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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猜枚行令,直到三更天方散。
到了次日,晚上月色刚上,王夫人睡得早,也不喜闹,都不敢请。单约了平儿、马氏过来赏月,备了两桌碟子摆在凹晶馆檐前,临水月光正照两旁,桂花香气袭人。大家坐下,各有笔砚在旁,都摆在各人面前一张花梨茶几之上,一面喝酒,一面拈笔起草。
李纨道:“倒是这么样很好呢,原是即席赋诗。况且,不做诗的一样喝酒,也不见向隅,可不是雅俗共赏的有趣么。”
平儿向马氏道:“我们不会做诗的,只会喝酒。他就笑我们是乡愚了,我们要罚他呢。”马氏道:“可不是,这可不要依他,要罚他三大杯呢。”李纨笑道:“我说的是‘向隅’,你不懂得,错认了是‘乡愚’。你罚不得我,我倒要罚你呢。”平儿笑道:“宝二太太在旁边听得明白,可不是他说的是乡愚,这会子他还要赖呢,你说句公道话罢。”宝钗笑道:“他原说的是‘向隅’,你们不懂得就认做是‘乡愚’了,两下都不用罚酒就是了。”平儿笑道:‘向隅’是怎么说呢?”月英道:“‘一人向隅,满座不乐’,大娘说的,这原是现成的一句话。妈妈不知道就认错了。”宝钗笑道:“可见该罚你的,倒还不如你女孩儿明白了。这向隅的话,是说一桌子的人坐着喝酒,人人都对着席上坐的,这一个人倒背过脸去,对着墙角儿淌眼泪去了,所以满座的人见了都不乐了。大嫂子他说你们不会做诗的,又吃不着东西,就气的躲在墙角儿那里哭去了。”说的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时,秋芳、宛蓉、冠芳、月英、绿绮、秋水六人的词都做起来了,一齐呈上,李纨与宝钗两个同看。开先却是绿绮的,只见上面写道是:《凹晶馆玩月赏桂即景》下写着《调寄捣练子》:花在眼,月当头,喜煞平分一段秋。金粟如来香世界,玉京宫殿水明楼。
李纨道:“气派雄丽,将来要成老手的。他今年才得十三岁,算他至小呢。”宝钗道:“他自来的聪明就比别人好些,这也在乎各人呢。”遂又拿起一张来看,却是月英的,只见上写着《调寄如梦令》是:徙倚桂阴香霭,人在清虚世界。疑向广寒游,万里清光一派。堪爱,堪爱,飘落天香云外。
宝钗道:“他这首的意思也好,单就‘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两句里头翻出来的。”李纨点头,遂又取过一张来看,却是秋水的,写着是一调《减字木兰花》:可人良夜,一个素蟾窥树罅。秋色平分,黄雪盈盈欲断魂。秋风袅袅,声起梧桐吹绿筱。池面萧疏,客亦知夫水月乎。
李纨看了道:“现成之句,巧凑的有趣呢。”宝钗道:“前半调句法意思也就很清丽,后半调除了现成之句,还不及前半调呢。”因又取起一张来看,却是宛蓉的,乃是一调《菩萨蛮》秋风袅袅吹青桂,移时明月生衣袂。花月最多情,冰壶濯魄清。香飘金粟蕊,池馆闲临水。秋色净无尘,银河没点云。
李纨道:“这首更好,真是辛、苏之笔了。”宝钗道:“这《菩萨蛮》与《减字木兰花》两调皆是换韵的,顿挫铿锵声调流丽,易于动听,再能句法清新,就格外见好呢。”秋芳道:“这换韵的词,就犹如曲中的北曲一样。诗中的七古也是因换韵,而声调顿挫有致。曲中北曲流丽铿锵,其最易动人者,亦全在犯调、出调之字,抑扬好听。可见是同一理也。”宝钗笑道:“你这不是举一隅以三隅反,竟是告诸往而知来者。可谓:芳也,始可与言词已矣。”李纨、秋芳等大家都笑了。因又看底下的,却是冠芳的,乃是一调《望江南》小令:秋光好,花月总奇观。十里桂香金?匝,一轮月满玉团圆,良夜觉清寒。
