不平凡的人才爱上我!就是这样!她知道应该爱谁,爱他哪一点。……不平凡的人!我可不是普通人,……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我是‘钉子’③。……我……“他喝到第四瓶,就叫起来:”是啊,先生!我不是一般人!她爱我是因为看中我的……天才!天才!震惊世界的天才啊!我是谁!我是什么人?您以为我是‘小钉子’?不错,我是格沃兹吉科夫,然而是什么样的格沃兹吉科夫呢?您是怎样看的?“
等到第四瓶酒喝完一半,他就用拳头捶着桌子,揉乱头发,说:“我要向他们证明我是个什么人!只要让我毕业就成!只要让我用功研究就成!我要献身于科学。……她就是看中我献身于科学才爱上我的!我要证明她的看法对!您不相信我?
那就滚开!她也不相信?她?索尼雅?既是这样,那就连她也滚开!我会证明的!我马上就开始研究!……我喝完这杯酒就动手。……你们这些混蛋!“
格沃兹吉科夫生气了,喝完那杯酒,就从架子上取下讲义,翻开,从半中腰读起:“‘下……下颚关节脱出,其原因可能是跌……跌交,或张开的口部遭到打击。……’”“废话!下颚……打击。……这样那样的。……全是废话!”
格沃兹吉科夫合上讲义,开始喝第五瓶。最后,等到喝完第五瓶和第六瓶,他却闷闷不乐,思索宇宙万物的渺小,特别是人类的渺校……他一面思考,一面信手拿起软木塞来,放在酒瓶口上,用两个手指头瞄准,竭力要把它弹出去,击中一个在他眼前闪烁的绿色小斑点。等到他用软木塞击中绿斑点,不料又有些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小斑点在他眼前东奔西跑。其中一个深红色斑点,带着碧绿的细针,微笑着,直扑到他眼睛里来,喷出一股类似胶水的东西。……格沃兹吉科夫感到他眼皮发粘,睁不开了。……“我眼睛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吱吱地叫!”他暗想。“应当到露天底下去,要不然我的眼睛就瞎了。应当……应当散散步。……这儿闷热。他们老是生炉子。……哼,这些蠢驴!
总是吱吱地叫,总是生炉子!这些傻瓜!“格沃兹吉科夫戴上帽子,走出房外。外边天色已经暗下来。这时候有九点多钟了。天空中闪烁着繁星。月亮没出来,这一夜看样子会很黑。
五月间树林的清新气息向格沃兹吉科夫这边吹过来。恋爱的rendez …vous④的种种特征在迎接他:又是树叶的沙沙声,又是夜莺的歌唱声,甚至……在黑暗中朦胧出现了“她”,正在沉思默想。他连自己也没觉得就走到了信上所提到的地点。
她离开长凳,迎着他走过来。
“乔治!”她说,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在这儿。”
格沃兹吉科夫站住,听了听,开始抬头在上看,瞧着树梢。他觉得象是上边一个什么地方有人叫他的名字。
“乔治,是我呀!”她走到他近旁,又说一遍。
“啊?”
“是我。”
“什么?谁在这儿?谁?”
“是我呀,乔治。……您走过来。……我们坐下吧。”
乔治揉揉眼睛,定睛瞧着她。……
“什么事?”
“真是滑稽!您不认识我了还是怎么的?莫非您什么也没看见?”
“啊啊埃……对不起。……您有什么权……权……权利深更半夜到别人的花园里来溜达?先生!请您回答我的话,先生,如若不然,我可就要打……打您……一个耳……耳……”乔治把手往前伸出去,抓住她的肩膀。她大笑起来。
“您多么滑稽呀!哈哈哈。……您可真是会演戏!行了,我们走吧。……我们来聊聊天。……”“谁聊天?什么聊天?您为什么聊天?我为什么聊天?您笑了?”
她笑得越发响了,挽住他的胳膊,慢慢往前走去。他却不住地倒退。他好比一匹顽固的辕马,她却象是一匹奋力前进的拉套马。
“我……我想睡觉。……放开我,”他嘟哝说。“我不愿意干没要紧的事。……”“哎,算了,算了。……为什么您来迟了半个钟头?您在研究学问吗?”
“研究学问。……我永远在研究学问。……下……下颚关节脱落,其……其原因可能是跌交,或张开的口部受到打击。
下颚被人打落,大半发生在饭馆里,酒店里。我要喝啤酒,……特烈赫果尔内依厂的。“
他和她勉强走到长凳那儿,坐下。他用拳头支住脸,把两个胳膊肘放在膝盖上,鼻子里呼哧呼哧响。他的帽子从头上滑下来,落在她手上。她弯下腰去,瞧他的脸。
“您怎么了?”她小声问道。
“这不关您的事,不关您的事。……谁也没有权利干预我的私事。……他们都是傻瓜,您……也是傻瓜。”
沉默一忽儿,格沃兹吉科夫补充说:
“我也是傻瓜。……”
“您接到信了吗?”她问。
“接到了。……是宋……卡写来的。……索尼雅写来的。
……您就是索尼雅?那也没关系。……那信可真写得蠢。……信上有的字母写错了。还是读书识字的人呢!你们统统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