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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来! ”他母亲尖叫,但他们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了。
“柏利,我的孩子啊! ”老太太凄惨地喊道,但却发现自己正盯着蹲在她面前的“格格不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她绝望地说,“你一点儿都不凶。 ”
“不,我不是个好人。”过了一会儿“格格不入”说,他像是认真琢磨了一下她的话,“但我也不是这个
世界上最坏的人。我爸说我是个狗杂种,和我那些兄弟姐妹不同。‘你知道的,’我爸说,‘有些人活一辈子也不会问生活是什么,有些人却要知道生活的意义,这个男孩子就是后一种人。他样样都要弄清楚! ’”他戴上黑帽,突然仰起头,然后又转向密林深处,好像又害起臊来,“真抱歉,在诸位女士面前,我居然没穿衬衫。”他微微耸了耸肩膀说,“我们逃出来的时候,把身上的衣服给埋了。等境况好点再说,现在就这么凑合着吧。现在身上穿的是从过路人那里借来的。 ”他解释道。
“这没关系,”老太太说,“柏利的箱子里也许还有件衬衫。”
“我这就去看看。 ”“格格不入”说。
“他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了?”孩子妈叫道。
“我爸很厉害, ”“格格不入”说,“什么都瞒不过他。但他从没被当局抓到什么把柄。他知道怎么去搞定一切。”
“你只要试一试,也可以做个普通人。 ”老太太说,“想想看,安顿下来,舒舒服服过日子,不用老想着后有追兵,多好啊。 ”
“格格不入”用枪托去刨地,像是在考虑这回事儿。“没错,太太,老是有人在后面追。”他小声说。
老太太正站直身子俯视着他,注意到他帽子后面两块肩胛骨是那么单薄。“你作祷告吗?”她问。
他摇摇头。她只看到两块肩胛骨间的那顶黑帽晃了一晃。“不。”他说。
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寂静。老妇人猛地把头一扭,听见树梢里一股风声穿过,像一阵悠长而满足的吸气。“柏利,我的儿啊。 ”她大叫。
“我唱过一阵子福音, ”“格格不入”说,“我几乎什么都干过。当过兵,陆军和海军都当过,国内国外都待过。结过两次婚,给人抬过棺材,在铁路上也干过,种过地,见过龙卷风,有一次看见一个人被活活烧死。”他抬头望着孩子妈和紧挨着她坐的小女孩,她们脸色一片惨白,目光呆滞。“我还见过一个女人被鞭打。”他说。
“祷告,祷告,”老太太说,“祷告,祷告啊……”
“我打记事起,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坏孩子, ”“格格不入”近乎梦呓般地说,“但有时难免做点儿错事,被送进监狱。我被活活埋了。”然后他抬起头,平稳的目光攫住了老太太所有的注意。
“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开始祷告了,”她说,“你第一次被送进监狱是为了什么?”
“右边是一堵墙,”“格格不入”说着又抬头望了望无云的天空,“左边是一堵墙。顶上是天花板,脚下是地板。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了,太太。我坐着想啊想啊,想要想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可直到今天,我也想不起来。有时候,我觉得就要想起来了,但从来没有想起来。”
“也许你进去是个误会。”老太太嗫嚅道。
“不对,”他说,“不是误会。他们给我下判决书了。”
“你准是偷了什么东西。”她说。
“格格不入”微微冷笑着。“别人的东西我还没有哪样稀罕呢。”他说,“监狱里有个医生头儿说我是因为杀了我爸才被送进去的,但我知道他在说谎。我爸在一九一九年死于流感,跟我没有任何干系。他被埋在霍普韦尔山浸礼会教堂,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
“要是你祷告的话, ”老妇人说,“耶稣会帮你的。 ”
“没错,”“格格不入”说。
“那你为什么不祷告?”她问,浑身突然因喜悦而颤抖起来。
“我不需要帮助,”他说,“我自己应付得蛮好。 ”
波比?李和希拉姆从树林里溜达了出来。波比?李手上拎着件印着亮蓝色鹦鹉的黄色运动衫。
“把那件衣服扔给我,波比?李。 ”“格格不入”说。
运动衫飘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拿下来穿上。老太太说不出看到运动衫她想到了什么。“不,太太, ”“格格不入”边扣扣子边说,“我发现犯罪没什么了不起。既可以这么干也可以那么干。杀死一个人或者从他车上卸下个轮胎,都一样,因为你迟早会忘记你做过什么,只是为你的行为受到惩罚。 ”
孩子妈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好像喘不上气了。
“太太,”他问,“你和那个小女孩愿意跟波比?李和希拉姆去那边会你丈夫吗?”