李纨道:“这首词,句虽短,却句法老练,有咫尺千里之势。”
宝钗道:“这正所谓:‘寸铁杀人’呢。不见那‘伤易则诞,伤繁则支’么。”因看还有一张,便拿起来看时,却是秋芳的,上写《调寄西江月》,念道:金粟盈盈香满,玉盘影影光寒。算来何处可盘桓,第一凹晶之馆。
宝钗念到这里道:“好啊,这本地风光的有趣。所谓:“随手拈来,头头是道’呢。”因又念那下半调道:良夜月明有约,秋风蹴水无端。可人领略且凭栏,秋色三分在眼。
宝钗念完了,道:“这后半也好,到底是老手不同,要算后来居上了。”李纨道:“他们的也都还强,没有什么过弱的呢。”
说着,月光照满,举室皆明。李纨便教折一枝桂花来,“咱们传花饮酒,花到谁手中,谁唱一支曲子,不会唱的便说一个笑话儿,两宗俱不能的,喝三大杯就是了”。于是,双命丫头们取了笙笛鼓板过来,又拿了一面花腔小鼓,命丫头在屏后起鼓。
那鼓声忽紧忽慢,前面花恰恰传到马氏手中,那鼓声忽然住了。秋芳便取过笛子来,道:“三婶娘唱什么呢?”马氏道:“我这两天嗓子很不好,唱个‘强对南熏’罢。”秋芳道:“单唱这一支么?”马氏道:“这还是勉强呢,唱出来你就知道了。”于是,秋芳吹着,马氏便唱了一支《懒画眉》。令过复又起鼓,这回花到宛蓉手里,鼓声住了。宛蓉饮了门杯,便唱了一支《江头金桂》的“怪得你”。大家都说:“这曲牌名儿,倒很对景。”说着,令过又起鼓;又到了绿绮手中,鼓声住了。
绿绮便唱了一支《油葫芦》,《醉打山门》里头的“俺笑着”。
大家都说:“他唱的这大喉咙的曲子,倒很好呢。”
宝钗道:“这《山门》里的曲子都好,开头儿是‘树木槎??’,那后头的一支《寄生草》还更好呢。他说‘慢?h英雄泪,相随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管,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头里林妹妹还在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支曲子的。那会子还没人会唱呢。”绿绮道:“这一支‘慢?h英雄泪’我也会唱的,等过会子花再到了我的手里,鼓声若住了,我就唱这一支罢。”
说着,鼓声又起,这回花却到了平儿手中,鼓声忽然住了。
马氏道:“你唱什么呢?”平儿笑道:“你可看见我唱过没有?少不得说个笑话儿罢了。”李纨道:“说的不笑,是要罚酒的。”平儿笑道:“我还没说呢,你怎就知道不笑么?”因说:“有一个捐纳的官府,坐堂审事,那原告被告上来回话,各人总说的是各人有理,这官府断不下来,因说道:‘你们说的话本县都不明白,我先据原告的话,把被告的打他二十个板子。
那被告说的话也还有理,再把原告的也打他二十个板子。’这一件事马上就结了案了。官府正要退堂,那书办、衙役上来告假。那官府便问道:‘为什么事,要告假呢?’那书办、衙役回道:‘告假回家害眼睛去。’那官府‘哼’了一声道:‘我看你们都是好好儿的两个眼睛,怎么说是回家害眼睛去呢?’那书办、衙役回道:‘老爷的眼睛看着小的们是明明白白的,小的们的眼睛看着老爷却是糊里糊涂的呢。’”说着,大家都笑了。
令过,鼓声又起,这回却到秋水手中住了。秋水饮了门杯,便唱了一支“小春香”。令过,复又起鼓,花到月英手中,鼓声住了。月英道:“我唱什么好呢?”秋芳道:“你的曲子很多,随你拣着爱唱什么,就唱什么罢了,有谁点戏呢么?”于是,月英饮了门杯,便唱了一支“抵多少烟花三月下扬州”。
