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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难寻-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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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坐在那里动都没动。等他就要跨进她的院子了,她才一手握拳贴紧胯部站起身来。穿蓝色蝉翼纱短裙的大高个女儿一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跳起来直跺脚,用手指了指他,兴奋得“啊啊”直叫。



 



 史福特利特先生刚进院子就停住脚步,放下箱子,冲她脱掉帽子,仿佛她丝毫没有受到惊扰似的。随后他转向老妇人,一路挥着帽子走过去。他长发中分,一头顺滑的黑发紧紧贴在头皮上,一直垂到耳下,脑门占了整张脸的一大半,五官被挤到一起,突出的下巴非常灵活。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沉稳中透着一副不满的神情,似乎已经看透了人生。 



 “晚上好。 ”老妇人说。她和一根柏树篱笆桩一般高,头戴一顶男式灰帽,帽檐压得很低。 



 流浪汉站在那里望着她,没有搭话。他转身面向落日,慢慢挥舞着那只完整的胳膊和另一只残缺的胳膊,比划出一大片天空,他的身形摆成了一个扭曲的十字。老妇人把胳膊抱在胸前紧盯着他,好像她是太阳的主人。女儿脑袋凑向前,也望着他,一双胖乎乎的手无措地垂于腕下。她一头略带粉色的金色长发,眼睛蓝得好似孔雀的脖子一个颜色。 



 他保持那个姿势差不多有五十秒钟,之后提起箱子走到门廊前,在最下一级台阶上放下了箱子。“太太,”他带着鼻音不慌不忙地说,“我愿花大笔钱住在每晚能看到太阳这样落下的地方。 ” 



 “每晚都一样。 ”老妇人说着向后坐了下去。女儿也坐了下去,谨慎地偷瞟了他一眼,就好像他是一只



飞到面前来的小鸟。他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在裤子口袋里一阵翻找,转瞬后掏出了一包口香糖,递了一片给她。她接过来剥开放在嘴里嚼着,眼睛还死盯着他看。他又给了老妇人一片,可她只龇了龇上唇,表示自己没牙。 



 史福特利特先生早已轻巧而敏锐地把院子里的一切收入了眼底——屋角附近的水泵,高大的无花果树,三四只正等着去树洞栖息的小鸡——现在视线又转向了一个棚子,他看到那里一辆汽车方正但生了锈的后部。“两位女士开车?”他问。 



 “这车十五年没人动过了。”老妇人说,“自打我丈夫去世,它就再没上过路。 ” 



 “什么都和以前不同了,太太,”他说,“世界已经快烂透了。” 



“没错。”老妇人说,“你是打附近来的?” 



 “我叫汤姆?t 史福特利特。”他死盯着汽车轮胎低声说。 



 “很高兴见到你,”老妇人说,“我叫露西奈尔?



克里特,我女儿也叫露西奈尔?克里特。史福特利特先生,你在附近做什么呢?” 



 他判断,那应该是辆一九二八或一九二九年款的福特车。“太太,”他转身凝视着她说,“我跟您说件事儿。亚特兰大有个医生,能操刀开心脏——人的心脏, ”他一边着力强调一边把身子往前欠了欠,“从人胸膛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说完他伸出手,摊开手掌,好像上面加了一颗心脏的重量。“然后把它当成一天大的鸡崽儿来研究,太太,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脑袋向前凑了凑,土褐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懂得的并不比你我多。” 



“没错。”老妇人说。 



 “哎呀,即便他用那把刀把心脏的每一寸都切到,他懂的仍然不比你我多。您跟我赌什么?” 



“我不赌。”老妇人明智地说,“你从哪儿来,史福特利特先生?” 



 他没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草和一沓卷烟纸,一只手娴熟地给自己卷了根烟,把烟叼在嘴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在鞋子上划着了。他举着燃烧的火柴,似乎在研究火光的奥秘。火柴就要烧到手了,女儿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指着他的手,冲他直摇手指,可就在火要烧到他的一刹那,他弯腰用手



围成一个圈儿,像是要烧鼻子似的点着了烟。 



 他抛掉了熄灭的火柴,向夜晚吐出了一个灰色的烟圈儿,脸上露出诡异的神情。“太太,”他说,“现在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可以告诉您我叫汤姆?t 史福特利特,打田纳西的达沃特来,但您以前从没见过我,您怎么知道我没在说谎?太太,您怎么知道我不叫阿龙?史巴科斯,打佐治亚的辛格伯瑞来?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打阿拉巴马露西来的乔治?史毕兹?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打密西西比图拉弗斯来的汤姆森?布莱特?” 



 “我对你一无所知。”老妇人不耐烦地嘟哝。 



“太太,”他说,“人们不在乎自己怎么说谎。也许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是个男人。但是太太,您听我说,”他说完顿了一顿,让语调放平稳一些,但平稳中隐含着威胁,“男人是什么呢?” 



