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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去种菜、割禾、插秧,去建筑工地做小工,或者跟三婶她们去担煤、担砖头……反正,我再也不去毛织厂了!”
等她大着嗓门,气汹汹说完,江一波也冷静地宣布:他不去卖雪条了,他已经卖了三天,每天都亏本,雪条全融掉,一根也没有卖掉!——江一波说,卖雪条让人耻笑,他的中学同学已经看见他,并且鄙视他。从现在开始,就是让他去死,他也再不去卖了。
“让我去卖雪条!”她大声说,她决定把那个太阳下的职业抢过来。她心里想,无论怎么艰难,卖雪条也比去毛织厂要好,至少,她可以在阳光下自由活动啊。就这样决定了,她抱起那个美丽的箱子,用一条长长的皮带,把它紧紧地系在她小小的单车尾架上。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勇气,从明天起,她要试着用这个天蓝色的小箱子,养活她自己。
从此她戴上她的小草帽,骑着一辆破旧的大单车,载着她天蓝色的雪条箱子,走进了阳光充足的盛夏。
她骑着车兜兜转转,镇子周遭的各个村庄,一条又一条她以前无比羡慕的路,一条又一条从没有走过的路,她如今一一走上去。走到邻近村庄的深处,大路分成了细路,接上了田埂,田埂又四处分岔。她不时迷路,一次次走到不相识的人家门口,伏在门前的大狗小狗从沉睡中跳将起来,朝她大吼大叫。她觉得新鲜,觉得兴奋喜悦,她喜欢这样的探险,她走进一个又一个迷人的村落,她在心里拿它们跟她最亲爱的江村作比较,她发现村子与村子如此相似,但又各有不同。一道道流水,一棵棵老树,一间间房子,一个个村妇,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悠久的历史,都有着独特的神情气质——她觉得村庄里的草树花鸟蟛蜞虾蚬和野外的草树花鸟蟛蜞虾蚬有明显区别,它们跟人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就像房屋和亲人一样亲切。她在周围的道路跑完一遭,不再乱走了,因为她很快找到了最大的主顾,他们是那些崭新的工厂里,刚刚下班的工人,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上,汗落如雨的泥水工人。
开始时她只卖雪条,不久,她美丽的雪条箱子加入了雪糕和饮料。开始时,她一天挣五块钱,很快她能挣十块,二十块,甚至更多。每天晚上,她独个儿坐在灯下数钱,夜蛾绕着小电灯飞来飞去。她神情严峻,一五一十地算计着,惋惜那些融掉了的雪糕。她把挣来的钱放进自己的木匣子去,十块,二块钱,有时更多,她盼望着天快点儿变凉,新年早点儿到过,她要把挣来的钱带到舅舅家给母亲,母亲一定会高兴地把她抱在怀里,快活地夸赞她:“我家采采好能干!”
她把钱袋收拾好,然后到厨房去烧开水,她顺手从柴堆里抽出一本书,那是多年来一直陪着她的《唐诗三百首》,她随意翻出一首,反复读着,那些年代久远的句子庄严华丽,离她那么远,仿佛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可是多么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多么好。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多么好!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多么好!多么好!
像小时候一样,她从来不读更多的,烧一块柴头她只读一句。她反反复复地念着,翻来覆去的想着,慢慢就回到了千百年前的夜晚,她的乡村之夜幻化成华丽的盛唐之夜。或许她就是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或许苏繁星就是那个马背上的将军。她想像着,一个一个情节,只有人物,只有情景,没有结局。水烧开了,柴火还没有烧完呢,她的故事也还没有完。但她当机立断,马上把火熄了,把诗集塞回柴堆里,然后利落地把开水装进水壶去。
她在桌子上铺开信纸——这时她已经在镇上的文具店买到了最漂亮的信纸,她给他写信,铺开信纸面对他,她的世界便打开了一扇门,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觉得流畅自如,她觉得她可以顺利地打开一扇门又一扇门,找到通向他的路。拿着笔,她的表达不再艰涩,她向他诉说她的渴望,说她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她渴望变得聪明,有力量,变得美丽动人,可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不能改变现状,还是很愚蠢,很软弱,很粗俗,很丑陋,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给她回信,他的信写得比她还多,他鼓励她,他引用书里的话,告诉她“知识改变命运”——他说他佩服她,相信她,他说她一定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他说她一定会有出息。
她回信,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她说,也许她永远只能做一个买雪糕的女人,或者毛织厂的女工——世界那么大,而她,恐怕永远只能做一只小小的蜗牛,在一个小角落徘徊;她恐怕永远只能做一只井底的青蛙,虽然努力地把脖子伸得长,虽然努力再努力地在原地跳跃,却永远只能望见一片小小的天空。
她拿着封好的信走到村子的邮筒前,一次又一次,她把她的信郑重地投进去。月光像流水一样,照亮她的脸,把她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流亮动人。
37、阿东的礼物
她载着雪条箱子走着自己的路,她一次次经过苏繁星的门前,然而她不敢停下来,不敢从那个狭窄的小楼梯走上去,走进他真实的世界。她只能远远地张望着他家的阳台,她羡慕那个阳台,羡慕阳台上的月季花,她想像着他把干净的清水浇在花叶上,便羡慕它们跟他那样亲近,羡慕它们跟他朝夕相见。她默默地跟那株沉默的花儿说话,跟它说起他,她祝福他,只愿他好。她每天晚上都给他写信,她自顾自地写,再也不去管他回信,或者不回信。