正刚唱完了,只听那高处山上有人说道:“唱的实在很好!我可唱不上来。二哥,你还可以呢。”大家听见,惊疑不定,都说道:“这时候,怎么有人在山上说话呢?”忙命丫头们出去看去。平儿道:“这声音很像宝二爷说话,大月下,回家来走走,也不可定呢!”李纨道:“我们都出去看看去着,要是他,可不请他下来坐坐呢。”于是,一起走到外边,只见那先出来的丫头说道:“我们一出来,就像凸碧山庄的月台上有两个人坐着似的,看不明白。这会子都不见了。”平儿又叫人走到凸碧山庄里头,四处看了一番,并不见有一个人影儿。
月英道:“宝二叔他老人家又说人唱的好,他又不肯给人见见他。我们这里好些人都没见过他呢!”平儿道:“头里我们奶奶在的时候,几回家大月下像是见鬼,这会子,大月下竟是见仙了。”宝钗道:“夜已深了,咱们也大家散了罢。”李纨笑道:“想是宝二爷到自己屋里去了,你们快些回去,说说话儿去罢。也叫他出来,会会我们才好,先给我们请安问好罢。”
宝钗笑道:“他要是到自己屋里去,才刚儿他就答应着下来了。你没听见是两个人么,那一个就是柳二爷了。想谅他们必是到老祖太太那里去的,因为大月下,所以到园子里逛逛,听见唱曲子就听住了。既然惊动了人,他们还不走做什么呢?”
马氏道:“既然听曲子的人都走了,咱们也散了罢。”于是,大家各自回去不题。
原来宝玉果然是与湘莲二人,到贾母这里来的。头一天在都城隍府里过了中秋,次日晚上月色更明,二人出来步月,便顺道来到大观园内。宝玉道:“这看月要在高处,这里惟有个凸碧山庄最好。当初起造的时候,原为玩月而设。”于是,二人便上了凸碧山庄,在月台上凭栏而坐,却望见底下凹晶馆里众人传花击鼓,饮酒唱曲。宝玉道:“我们头里还没有他们这会子会玩儿呢,我还记得在冯紫英家里,曾唱过‘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那会子我的板眼也记不清,又没常唱,都不过是瞎闹罢了。二哥,你的曲子是好的。”湘莲道:“我会的也有限,嗓子也不大好。这曲子是要常唱的才好呢。你没听见说,‘曲不离口’么。”说着,只听绿绮在那里唱“俺笑着”呢。
湘莲道:“宝兄弟,你听这曲子很有趣。”于是,听他唱完了这一支《油葫芦》湘莲道:“这《山门》的北曲最好听的,是谁唱呢?”宝玉道:“这是我们贾兰侄儿的女孩儿,他叫绿绮,这孩子很聪明呢。”
说着,只听宝钗说起“慢?h英雄泪”的《寄生草》来。宝玉听见了道:“二哥,你听你弟媳说起这《山门》的《寄生草》来,可记得我常和你说过的,‘谢慈悲剃度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头里就因为这几句才想着出家的。那里知道,后来倒应了这几句话了。”湘莲道:“那会子,全是做和尚的心念,就给我出家的一般。这会子,我们两个人全然换过了,也算得是两世人呢。”宝玉道:“就这会子看起来,也还是‘来去无牵挂’的好呢。”湘莲道:“你头里要那些姊妹们看着你化灰,还要化成一股烟,被风一吹就吹散了。可知道,那就是不能‘来去无牵挂’的缘故么?”宝玉道:“可不是的。”
说着,又听秋水唱“小春香”。湘莲道:“这曲子也唱的很好呢。”不一时,秋水唱完了。少顷,又听见月英唱“抵多少烟花三月下扬州”了。湘莲道:“这又是谁唱呢?嗓子很好。”
宝玉道:“这是琏二哥的女孩儿,我们的侄女儿呢。”正听得他唱完了,宝玉就大声的说道:“唱的实在很好!我可唱不上来。二哥,你还可以唱得来呢。”这一声,早惊动了他们,走出来看。湘莲道:“他们都知道了,我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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