 老妇人用牙床磨起了一粒种子。“那个铁皮箱子里装着什么,史福特利特先生?”她问。 



“工具,”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我是个木匠。 ”



 “要是你到这里找活儿干的话,我倒是可以供你饭,给你个住处,但不会给钱。我得把话说在前面。 ”她说。 



 她的话没有马上得到回答,他背靠一根支撑着廊顶的柱子,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太太,”他慢吞吞地说,“对有些人来说,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老妇人一言不发地摇着身子,女儿盯着他脖子上上下滚动的喉结。他告诉老妇人,几乎没有人不喜欢钱,可他会追究人生的意义。他问她人是为钱而生,还是为别的什么。他问她以为自己为何而生。她没理会,只是坐在椅子上摇着,暗想一个独臂人是不是能给她的厕所换个新屋顶。他问了很多问题,她都没理会。他告诉她他二十八岁,干过多种营生。做过福音歌手、铁道搬运工的工头、殡仪馆的助手,在电台里跟罗伊叔叔和红溪牧童(注:罗伊叔叔和红溪牧童(uncle roy and his red creek wranglers)是奥康纳最喜欢的一支电台乐队。)一起做过三个月的节目。他说他为国家扛过枪,打过仗,流过血,去过所有国家,所到之处,都能看到一些无法无天的人。他说他小时候,大人可不是那么教他的。 



 一轮将满的黄色月亮浮现在无花果树的丫杈之间,像是要和小鸡一起在那里栖息。他说人得去乡下看看才能全面认识世界,他说他希望自己住在一个像这里这么荒凉的地方,这样他就能每晚看到太阳像遵



照上帝旨意似的落下山头。 “你结婚了还是单身?”老妇人问。 他沉默良久。“太太,”他终于开口问道,“现今你如何能找到一个纯洁的女人呢?我能搞到手的那些贱货我都看不上。 ” 



 女儿的头低低向下垂去,几乎要垂到膝盖以下了,头发披散下来,在眼前形成一个三角形,她透过这扇门向他看去。突然,她一头扑倒在地,忍不住抽泣起来。史福特利特先生把她搀起,扶她坐回椅子上。 



 “她是您的小女儿吗?”他问。 



 “独生女。 ”老妇人说,“她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拿什么来我都不换。她也很聪明,会扫地、做饭、洗衣、喂鸡、锄草。就是拿一盒珠宝来,我也不换。 ” 



“不要换,”他和蔼地说,“别让任何男人把她从身边带走。” “冲她来的男人,”老妇人说,“都得在这附近安家。” 黑暗中,史福特利特先生的目光聚焦在远处汽车保险杠的闪光部位。“太太, ”他突然举起了那段残臂,



好像它可以把她的房子、院子和水泵都圈住一样,“这个种植园里还没有哪样东西是我修不了的。您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只有一只胳膊的门外汉。我是个男人, ”他脸色阴沉、不卑不亢地说,“即便我并不完美。我有——”他勾起手指去敲地板来强调他下面要说的话,“健全的精神! ”他把脸从暗处投进了门缝里透出的那束光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自己都被这番遥不可及的言辞吓住了。 



 老妇人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我有言在先,你可以在这儿待着,挣口饭吃,”她说,“要是你不介意住在那边那辆车里的话。 ” 



“嘿,听我说,太太,”他愉快地笑着说,“以前修道士还睡在自己的棺材里呢。 ” 



 “他们的条件可赶不上咱们。”老妇人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忙着修整厕所的屋顶了,女儿露西奈尔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他干活。自打他来了一周,这里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修好了前后台阶,新建了个猪圈,补好了篱笆,教会了露西奈尔说“鸟儿”这个词,她之前可什么也听不见,一个字也不会讲。



那个高个姑娘小脸儿红扑扑的,跟着他跑前跑后,一



边拍手一边念叨着:“鸟,鸟……”老妇人远远地看着,心里暗自高兴。她渴望能得着个女婿。 



 史福特利特先生睡在汽车后排又窄又硬的座位上,脚得伸到后窗外面去。他把剃须刀和一罐水放在一个充作床头柜的板条箱上,让一小块镜子靠在后挡风玻璃上,将衣服抚平挂在之前安在车窗上的一个钩子上。 



 晚上他坐在台阶上闲聊,老妇人和露西奈尔使劲摇着椅子分坐在两边。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老妇人身后的三座小山黑魆魆的,空中繁星闪烁,月光拂过小鸡,在山间来回穿梭。史福特利特先生指出,他之所以整治了这座种植园是因为他个人对它有特别的偏爱。他说他甚至想让那辆车跑起来。 



 他掀开前盖,研究了一下机械装置。他说造这辆车的年头,是实实在在造车的年头。他说,现在,一个人上一颗螺丝,又一个人上一颗螺丝,换一个人再上一颗螺丝,这样,一个人只上一颗螺丝。所以现在买辆车才会那么贵,你要给所有这些人付工钱。要是只付一个人的工钱,买车就不会花那么多钱了。要是有人对造车有特别的偏爱,那就能造出更好的车来。



 



老妇人同意他的观点,认为确实如此。 



 史福特利特先生说,这个世界上的问题在于没有人尽心了,没人肯下工夫多费点儿力。他说要是他没有尽心,没有下足够的工夫,他就不可能教会露西奈尔说一个字。 



 “再教她说点别的,”老妇人说。 “您想让她再说点儿什么?”史福特利特问。 老妇人张开没牙的嘴巴开心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暗示。“教她说‘甜心’,”她说。 史福特利特先生已经知道她的心思了。 第二天,他对着汽车捣鼓起来。那天晚上,他告



诉她要是她能买一根风扇皮带,他就能让车跑起来。



 



 老妇人说她可以把钱给他。“你看到那边那个姑娘了吗?”她指着一英尺外席地而坐的露西奈尔问。问话的时候,她盯着他,即便在黑暗里,眼睛也闪着蓝光:“要是有人想把她带走,我会说‘世界上没有人能把那个甜妞儿从我身边带走! ’但如果他说‘太太,我不想把她带走,我想和她一起待在这里’,我就会说‘先生,我不会怪你。要是我能有个固定的住处,守着这么个甜妞儿,我也不会放过的。你可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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