每天下午四点以后,全镇卖雪条的孩子都聚集到巨无霸鞋厂的门前,等到下班的工人蜂拥而出,他们的生意一下子兴旺起来。
除她之外,其余卖雪条的全是男孩子,他们几乎全部采取守株待兔的方式,几个人站在一棵树下,谈天说笑打闹,等待顾客光临。相比之下,采采积极得多,她站到人流必经的路旁,用半咸淡的普通话大声叫卖,她朝她的顾客微笑,她主动地问起他们的家乡,知道他们来自遥远的湖南、湖北和四川,对那些陌生的地名,她觉得又神秘,又向往。
“到了冬天,我家乡就会下雪,我们在雪地上堆雪人,打雪仗,好玩极了。”有个美丽的湖南姑娘跟她交上朋友,每天吃过晚饭都来跟她说话儿。
她羡慕极了:“真好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雪呢。”
“你想看么,那容易得很,等你长大了,跟我回家去,不就可以看到了。”她叫林雪梅,比采采高一个头,她大眼睛,苹果脸,皮肤白净,她十八岁,她让采采叫她姐姐。
等到雪梅姐姐去上夜班,阿东就会来到她的跟前。
阿东的眼睛是两点漆黑的星光,他是一个快乐爱玩的男孩儿,眼珠子一转,是什么点子都能想出来的。
他已经卖光了最后一根雪条,开始数钱。阿东的钱不见多,也不见少,挣来的都花掉了。他出来卖雪条不过是暑假无聊闹着玩玩,他的父母也从来不要他的钱。
天很快黑了,鞋厂门前几盏小太阳般的汽灯亮了起来。
“卖不完吧,谁叫你提这么多货?等会儿我帮你数棍子。”
但她总是能够卖完,总是有很多工人到江边来乘凉,总有人不时帮衬她,而这附近,一间小卖部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书,不时抬头看他,触到他和暖的目光,心里觉得安慰又悲伤。他请她到“林记冷饮店”喝糖水,两人的脚摆在桌子下面,气氛渐渐变得微妙,两人低着头吃东西,一动也不动,生怕惊跑了什么似的。有一回,他们的脚不小心碰到了一起,他傻傻地挨着她,她却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他无辜地望着她,觉得疼痛,觉得有口难言。有一天他忽然给她写了信,偷偷地塞进她的箱子去。她晚上回家就看到了,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笨重地划穿了纸背,上面写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抄着一首无关紧要的歌。她心里鄙视他,阿东已经念初二了,写的字竟然不如她,更比不上苏繁星。
阿东看着她,觉得她的矮鼻子真丑,她看什么都专心致志的样子真傻,可是她傻乎乎笑着的样子真好看。她跟他不一样,他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她做每一样事情都很专注——包括卖雪条,包括上学读书。她比他小,然而竟然让他猜不透,也许正是因为她让他迷惑不解,她才变得富有魅力。他没有由来地喜欢跟她呆在一起,愿意说些好玩的话来逗她嘻笑。
其他的孩子有时欺负她,因为她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把化了一半的雪条扔到她的头发上。他们故意跑到她旁边,踩她不穿鞋子的光脚板,踩疼了,她凄楚地流下眼泪,她尽量隐忍着,不想当着人哭起来,他们便得意洋洋,哈哈大笑,骑上单车飞一样跑了。阿东也在笑,阿东觉得她实在可笑极了。他笑嘻嘻地跑到她身边,把她头发上粘乎乎的冰块拿走。
过了一段时间,他渐渐地知道她了,觉得她可怜,尤其是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可怜,却像一头小兽似的向前猛冲,他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猜测着,他无论如何都猜不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送东西给她。她极少收到礼物,得到时就觉得快活,快活整整一天。她太容易快活了,他便越来越喜欢捉弄她。
她爱看书,雪条箱子里总是放着一本《老人与海》。顾客少的时候,她在树下坐下来,专心致志地看书,明明已经看完一遍了,她又回过头去看一遍。于是他跑去书店,买了一本《木偶奇遇记》,趁她不注意时塞进她天蓝色的雪条箱子去。
他不告诉她,心里藏了个秘密回家去,也觉得有意思。她晚上回家才发现了,高兴得什么似的,夜里睡不着,点了火水灯起身看书。一口气看完了,她猜想着是阿东送的,但又不敢肯定,怕他嘲笑她。第二天两个人都不说起这个事,竟好像那本书是自己跑进她的箱子去似的。可是她却欢喜,欢喜得满满地溢出来,仿佛有一道明黄色的喜悦流淌到她的身上。
她便一整天都在笑。她站在路边,守着她天蓝色的雪条箱子,她独个儿唱歌,好像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她一首一首地唱,嗓音沙沙的,他站在不远处,觉得她唱得真难听,真想跑过去教训她一顿,让她闭上嘴巴。然而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她越唱越大声了。
有一回他给她买了席慕蓉的《九里香》,那是当时很流行的书,中学里的男生都暗地里抄了里面的诗句给心仪的女生看。阿东也学着样子,给她抄了一段: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知道思念从此生根
浮云白日 山川庄严温柔
他并不曾晓得要跟她握别,抄这几句诗只是出自男孩儿的忧伤的直觉。她却很喜欢,喜欢得什么似的,过了几天,她几乎能把整本小诗都背下来。她很乐意让他陪着她,两人骑着单车,沿着东江长长的堤岸,漫无目的地向前。她有时说很多话,有时什么也不说。
有时她会兴致勃勃问他:“你知道王维么?”
他老实地说:“不知道。”
她就给他讲王维的诗,给他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有一回她问他:“你知道约翰?克利斯朵夫么?”
阿东说:“不知道。”
他照例是不知道的。
她叹了口气,很不高兴的样子。
“你讲讲嘛,讲讲什么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