“好,谢谢你。 ”孩子妈声音微弱地说。她左胳膊无力地垂着,另一只胳膊抱着熟睡的宝宝。“帮帮那位太太,希拉姆,”她挣扎着要爬出沟渠的时候,“格格不入”说,“还有波比?李,你牵着那个小女孩的手。 ”
“我不要牵他的手, ”朱恩?斯塔说,“他让我想起一头猪。”
那个胖子脸红了,大笑一声,拽着她的胳膊跟在希拉姆和她母亲身后把她拖进了树林。
独自面对着“格格不入”,老太太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天上既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她身边除了树林之外,空无一物。她想告诉他他得祷告。她的嘴巴开开合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发现自己在说“耶稣啊耶稣”,意思是耶稣会帮你,但听上去,她像是在诅咒耶稣。
“是的,太太。”“格格不入”说,好像也赞同她似的。“耶稣让一切都不再平衡。他和我一样,只是他没有犯罪,而他们能证明我犯了罪,因为他们有对我的判决书。当然,”他说,“他们没给我看判决书。所以我现在自己来签。很久以前我就说过,在你们做过的每件事情上都要签名,保留一份副本。这样你们就会知道你们做过什么,你们就可以按罪量刑,看看罪行和刑罚是不是能对得上,最后你们就会有东西证明别人对你们不公道。我说自己‘格格不入’,”他说,“是因为我没法把我做过的坏事与我受到的惩罚对应
起来。”
树林里传出一声划破寂静的尖叫,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太太,你想想看这公平吗?一个人受尽惩罚,而另一个人则根本没有受到惩罚。 ”
“耶稣啊!”老妇人大叫,“你出身好人家!我知道你不会冲一位妇道人家开枪!我知道你家世很好!
求求你!耶稣啊,你不该冲一位老太太开枪。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太太,”“格格不入”越过她看向远处的树林说,“没有尸体给过抬棺材的小费。 ”
又是两声枪响,老太太像一只渴得要命的老火鸡讨水喝一样抬起了头,叫道:“柏利,我的儿啊,柏利,我的儿啊!”好像心都要碎了。
“只有耶稣才会让死人活过来, ”“格格不入”继续说,“他真不该这么做。他让这个世界不平衡了。要是他言行一致的话,你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你只要抛掉一切跟他走就成,如果他言行不一的话,你就只要好好享受你仅有的几分钟,以最好的方式离开——杀人啊,放火烧这个人的房子啊,要不就对他干点别的坏事儿。不干点坏事儿就没乐趣了。 ”他说话的时候几
乎是在嗷叫。
“也许他没让死人活过来。 ”老妇人咕哝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子跌坐在沟渠里,两条腿扭在一起。
“我不在场,我不能说他没让死人活过来, ”“格格不入”说,“我希望我当时在场。”他说着用拳头去砸地,“我应该在那儿,要是我在那儿,我就会知道了。
听着,太太,”他尖着嗓子说,“要是我在那儿的话,我就会知道了,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嗓子就要扯破了,老太太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一下。她看到那张扭曲的脸贴近了她的脸,像是就要哭了出来。她低声说:“哎呀,你是我的儿呢,你是我的亲儿!”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肩头。“格格不入”像是被蛇咬了似的向后一跃,当胸冲她开了三枪。然后他把枪放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希拉姆和波比。李从树林里回来了。他们站在沟渠上方,看着半坐半躺在血泊之中的老太太,她的两条腿像孩子一样盘在身下,面孔朝向无云的天空微笑着。
“格格不入”没戴眼镜,红着眼眶,眼神暗淡又无力。“把她拖走,和其他人扔一起。”他说着提起那
只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的猫咪。 “她废话可真多,对吧?”波比?李一面吆喝一面滑下沟渠。 “她可以变成个好人的, ”“格格不入”说,“要是每分钟都有人对她开枪的话。 ” “有趣儿!”波比。李说。 “闭嘴,波比。李,”“格格不入”说,“人生没有
真正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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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难寻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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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闷闷不乐、没精打采地站在昏暗的客厅中间,他父亲正把他往一件格子外套里塞。没等他右胳膊从袖口伸出来,他父亲就硬把衣服给扣上了,然后推他到门口。半开的门里伸进了一只白森森、布满麻点的手。
“他还没穿齐整呢。”过道里一个声音大声说。
“那就看在基督的分上,帮他穿齐整吧。 ”父亲咕哝着,“现在是早上六点了。”他身穿浴袍,赤着一双脚。他把孩子推到门边,要关门的时候,隐约看到她在门外,身穿青豆色长外套,头戴毡帽,身上皮包骨头,皮肤上麻麻点点。
“还有我和他的车钱,”她说,“来回要坐两次车呢。”
他又折回卧室去拿钱。待他返回客厅,她和男孩双双站在客厅中间。她四下里打量着。“我要是在你家给你做保姆,可受不了这股烟头味。 ”她边给他穿衣边说。
“这是零钱。”父亲说。他走到门前拉开门等着。
她数完钱,把钱塞进外套,走到留声机边挂着的一幅水彩画前。“我知道时间,”她一边费力去看上面几个色彩强烈的平面图形被几根黑线割得七零八落,一边说,“我不可能不知道。我晚班从晚上十点上到早上五点。坐到藤街的车过来路上要一个钟头。 ”
“我知道了,”他说,“晚上我们等他回来,八九点左右?”
“也许还要晚一点儿,”她说,“我们这是要去河上接受治疗。那个牧师不常过来。我可不乐意花钱买这个,”她一边冲着那幅画点头,一边说,“我宁愿自己画。”
“好了,康宁太太,那就再见啦。 ”他敲着门板说。
卧室里传来一个苍白无力的声音:“给我拿个冰袋过来。”
“他妈妈病了,可真糟糕,”康宁太太说,“她什么病啊?”
“我们都不清楚。”他咕哝了一句。
“我们会让牧师为她祈祷的。他治好了很多人。
贝富尔?萨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